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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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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洛蒂亚王立学院的迎新日总是充斥着过度饱和的色彩与喧哗。
闻清语拖着半人高的行李箱站在寝室门口时,翠绿色的猫耳因走廊里的嘈杂声而不适地轻颤。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掠过颈间那枚猫眼石项链——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然后推开了门。
然后她愣住了。
这间双人寝室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线精准地一分为二。
右侧靠窗的那半,阳光透过蕾丝窗帘洒在铺着浅绿色床单的床上。窗台上已经摆了三盆多肉植物——是她提前寄来的行李。书架上几本厚重典籍整齐排列,桌面上羊皮纸卷轴散发出淡淡的薰衣草香。
左侧那半,窗帘是深灰色的,紧紧闭合。床上没有任何织物,只有一张看起来硬得能硌断骨头的薄垫。没有书架,没有桌子,墙壁上钉着三排森冷的武器架——此刻空着,但那些钩爪般的支架本身就像某种沉默的威胁。地板光洁得反光,连灰尘都不敢落脚。
而这片绝对领域的主人,正站在房间中央。
那是个黑衣黑发的少女。
墨色短发利落地切过耳际,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不住那双赤红如凝固之血的眼眸。头顶一对黑色的狐狸耳朵笔直竖立,透着毫不妥协的警觉。她身后,一条毛色黑得纯粹的狐尾静静垂着,尾尖甚至没有一丝摆动,像一道被月光浸透的影子。
闻清语的猫耳下意识向后撇了撇——那是猫科动物感到威胁时的本能反应。
“你、你好。”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往常一样温和,“我是闻清语,辅助术者科的。看来我们是室友了。”
黑衣少女的目光扫过她。
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审视,甚至没有初次见面的基本温度。它只是像测量工具般掠过闻清语的猫耳、尾巴、行李箱,最后落回她脸上。
然后她说了一个字:
“吵。”
闻清语眨了眨眼。
走廊里的喧闹确实还没停歇,新生们的笑声、搬运行李的碰撞声、远处教授用扩音术喊话的回声,全部挤在这栋古老的石制建筑里发酵。但这句话从对方嘴里说出来,配上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总让人觉得她说的不是环境——
而是在说闻清语本身。
“抱歉,迎新日确实有点闹。”闻清语弯起一个微笑,猫尾不自觉地轻轻摆动,试图缓和气氛,“我尽快整理,不会打扰你太久。”
她拖着行李箱走进房间,轮子在石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就在她经过杳溶棠身侧时——
“停。”
闻清语僵住。不是因为那个字,而是因为抵在自己行李箱侧面的东西。
一柄匕首。
刀鞘是哑光的深灰色,没有任何装饰。它只是那么随意地伸过来,卡住了轮子的去路,动作快得闻清语根本没看清她是什么时候拔出来的。
“右边。”杳溶棠说,依旧没有看闻清语,“你的。”
“……谢谢提醒。”闻清语尽量保持声音平稳,小心地将箱子拉向属于她的那半边房间。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寝室里只有两种声音。
一种是闻清语打开行李箱、取出衣物、整理书本的窸窣声——她刻意放轻了所有动作。
另一种是杳溶棠的动静。
那几乎不能称之为“动静”。她像一道沉默的剪影在左侧区域移动:从墙角不起眼的黑色背包里取出两柄带鞘短刃,挂在武器架最顺手的位置;铺开那张薄得可怜的垫子;从包里拿出一个水壶、一个铁制杯子,放在窗台上;然后坐到垫子边缘,开始擦拭第三把匕首——这把更短,刃身有暗红色的纹路,像干涸的血脉。
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甚至连呼吸声都轻得融进背景里。
闻清语挂好最后一件长袍时,终于忍不住偷偷瞥了对面一眼。
杳溶棠坐姿笔直,背脊像一柄未出鞘的刀。她擦匕首的动作有一种近乎仪式的专注:从刀柄到刀尖,用一块深色绒布缓慢而稳定地擦拭,赤红的眼睛盯着刃面,仿佛那里藏着另一个世界。
然后她突然抬眼。
闻清语猝不及防地对上那双红眸。
“看什么。”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你的匕首很特别。”闻清语迅速找了个话题,猫耳不安地动了动,“那上面的红色纹路……是附魔吗?”
杳溶棠垂下视线,继续擦拭。
就在闻清语以为她不会再回答时,她开口了:
“赤痕。”
“诶?”
“它的名字。”杳溶棠将匕首举到眼前,刃面映出她半张脸,“饮血会亮。”
闻清语的猫尾瞬间炸毛了一秒,又勉强按捺下去。“这、这样啊……很有兵者风格的命名呢。”
杳溶棠没有回应。她将“赤痕”插回腿侧的鞘中,站起身,走向门口。
“你去哪?”闻清语下意识问。
“训练场。”
“现在?可是迎新典礼一小时后就要——”
门关上了。
声音不大,但那种果决的闭合方式让闻清语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她站在原地,翠绿色的眼眸眨了眨,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猫尾软软地垂下来。
“……果然被讨厌了吧。”
她从行李箱底部取出一个小相框,放在床头。照片里是一对微笑着的夫妇,女人有着和她一样的银发和猫耳,男人则是普通人类模样。他们中间站着年幼的闻清语,那时她的尾巴还短得像个小毛球。
“妈妈,爸爸,”她低声说,指尖拂过相框边缘,“我好像……又搞砸了初次见面的气氛。”
窗台上的多肉植物在阳光下舒展叶片。闻清语整理心情,决定先给它们浇点水。就在她拿起喷壶时,门又被推开了。
杳溶棠回来了。
而且她不是一个人。
门口站着两位穿着学院制服的少女。一位是银色长发,发梢泛着淡蓝光泽,耳廓尖长——显然是精灵血统的术者。另一位则是火红色波浪卷发,头顶一对小巧的羚羊角,脸上洋溢着过分灿烂的笑容。
“就是这里!”红发少女探进头来,眼睛亮晶晶地扫视房间,“哇哦,这分区也太明显了吧!你们是画了结界线吗?”
闻清语放下喷壶:“请问你们是……”
“我们是学生会的!”精灵少女开口,声音如风铃般清脆,“我是泠月,预言术者科二年级。她是云绯,远攻兵者科二年级。我们来分发新生资料和……嗯,确认一些事项。”
云绯已经自来熟地挤进房间,目光在闻清语和杳溶棠之间来回跳跃:“你们就是传闻中的‘特例配对’吧?辅助术者闻清语,近战兵者杳溶棠——开学前教授们就在议论了,说检测到你们之间有异常魔力共鸣,特意安排在同一寝室观察呢!”
闻清语的猫耳竖了起来:“魔力共鸣?”
“就是理论上最适合组成‘契约搭档’的资质啦!”云绯兴奋地说,“虽然你们才一年级,但学院历史上最快的搭档记录是开学三个月就签订契约哦!你们说不定能打破——”
“不。”
杳溶棠的声音切断了云绯的话。
她仍站在门口,半边身子隐在走廊的阴影里,赤红的眼睛冷冷扫过两个不速之客。
“出去。”
泠月微微蹙眉:“杳同学,我们是例行公事,需要确认新生住宿情况并发放——”
“我说,”杳溶棠的手搭在了腰侧的匕首柄上,“出去。”
空气凝固了两秒。
云绯的笑容僵在脸上。泠月的指尖泛起微弱的预言术光晕——那是精灵在感知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闻清语赶紧上前一步,猫尾不安地卷曲:“抱歉,她今天可能有点累。资料给我就好,我会转交的。”
泠月犹豫了一下,从随身文件夹里抽出两份羊皮纸卷,递给闻清语:“这是课程表和学院守则。还有这个——”她又拿出两个小巧的水晶片,“契约共鸣检测仪。随身携带,如果你们之间的魔力波动达到临界值,它会发光。”
闻清语接过那些东西:“谢谢学姐。”
“不客气。”泠月的目光掠过杳溶棠,“不过……建议你们至少维持表面上的和睦。学院对故意破坏‘潜在搭档关系’的行为处罚很重,尤其是你们这种被标记的高共鸣组合。”
她们离开了。
门再次关上。
闻清语转身,发现杳溶棠已经回到自己的领域,正背对着她调整武器架的角度。那个水晶检测仪被她随手扔在垫子角落,像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那个……”闻清语斟酌着词句,“她们说的搭档什么的,你不用在意。我知道兵者和术者组队是很严肃的事,我们才刚认识,我绝对不会——”
“闭嘴。”
闻清语噤声。
杳溶棠终于转过身。夕阳从她背后那扇紧闭的灰色窗帘边缘渗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暗红色的光晕。她的狐尾依旧静止,但那对黑色的狐狸耳朵微微转向闻清语的方向。
“我不需要搭档。”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冰锥落地,“尤其不需要术者。”
闻清语感到胸口某处轻轻缩了一下。但她还是努力保持微笑:“我明白。那我们就像普通室友一样相处就好,我保证不会——”
话没说完。
因为杳溶棠突然动了。
不是攻击,只是走路——但她走的是直线。而闻清语正站在那条直线上。
闻清语下意识后退,脚后跟撞到自己的行李箱,身体失衡向后倒去。慌乱中她的猫尾本能地摆动试图保持平衡,却扫过了茶几上的玻璃水杯。
杯子飞向空中。
杳溶棠的手在那一刻化作一道残影。
“啪。”
杯子被她稳稳接住,一滴水都没洒出来。但同一瞬间,闻清语的尾巴因为惯性继续甩动——
柔软的、毛茸茸的尾尖,轻轻扫过了杳溶棠的下颌。
时间静止了一秒。
两秒。
闻清语的呼吸屏住了。她看到杳溶棠的瞳孔微微收缩,那对黑色的狐狸耳朵向后压平——那是狐狸感到威胁或极度不悦时的本能反应。
然后杳溶棠放下了杯子。
她的手移向腰间,拔出了那柄名为“赤痕”的匕首。刀身出鞘时发出细微的嗡鸣,暗红色的纹路在昏光中仿佛真的在流动。
“再动,”她说,声音低得如同深渊里的回响,“斩。”
闻清语僵硬地低头。
匕首的刀尖正抵在她尾巴旁边——距离那簇银白色的毛发只有不到半厘米。刀刃没有碰到她,但那股森冷的杀意已经渗进空气,让她的每一根尾毛都直立起来。
“对、对不起!”闻清语的声音终于带上了真实的慌乱,“我不是故意的!猫尾巴有时候会自主反应,我还没完全学会控制——”
杳溶棠收回了匕首。
她没有再看闻清语一眼,转身走向自己的床铺,背对着房间坐下,继续擦拭武器。
闻清语慢慢站直身体,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她小心地将自己的尾巴卷到身前,抱住那团颤抖的银白色绒毛,轻轻抚摸以示安抚。
房间里只剩下绒布摩擦金属的细微声响。
许久,闻清语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我去准备参加典礼的礼服……不会打扰你。”
没有回应。
她轻手轻脚地打开衣柜,取出那套闻家标准的辅助术者礼服:白色长袍,银边刺绣,领口有象征治愈术的绿叶纹章。换上衣服需要时间,尤其是要小心不让尾巴缠到复杂的系带上。
整个过程里,她能感觉到背后的视线。
不是直接的注视,而是一种……笼罩性的存在感。就像你知道房间里有一柄未入鞘的刀,即使不看它,肌肤也能记住刃口的寒意。
终于整理完毕时,距离典礼开始还有二十分钟。闻清语看向杳溶棠——她依旧保持那个姿势坐着,但身旁多了一套折叠整齐的黑色制服。
“你不换衣服吗?”闻清语忍不住问。
杳溶棠没说话。
就在闻清语以为她又会无视时,她开口了:
“太吵。”
“……典礼会更吵。”闻清语实话实说,“据说今年新生有三百人,加上教授和家长,大礼堂会挤满——”
“不去。”
“诶?可是新生必须出席,这是规定——”
“规定,”杳溶棠重复这个词,声音里渗出一丝极淡的讽刺,“与我无关。”
闻清语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泠月学姐的话——“学院对故意破坏潜在搭档关系的行为处罚很重”。如果开学第一天就缺席典礼,杳溶棠恐怕会被记过。
但看着那个挺直的、拒绝一切的背影,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最终,闻清语只是轻声说:“那……我先去了。如果有需要帮忙的,或者你想改主意,随时可以来礼堂找我。”
她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停顿了一下。
“还有,”她回头,翠绿色的眼眸在暮色中柔软地闪烁,“刚才的事,真的对不起。我会尽快学会控制尾巴的。”
杳溶棠没有回头。
闻清语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的喧嚣瞬间涌来,将她吞没。她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口气,猫耳因嘈杂声而不适地抖动。
门内,一片死寂。
门外,整个学院正在沸腾。
闻清语离开后第三分钟,杳溶棠终于停下了擦拭匕首的动作。
她抬起手,指尖极轻地拂过自己的下颌——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某种柔软的、毛茸茸的触感。
赤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如同错觉。
然后她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灰色窗帘的一角。
透过玻璃,她看到银发绿眼的少女正穿过下方庭院,猫尾在礼服后摆小心地卷曲着,避免碰到任何人。几个新生向她打招呼,她立刻回以温和的微笑,猫耳礼貌地转向说话者。
阳光下,她整个人像会发光。
杳溶棠盯着那个身影,直到她消失在建筑拐角。
然后她松开窗帘,房间重归昏暗。
她走到自己的垫子旁,目光落在那枚被遗弃的水晶检测仪上。
透明的水晶内部,隐约可见极细微的、翠绿色与暗红色的光丝在缓慢游动,像两条互不干涉却被迫共处一室的鱼。
杳溶棠看了它三秒。
然后她抬起脚,将水晶片踢到墙角。
它撞到墙壁,滚了几圈,停在阴影里。
但即使在那里,那两缕纠缠的光丝,依旧在微弱地、固执地闪烁。
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或者说,某种无可避免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