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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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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夏———!!!!!”
哪里还管得着什么掌门?哪里还管得着什么规矩?他袖袍猛地一震,灵器“青冥梭”自袖中呼啸而出,化作一道青光托住身形,腾的一下御风而起,如离弦之箭,直朝他那面他而跪、浑身被黑雾缠绕的徒弟而去。
方才还肃立聆听梅旭长老讲话的弟子和长老都是愣住了,皆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
直到钦狼长老一声怒喝,众人这才猛然回神。
“墨清随!你要干什么?!你疯了吗?!”
墨清随是梅旭长老的本名。在巫山云宗,无人敢直呼其名,唯有寥寥数人,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唤他姓名——钦狼长老便是其一。他身为药修一脉之首,向来看不起这些整日与机甲、灵械为伍的器修,认为他们舍本逐末,弃灵力而逐外物。
可此刻,墨清随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前方那道蜷伏的身影——欧阳夏。他血痕斑驳,跪在琴旁,脊背弓得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发丝散乱,衣袍破碎,裸露的皮肤上爬满诡异的黑色纹路。
“欧阳夏……欧阳夏撑住……”墨清随嘴唇微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眼底却翻涌着滔天的痛与惧。
他青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风刃割过他的脸颊,留下细小的血痕,他却浑然不觉。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上。他记得欧阳夏第一次炼器失败时躲在工坊后偷偷抹泪;记得他为修复一件破损的飞舟灵甲,三日三夜不曾合眼;记得他在自己疲惫时为自己熬的一锅热粥。
——那是他唯一的徒弟,是他此生最骄傲的传承。
“墨清随!那小子现在正处于狂暴状态,邪气入魂,神智尽失!你现在接近他,你的凝念会瞬间崩塌的!你这个傻子,到底听不听得懂啊?!”
可墨清随充耳不闻。
他只看见,欧阳夏的指尖在颤抖,哪怕被邪气侵蚀,哪怕龙目彻底睁开,那双原本该充满毁灭与暴虐的赤红兽瞳,此刻竟在裂开的缝隙中,透出一丝极淡的清明——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又像是在用尽全力,不让自己伤到任何人。
“龙目彻底睁开了!”有人惊呼。
众人这才看清——那对巨大的、燃烧着暗红火焰的龙目,竟流露出一种近乎悲悯的柔和。
“那小子……把心中全部的纯真渡给了它,那巨龙才没有暴怒。”一位老长老声音沙哑,眼中泛起泪光,“天啊,他才十六岁……”
墨清随终于逼近到距离欧阳夏十丈之内。
刹那间,浓如实质的邪气如黑潮翻涌,化作无数狰狞的鬼手向他抓来。他的灵器青冥梭发出哀鸣,灵光剧烈闪烁,几乎要崩解。他胸口一闷,一口鲜血喷出,可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将灵力催动到极致,青袍鼓荡,硬生生在邪气中劈开一条通道。
“欧阳夏!撑住——!”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触到欧阳夏的发丝。
似是感知到,欧阳夏抬起头,血红的眼睛里,残暴与悲楚互相搅合着,敛着幽幽寒光。
“……师尊,别过来。”
墨清随跪在邪气翻涌的欧阳夏身旁,双目如血,听到这话,却笑了。
“你……怎么总替别人扛下一切?”他低声喃喃。。
尽管眉目间仍有清醒的样子,但痛苦也清晰地刻在脸上,意识近乎乌有,欧阳夏混沌不清的望着眼前清秀的男人:“师尊……”
“你走开……你走开……”
可他的师尊哪里还听得进去?
墨清随感受到周围的邪气在如细针般刺入自己的血肉,针头在里面搅动翻合着,像要把他彻底剁为一滩血水,他看着自己近乎血肉模糊的双手,缓缓抬起,忍着剧痛,握住他发抖的手。
欧阳夏在这一刻彻底狂暴,眼睛充血,白净的脸上爬满了黑色邪纹,他一口咬在墨清随手臂上,只一瞬间,便见了血。
“嘶……”
墨清随没有推开他,只是轻微皱了一下眉头。
“为什么是我……”欧阳夏突然嘶哑着开口,如野兽一般,牙齿深深陷入墨清随的皮肉之中,神情近乎疯狂,“为什么选了我!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想死,我难道就要为你死吗!”
“凭什么!!!”
墨清随感受到他在不住的发抖,然而自己也是被邪气逼迫得厉害,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忽然,欧阳夏一把推开了面前的人,牙齿上沾满了血迹,体内唯剩下的邪念在不断催化、发酵,理智净数推翻,只剩下兽念。
“为什么选了我啊!我才十六岁!”
欧阳夏握紧双拳,喊出的话却连墨清随的惊住了:“修音,召来!”
只见一黑色琴从欧阳夏心口的位置升起,缓缓旋转,逐渐显形。
欧阳夏怎么会有灵器?!
琴身通体漆黑,连邪气在它周围都变得稀薄。琴面光滑如镜,却映不出任何倒影,只有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在表面游走,宛如活物的血管。
琴头雕刻着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只有一张微张的嘴,唇线极薄,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似哭非哭。那张嘴,正随着欧阳夏的呼吸,轻轻开合。
琴尾缠绕着那条断裂的赤链,每断一节,便响起一声极轻的“叮”。如今,六节已断,仅余一节仍扣于琴底,却在微微颤抖。
无弦。
可当它悬浮于欧阳夏头顶三寸时,虚空中竟浮现出七根半透明的丝线,由灵力凝成,却随风轻颤,发出细微的嗡鸣。那不是琴弦,而是执琴者的心绪——喜、忧、恨、悲、怒、执、念,七情为弦,心念为弓。
琴身底部,血光如咒,蔓延至琴身每一寸,连墨清随的双眼都被映成赤色。他伸手欲触,却在距琴身三寸处被一股无形之力弹开,掌心留下一道焦黑的烙印。
“嗡——”
第一根弦动。
墨清随只觉心头一痛,仿佛被人生生挖去一块血肉。他眼前闪过幻象——四年前,雪夜,一个尚还稚嫩的少年敲响了自己曾居住的茅屋,他将少年领入家中
那是欧阳夏。
可此刻,那根弦再次轻颤,幻象扭曲——少年身上血迹斑斑,而他自己,站在雪中,手中握着一把沾血的尖刀。
“不……”墨清随踉跄后退。
第二根弦动。
欧阳夏的嘴唇微动,声音沙哑:“你明明知道,我是音颜之灵,你为什么还要收我为徒?”
墨清随张口欲言,却发不出声——第三根弦已震。
这一次,是恨。
墨清随的肩头伤口猛然裂开,鲜血喷涌,而那血竟未落地,反被吸入琴中。琴身血光大盛,琴尾最后一节赤链,“咔”地一声,断裂。
“轰隆——”
天穹裂开一道缝隙,黑云翻墨。
第四根弦动。
悲。
墨清随看到欧阳夏在巫山云中努力修行,却总是那么慢,,比不上巫山云的其他弟子,被其他长老低看、嘲笑,却只能默默的哭。
他缩在角落里,边抹着眼泪边说:“我怎么那么笨?我怎么那么没用?总让师尊失望,总让师尊生气……”
第五根弦动。
怒。
欧阳夏双目赤红,五指猛然下压。
黑琴发出一声尖锐到极致的长鸣,仿佛千百人同时嘶吼。墨清随的青冥梭“砰”地炸裂,化作无数碎片。他的衣袍碎裂,身上浮现出一道道血痕。
“为什么选我?!”欧阳夏嘶吼,“你明明可以选别人!巫山云那么多人!为什么是我!我不想死!!!”
“轰——”
第六根弦动。
执。
琴身完全苏醒,那张无面之脸,缓缓睁开了一只眼。
墨清随抬头,看见那只眼——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却映出欧阳夏年少时的模样,站在雪中,望着他,轻声道:“师尊,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愿意收下我……”
他终于明白。
这把琴,不是灵器。
是心魔的具象。
是欧阳夏被压抑了四年的委屈、渴望、爱与恨,凝结成的问心之器。
第七根弦,尚未动。
可欧阳夏的手,已缓缓抬向那最后一根虚弦。
墨清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手抓住琴身。
“徒儿……”他声音沙哑,“若这琴要以血为引……便用我的血吧。”
他猛地将手按在琴面上。
血落琴面,如雨入沙。
“嗡——”
第七根弦,轻颤。
却未响。
欧阳夏的手停在半空,五指颤抖,眼中有血泪滑落。
“师尊……”他声音忽然变回那个十六岁的少年,“我……我不想杀你……”
琴忽然剧烈震颤,琴身浮现无数人脸,皆是过往被它吞噬的执琴者,齐声低语:“琴已成,主当立,杀亲以证道——”
“闭嘴!”
墨清随怒吼,双手死死按住琴身,灵力疯狂注入。
“你不是他的心魔……你是他的琴,也是他的剑——但今日,我必断你邪念!”
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热血,正中琴心。
“封音诀!”
血光如网,瞬间笼罩黑琴。
琴身发出刺耳的尖啸,那张无面之脸扭曲变形,第七根弦“啪”地断裂,化作血雾。
“不——!”欧阳夏仰天嘶吼,身体猛然一僵,双目翻白,直挺挺向后倒去。
墨清随一把将他接住,将少年紧紧护在怀里,用残破的青袍裹住他裸露的、爬满邪纹的肌肤。血流如注。
天穹裂缝缓缓闭合,邪气退散。
突然,一道青光驰掠过。
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