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雪，情丝断》3174

3、逆情者肖胜

　　巷子深处，雪停了。

　　风被高耸的青瓦墙挡在外面，巷内竟出奇地暖。脚下的石板不再是冰碴，而是温润的青石，踩上去有轻微的“咯吱”声，像踩在某种活物的骨节上。肖胜停下脚步，低头看，才发现石板缝隙里渗出细密的红丝，如根须般缠绕着砖缝，又像——干涸的血痕。

　　“别看。”红袖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她脚步未停，却从袖中抖出一张符纸，轻轻一燃，红雾弥漫，将那些红丝尽数吞没，“这是‘旧债’，看了，就会被缠上。”

　　肖胜皱眉，体内刚因寒髓晶而稍显平复的怨气真气，竟又开始躁动，顺着经脉逆流而上，直冲心口。他猛地按住胸口，冷汗渗出——那不是痛，而是一种……熟悉感。

　　仿佛他曾无数次走过这样的巷子，踩过这样的石板，闻过这样的血腥气。

　　“你去过乱葬岗。”红袖忽然开口，语气笃定，像在陈述一个她早已知晓的事实，“你被神子斩了情丝，弃在乱葬岗，却没死。”

　　肖胜抬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曾是‘弃魂’之一。”她终于停下，转身看他，面纱下的眸子幽深如渊，“我曾是天域‘情律司’的执律使，负责登记人间情债。直到有一日，我动了情，被神子亲自斩丝，丢入乱葬岗。”

　　她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讥讽：“可我没死。我在乱葬岗啃了三年的雪，吃了两年的尸，和狗抢过魂魄，和怨灵打过架，最后……活了下来。我成了‘红衣渡’，摆渡那些被斩情丝的人，去寻‘逆情’的可能。”

　　肖胜盯着她，忽然明白了她身上那股复杂气息的来源——那是被天道抛弃后，自己重新拼凑出的“道”。

　　“你帮我，不是为了‘红衣渡’的真相。”他缓缓道，“是为了验证一件事——逆情，真的能破神。”

　　红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声轻得像雪落：“你很聪明。可聪明人，往往死得快。”

　　她转身推开一扇斑驳的木门，门后是一间不起眼的小铺，门匾上写着两个字：归墟。

　　“进去吧，寒髓晶要立刻炼化，否则怨气反噬，你会在三日内化为‘无识怨体’，到时候，就算我想救你，也救不了了。”

　　肖胜握紧寒髓晶，踏入铺内。

　　铺内无灯，却亮着幽幽的蓝光。四壁挂满了锁链，锁链上缠绕着一缕缕透明的丝线，有的已断裂，有的还在微微颤动，像活着的心跳。

　　“那些是……情丝？”肖胜问。

　　“是‘未斩尽’的情丝。”红袖走进内室，取出一只青铜炉，“每一根，都连着一个被斩情丝却未死的人。他们有的成了疯子，有的成了怨灵，有的……像你我一样，成了‘逆情者’。”

　　她将寒髓晶放入炉中，炉火骤然转红，竟燃起怨气之火。

　　“炼化它，用你的恨，用你的不甘，用你对神子的怨。”她回头看他，“但记住——别让恨吞了你。否则，你就算破了神，也不再是‘肖胜’，而是一团会走路的怨气。”

　　肖胜点头，盘膝坐在炉前。

　　寒髓晶在怨火中渐渐融化，化作一滴晶莹的液体，浮在空中。他深吸一口气，张口吞下。

　　刹那间，寒气与怨气在他体内碰撞，经脉如被刀割，骨骼如被火焚。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黑血，却死死咬牙，不肯出声。

　　“撑住。”红袖站在一旁，声音轻得像雪，“每一次‘他说你想好了吗’，都是一次审判。这一次，你得自己回答——你想好了吗？”

　　肖胜闭眼，意识沉入黑暗。

　　他看见自己跪在金銮殿，神子问：“你想好了吗？”

　　他点头：“我想好了。”

　　他看见自己躺在斩魂台，情丝被斩，神子问：“你想好了吗？”

　　他闭眼：“我想好了。”

　　他看见自己在乱葬岗啃雪，狗儿递来半块馒头，神子问：“你想好了吗？”

　　他抬头，第一次，有了别的答案：“我不想。”

　　“我不想被斩情丝，我不想被丢弃，我不想连爱一个人的资格都没有！”

　　“我想活，我想恨，我想爱——我想做我自己！”

　　“所以这一次——我想好了。”

　　不是接受，是反抗。

　　不是顺从，是逆天改命。

　　“轰——”

　　体内那根“恨丝”骤然断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缕赤红中透着金边的情丝，缓缓缠绕上他的心脉。

　　怨气真气化作暖流，修复着他残破的经脉。

　　他睁眼，眸底的紫火，已染上一丝赤红。

　　像雪中燃起的火。

　　红袖看着他，轻轻颔首：“你活下来了。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乱葬岗的乞丐，也不是天域的弃魂。”

　　“你是——”

　　“逆情者·肖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