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雪，情丝断》3174

1、乱葬雪·乞丐生

　　他说：“你想好了吗？”

　　我看着被人丢弃在乱葬岗里的自己，我没有半丝犹豫：“我想好了。”

　　神子抽离了我的灵魂，将我唯一的情丝斩断。他说：“此后你再无情债。”

　　情丝一缕，随风消解，心口的顿痛，眼泪的涟漪，都在情丝消解之后和我的残躯一起消散殆尽。

　　撑起新的躯壳，一步一步走出了乱葬岗。

　　衣不蔽体又逢大雪。我成了这里最惨的乞丐。

　　和狗抢食，和人打架。

　　第一日，我被野狗咬断了左手小指，血混着雪，我啃着狗啃剩的骨头，咽下肚肠。骨髓苦涩，却让我想起小时候母亲煮的汤。

　　第二日，我被人打晕，拖进雪坑，醒来时怀里揣着半块冷馒头，而那人已断气，喉间插着半截断剑——是我无意识中攥着的。剑身刻着两个小字：“逆情”。

　　第三日，我开始做梦。

　　梦里有个红衣人，站在我面前，说：“你不是莫璃，你是肖胜。你来自一个没有神、没有仙、没有情丝的世界。你本不该死。”

　　我问他：“你是谁？”

　　他说：“我是你没死前，最后一点不甘心。”

　　雪下得更大了。

　　我蜷在破庙檐下，看着自己冻得发紫的手，忽然笑了。

　　“我不该死。”我喃喃道，“我还没活过，凭什么死？”

　　我抓起雪，一把把塞进嘴里，任那寒气刺穿五脏六腑。

　　“神说无情，我就无情？神说无爱，我就无爱？那我这一身血肉，这一缕残魂，到底为谁而存？”

　　我猛地站起，冲入风雪。

　　我抢了一个修真者的包袱，里面有一本残卷——《逆情诀》。

　　“情丝可斩，不可灭。若斩而重炼，谓之‘逆情’。逆情者，天诛地灭，然若成，则可破神。”

　　我盯着那行字，盯着那行“破神”。

　　我笑了。

　　“好啊，那我就逆一次。”

　　我将残卷塞进怀里，跪在雪地里，一口一口吞下雪水与怨气，任那寒毒侵体，任那经脉寸断。

　　我开始修炼。

　　第四十九日，我体内有了第一缕真气。

　　它不是灵力，不是仙气，而是——怨气凝成的红丝，缠绕在心脉之上，像极了那日被斩断的情丝。

　　我摸着胸口，喃喃道：“你不
　　是新情丝，你是我的恨。”

　　风雪中，我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人间。

　　身后，乱葬岗的雪，忽然红了。

　　像是谁在哭。

　　远处，一道白衣身影立于雪峰之巅，静静望着我。
　　那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玉，隔着漫天风雪，清晰地落入我的耳中。

　　是神子。

　　他一袭白衣立于雪峰之巅，广袖临风，不染尘埃，仿佛一尊俯瞰蝼蚁的玉雕神像。他的目光穿透风雪，落在我这个衣不蔽体、满身污秽的乞丐身上，没有惊讶，没有厌恶，只有一片死寂的审视。

　　就像在看一件被丢弃的、已经失去价值的物品。

　　我的心口猛地一缩，那里本该有一缕情丝，连接着某种名为“爱”或“恨”的东西。但现在，那里空荡荡的，只剩下被强行抽离后留下的、永不愈合的创口。

　　我看着他，咧开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笑了。

　　我想起了那日金銮殿上，也是这般高高在上的眼神。

　　“你想好了吗？”

　　这四个字，像一道诅咒，一个轮回的起点。每一次响起，都意味着一次毁灭，一次重生。

　　第一次，是在金銮殿。我跪在他脚下，求他赐我一死，以全他的天道，成我的解脱。他说：“你想好了吗？”我看着他绝情的眉眼，没有半丝犹豫：“我想好了。”

　　第二次，是在斩魂台。他亲手抽出我的魂魄，斩断我唯一的情丝。他说：“你想好了吗？”我看着那缕随风消散的、代表着我全部爱恋与执念的红线，心如死灰：“我想好了。”

　　第三次，就是现在。在这肮脏的乱葬岗，在我沦为乞丐、与狗争食之后。他再次问我：“你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是想好继续当一条苟延残喘的野狗，还是想好接受这被安排好的、万劫不复的命运？

　　风雪更大了，吹得我几乎睁不开眼。我身上的破布条在风中猎猎作响，冷得刺骨。但我体内的那一缕“恨丝”，却在这一刻，因为神子的出现，而微微发烫。

　　梦里的红衣人说过，我不是莫璃，我是肖胜。

　　莫璃那个蠢货，为了一个“情”字，把自己折腾得魂飞魄散。而我，肖胜，一个来自没有神佛世界的普通人，最不信的，就是命。

　　我缓缓抬起手，抹去脸上的雪水和污血，任由冻得发紫的嘴唇开裂渗血。我迎着他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喊道：

　　“我想好了！”

　　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却在这片死寂的乱葬岗上，显得格外刺耳。

　　神子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澜。那不是动容，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踏入陷阱时的，了然。

　　他似乎在等我的这句话。

　　“既已想好，”他开口，声音依旧没有一丝温度，“便莫要再起波澜。”

　　话音未落，他并指如剑，遥遥向我点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细若游丝的金色光芒，快如闪电，直取我的眉心。那是天道的律令，是抹杀“逆情者”的诛心之剑！

　　我知道，如果被击中，我这刚刚聚拢起来的残魂，连同那点来自异世的“不甘心”，都会被彻底净化，连转世轮回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不！

　　我心中狂吼。

　　我不想死！我还没活过！凭什么要为一个我不懂的天道，为一个不把我当人的神子去死？

　　就在这生死一瞬，我怀里的那本《逆情诀》残卷，猛地燃烧起来。不是火焰，而是化作一股滚烫的洪流，顺着我的经脉，疯狂地涌入我心口的“恨丝”之中。

　　“情丝可斩，不可灭。若斩而重炼，谓之‘逆情’。”

　　“逆情者，天诛地灭，然若成，则可破神。”

　　那日吞下的怨气，那四十九日积攒的恨意，在这一刻，被这股来自天道的诛杀之力所引燃！

　　“轰——”

　　一声只有我能听见的巨响在我体内炸开。

　　缠绕在我心脉上的那根红色的“恨丝”，骤然间暴涨，颜色由红转金，由金转紫！它不再是单纯的怨气，而是融合了《逆情诀》的力量，开始疯狂地重塑我的经脉，改造我的残躯！

　　诛心之剑，刺入我的眉心。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只有一股巨大的、想要将我撕碎的力量。但我的“逆情丝”，却像一头饥饿了太久的凶兽，猛地缠绕上去，疯狂地吞噬着那股力量！

　　神子的瞳孔，第一次，剧烈地收缩了。

　　他似乎不敢相信，有人能吞噬天道的律令。

　　“你……”他刚要开口。

　　我却猛地抬头，眼中不再是乞丐的麻木与恐惧，而是燃烧着两簇紫色的火焰。

　　“你不是想知道我想好了吗？”我嘶哑地笑着，一步步踏雪而上，迎向那高高在上的神子，“我想好了——我要你，也尝尝，被斩断一切的滋味！”

　　随着我的脚步，我身上的污秽、破布，片片剥落。

　　在风雪中，一具全新的躯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来。

　　那不是神赐的完美，而是由怨、由恨、由不甘，淬炼出的——

　　逆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