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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殓师 ...

  •   长庚坠在老街的檐角时,时既白的帆布鞋碾过青石板上的糖炒栗子壳,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他眉峰纹丝不动,只垂着眼将那张皱巴巴的招工纸条又攥紧了些,指腹蹭到画夹背带上干结的矿物颜料,涩得发疼。

      他是从锦城来这小城找活路的。三个月前,他熬了三个通宵、磨秃三支狼毫绘就的缠枝莲纹样,被朝夕相处的师兄剽窃,印在了高定礼服的裙摆上。行业峰会的聚光灯下,师兄拿着他的心血谈笑风生,而他成了圈内人人嗤笑的“模仿者”。投出去的几十份简历石沉大海,设计所的大门对他彻底关上,就连街边的设计工作室,都以“业内口碑不佳”为由将他拒之门外。锦城的房租催缴单贴了满墙,他攥着仅存的积蓄买了张车票,来了这外婆生前住过的小城,想着或许偏隅之地,能有份糊口的营生,可兜兜转转半个月,依旧一无所获。

      客运站外的三轮车夫、巷口的杂货店老板,甚至菜市场摆摊的阿姨,都对着他怀里的画夹摇着头。“设计师?这小地方哪用得上这个。”“看你斯斯文文的,不如去餐馆端盘子,可那活也早被人占了。”冷言冷语像冷风,灌得他心口发紧。就在他蹲在老街巷口,看着画夹里的缠枝莲纹样发怔时,包租婆拎着菜篮路过,见他一连三天守在巷口,叹着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后生,看你实在可怜,老街尾余栖那寿衣店缺人手,管吃管住,就是活儿听着晦气点,你要是不嫌,就去试试?”

      这话像根救命稻草,时既白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接过包租婆塞来的纸条,指尖都带着点微不可察的颤。他顺着老街的青石板路往里走,风卷着糖炒栗子的焦香漫过褪色的寿衣店布幌,脚下的石板被秋阳晒得暖融融的,可他心里依旧沉得像浸了水。

      踩着磨得发亮的三级青石板,掀开沾着檀香的门帘,率先撞入视野的,是一捧乌龙茶色的长发。那发色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暖棕调,头顶和两侧蓬松得像揉开的云朵,耳后到脖颈的部分却收得极紧,发尾垂在肩胛骨处,随着主人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几缕碎发翘在额前,野气里掺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青年正蹲在柜台后,握着细毛笔给素白手帕描缠枝莲,乌龙茶色的发帘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利落的下颌,腕间银镯轻响,笔尖划过布面的线条细腻得像春蚕吐丝。时既白站在原地,目光平扫过去,没什么情绪,只是觉得这头头发的造型,倒比锦城里那些被发胶固定得僵硬的发型多了几分鲜活。

      “买寿衣?还是给故人描容?”青年头也没抬,声音漫不经心的凉,还裹着点讥诮,像冰碴子砸在青石板上,脆生生的响。

      时既白顿了顿,指尖搭在画夹背带上,骨节因用力泛白,语气依旧冷硬,没半分温度:“应聘,包租婆让我来的。”

      青年这才抬眼,眼角微微上挑,眼神里淬着冰,右眉旁边有个痣,却又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热。他上下打量时既白一番,目光在那画夹上顿了顿,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十足的恶意,像把锋利的小刀:“应聘?我当是谁,原来是锦城里来的‘大设计师’,怎么,混不下去了,跑来我这寿衣店讨口饭吃?”

      这话像针,精准扎进时既白最痛的地方。换做旁人,或许早已面色涨红,可时既白只是眉峰微蹙,周身的冷意又重了几分,连带着空气都仿佛降了温,声音压得更低,冷冽如霜:“我叫时既白。”

      “时既白?”余栖重复着这三个字,指尖捏着细毛笔转了个圈,乌龙茶色的发梢扫过手背,尾音拖得长长的,满是嘲弄,“名字倒挺雅致,就是人不怎么样。我叫余栖,记住了,在我这儿干活,少拿你那套设计师的架子,寿衣店不要只会画饼的废物。”

      时既白没接话,只是把画夹往身后藏了藏,冷眸落在那些叠得整齐的寿衣上。素白的绸缎泛着柔和的光泽,针脚细密得让人惊心。他确实没什么可挑的,锦城的路走死了,这老街的寿衣店,是他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余栖嗤笑一声,将手里的细毛笔往砚台边一搁,墨汁在笔尖晕开一点墨痕,像宣纸上洇开的愁绪。他转身掀开通往后院的门帘,檀香混着院里月季的淡香涌了进来,语气依旧带着毒舌的嘲讽:“包租婆也真是的,这是什么工作都敢给你揽,也不看看你这细皮嫩肉的,能不能扛得住寿衣店的冷清。”

      时既白跟在他身后,冷眸扫过门槛,脚下的青石板缝里长着细碎的青苔,被秋阳晒得暖融融的。后院是个不大的四合院,青砖铺地,墙角的月季落了一地粉白的花瓣,像铺了层薄雪。东厢房的门半敞着,一对中年夫妻正坐在廊下择菜,男人慢条斯理地摘着青菜的黄叶,指腹沾着泥土的湿意,女人低头剥着毛豆,指尖的薄茧蹭着豆荚,两人没什么交谈,只是偶尔抬眼对视一眼,眼里淌着旁人看不懂的安稳,像老街巷里熬了多年的粥,温吞又平和。

      “那是老周和陈姨,”余栖的声音淡淡响起,脚步没停,指了指东厢房,“无儿无女,在院里住了十几年,平时帮我看顾着点店面,也算混口饭吃。”

      时既白没应声,只是目光落在西厢房紧闭的木门上,门轴处泛着陈旧的木纹,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摔东西声,瓷片碎裂的脆响刺破院里的宁静,听得人心头一紧。余栖的脚步顿了顿,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屋住的是桑一欢,以前是个有名的艺术家,钢琴弹得能让台下的人哭,舞也跳得绝,可惜后来出了场意外,手和腿都废了。”他侧过脸,乌龙茶色的碎发扫过颧骨,嘴角勾着点凉薄,“性子躁得很,别去招惹,不然有你好受的。”

      正对着院门的小屋前,竹椅上坐着位白发婆婆,手里摩挲着一枚红绳系着的平安扣,指腹反复蹭着扣面的纹路,像是要把那冰凉的玉磨热。她的目光凝在巷口的方向,眼神空茫又执着,像守着一个永远等不到的归期,风卷着她的白发,飘起又落下,添了几分萧索。“张婆婆,”余栖的声音放轻了些,乌龙茶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眼里的情绪,“她儿子是缉毒警,前年执行任务没回来,到现在还觉得儿子只是出远门了,每天都在巷口等。”

      时既白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冷硬的眉眼间难得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却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依旧是那副疏离的模样。

      院子的角落里,个十七岁的少年正蹲在月季花丛旁,手里捏着根树枝,在地上一笔一划地画着什么。他眉眼干净得像被秋水洗过的月光,只是眼神里带着怯生生的局促,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看过来,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又飞快地低下头,树枝在地上划出的线条歪歪扭扭,却是一朵开得正盛的月季,花瓣的轮廓被描了一遍又一遍,笨拙又认真。

      “阿楚,天生聋哑,”余栖的语气忽然软了几分,不再是那副带刺的模样,他抬脚踢了踢少年的衣角,乌龙茶色的发梢扫过少年的头顶,“院里的人都疼他,这小子总爱蹲在这画画,画得倒有几分灵气。”

      阿楚抬头看了看余栖,又怯生生地瞥了眼时既白,然后把树枝往身后藏了藏,手指抠着地面的泥土,嘴角却偷偷勾了勾,露出点腼腆的笑。

      时既白站在院心,目光扫过院里的人——择菜的夫妻,望眼欲穿的婆婆,闭门颓坐的桑一欢,低头画画的阿楚,还有身边这个眉眼带刺、头发染着乌龙茶色的青年。他忽然觉得,这方小小的四合院,像个被时光遗忘的匣子,装着旁人的悲欢离合,也藏着他眼下唯一的容身之地。冷眸里的沉郁淡了些许,他抬手将画夹往身后又拢了拢,声音依旧冷,却少了几分紧绷:“知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入殓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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