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雪，情丝断》3174

7、断剑魂，故人归

　　那声音如幽冥低语，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从海底渗出，仿佛无数冤魂在耳畔呜咽。肖胜骤然回首，逆雪之眼迸射赤金锋芒，瞳孔深处似有风雪漩涡翻涌，扫过海面时，整片海域都泛起诡异的冰裂纹。可那道黑影却如雾如烟，在金光中扭曲消散，只余一缕黑气如灵蛇缠绕上雪舟尾端，悄然爬上肖胜的发梢，顺着墨发蜿蜒而下，在他肩头凝成一朵凄厉的彼岸花。

　　“邪祟入体！”白狐长啸一声，狐尾横扫而出，雪刃裹挟着月光劈落，将那缕黑气斩作两截。可就在断气重组的刹那，肖胜脑海轰然炸裂，记忆如被撕裂的画卷在眼前疾驰铺展——

　　春日的桃林灼灼其华，两个少年背靠背席地而坐，衣袂被花瓣染成淡粉。白衣如雪的少年指尖捻着半枚碎玉，绣袍在风中翩然若仙；麻衣少年满身尘土，却笑得恣意张扬。

　　“若有一日我断了情丝忘了你……”白衣少年声音温润如玉，却透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执拗。

　　“我便化作相思魅，永生永世缠着你，直到你记起为止。”麻衣少年的声音清朗如泉，眼底却燃着灼灼烈火。

　　白衣少年忽然展颜，眼角眉梢都浸在春日暖阳里：“真这么想与我生死相随？那好……”他蓦地起身，指尖指向天际燃烧的晚霞，衣袂翻飞如鹤，“今日便对天立誓，若真有那一日，你便化作不死不灭的执念寻来，我肖胜纵使魂飞魄散，也定要将你刻入骨血。”

　　“一言为定！”麻衣少年将手掌重重拍在对方掌心，震落一地纷扬花瓣。晚风卷起两人的衣角，仿佛要将这誓言送往天地尽头。

　　“一言为定。”白衣少年的声音与桃花纷落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对了，我叫肖胜，你呢？”

　　“玄霄。”

　　“玄霄……好名字！”肖胜的笑声惊起一群栖息的雀鸟，漫天羽翼掠过晚霞，将他们的剪影镌刻成永恒的画面。

　　记忆潮水退去，肖胜踉跄着扶住船舷，掌心玉佩骤然滚烫，赤色丝线在月光下交织缠绕，最终凝成两个血色篆字——“玄霄”。每个笔画都如泣如诉，仿佛是用无数冤魂的血泪写成。

　　“玄霄……玄霄……”肖胜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指尖颤抖地抚过玉佩上狰狞的血痕，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碾碎。那道模糊的虚影、那柄熟悉的断剑、玉佩上灼烫的刻痕……所有碎片在脑海中轰然拼合，拼出一场跨越生死的重逢。

　　“肖胜，你究竟看见了什么？”白狐狐耳紧贴脑后，金色竖瞳中流转着警惕的流光，狐尾化作万千冰晶悬浮半空，将雪舟护在凛冽的结界之中，“这邪祟分明在吞噬你的魂魄！”

　　肖胜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穿透翻涌的海浪，死死锁住远处那道逐渐凝实的虚影。这一次，他看清了那柄剑——剑柄上缠绕的红绳早已褪色，却依旧倔强地系着半枚碎玉。那是他亲手砸碎祖传玉佩，用玄霄派后山最坚韧的桃枝纤维编织的红绳，在玄霄十八岁生辰时系上的。他说要做个记号，免得这个总爱迷路的笨蛋哪天走丢了……

　　“……玄霄？”肖胜的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栗。海风卷起他的墨发，发梢竟泛起诡异的黑雾，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发间呜咽。

　　虚影没有回应，却缓缓抬起断剑，剑尖指向肖胜的咽喉。滔天杀意如实质的冰棱刺穿空气，整片海域瞬间冻结，冰面下隐约可见无数挣扎的鬼手。可就在剑锋触及肖胜衣襟的刹那，虚影突然扭曲哀嚎，断剑发出凄厉的剑鸣，仿佛在抗拒某种宿命的桎梏。

　　“你为何今日才来找我？”肖胜突然嘶吼着推开护在自己身前的白狐，逆雪之眼迸发出灼目的金光，赤色瞳孔中映出虚影痛苦挣扎的模样，“你个骗子！说话不算话的骗子，说好的哪怕魂飞魄散也要用一丝执念永生永世相缠的……你堂堂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竟说话不算话。”

　　话音未落，虚影化作一道吞噬天地的黑芒，瞬间穿透狐尾结界。白狐瞳孔骤缩，狐爪深深抠进甲板，眼睁睁看着那道黑芒直取肖胜心脏——却在触及他胸膛的瞬间化作万千黑色符篆，如归巢的倦鸟般没入肖胜掌心的玉佩。

　　玉佩霎时滚烫如烙铁，赤色丝线疯狂游走，黑色符篆在玉面刻下狰狞的图腾。肖胜闷哼一声，仰天喷出一口猩红，鲜血却在半空凝成冰晶。他的瞳孔深处浮现出玄霄派后山的桃林，漫天血雨取代了纷扬花瓣——

　　肖胜单膝跪在血泊中，断剑插在身侧，白衣早已被鲜血浸透。对面是手持法剑的玄霄派神长老，为首的神老白发如霜，眼中却翻涌着扭曲的狂热。

　　“逆徒玄霄，竟受你蛊惑，私传你这孽畜心法，暗相勾结，其罪当诛！”神老的声音如惊雷炸响，法剑划破长空，引动九霄雷劫。

　　“不要”玄霄咳出大口鲜血，断剑在掌心震颤，“ 他是无辜的！你们想要他命，我绝不答应！”

　　“冥顽不灵！”神老袖袍一挥，万千剑光化作绞杀之网，“今日便用你的精魂，重铸这天道！”

　　“不——！”玄霄嘶吼着想要起身，却被剑光钉入桃树。在最后关头，他将一缕精魂注入断剑，用尽最后力气望向肖胜所在的方向，唇形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忘了我……”
　　记忆画面骤然碎裂，肖胜踉跄着跌坐在甲板上，掌心玉佩嵌入血肉，血珠顺着玉纹蜿蜒而下，与赤色丝线交融成诡异的图腾。他的逆雪之眼彻底化作猩红，墨发疯长成瀑，发梢黑雾中隐约浮现出无数冤魂的面容，每个面孔都带着极致的痛苦与怨念。

　　“玄霄……？”肖胜的声音带着撕裂般的痛楚，指尖深深抠进甲板，木屑混着鲜血在指缝间流淌，“……我真忘掉你了玄霄，呵呵呵……真的忘了你。”肖胜抬起手抓住自己的心口，那里已经没有半丝悸动。本该万分的悲痛，本该好好的装着那么一个人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
　　白狐望着此刻宛如地狱修罗的肖胜，狐尾上的冰晶簌簌坠落。它从未见过这样的肖胜——逆雪之眼燃烧着能将九重天焚尽的怒火，周身黑雾翻涌如炼狱业火，墨发中传来的凄厉哀嚎仿佛要刺穿魂魄。这哪里还是那个寻找逍遥的少年？分明是自九幽归来的复仇者。

　　海风突然静止，整片海域陷入死寂。肖胜缓缓起身，掌心玉佩悬浮而起，万千黑色符篆自玉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张覆盖天穹的罗网。他抬头望向天刀所在的方向，声音如寒冰坠地，在死寂中激起惊雷：

　　“无论是谁……将我变成这副模样……”他的瞳孔中映出燃烧的业火，每个字都带着蚀骨的恨意，“我肖胜，定要踏碎这虚伪的天门，让他们为此付出应有的代价！”

　　雪舟在惊涛骇浪中剧烈摇晃，肖胜的身影却如磐石般岿然不动。他的身后，黑色符篆凝聚成一道虚影，虚影手中断剑发出龙吟般的剑鸣。这一刻，蛰伏千年的执念终于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