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未歇时》秋枝雨

5、迟晏阑的“挡箭牌”

　　那一夜的雨，像是要把整个南城淹没。

　　离追忆趴在猫眼里，看着楼道里那个熟悉的、佝偻的身影，浑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那是他最深的梦魇，即便隔着一道门，他也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酒气。

　　“妈……”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楼道里，那个醉醺醺的男人还在胡言乱语，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疲惫，正在费力地试图将他拖走。离追忆的手紧紧抓着门把手，指节泛白。他想冲出去，想把那个男人推开，想保护母亲，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也迈不出去。

　　他太害怕了。

　　就在这时，一声沉稳的敲门声，穿透了雨幕和喧嚣，清晰地传了上来。

　　“阿姨，需要帮忙吗？”

　　那是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清冷、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离追忆猛地一怔。这个声音……是迟晏阑！

　　他再次凑近猫眼，视线穿过模糊的玻璃，看到了楼下那个高大的身影。迟晏阑没有打伞，浑身已经被雨水淋透，黑色的衬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劲瘦的腰身。他正仰着头，目光精准地穿过层层雨幕，落在五楼的这扇窗户上。

　　仿佛能透过那扇门，看到门后瑟瑟发抖的离追忆。

　　楼下的动静似乎惊动了楼道里的三人。醉汉的咒骂声更大了，母亲惊慌失措的声音也夹杂其中。紧接着，离追忆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似乎是迟晏阑上了楼。

　　门没有开，但楼道里的喧嚣却渐渐平息了。

　　不知过了多久，母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阿忆，没事了，你爸……被你迟哥哥送走了。你早点休息。”

　　离追忆靠在门板上，身体慢慢滑落，最终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他抱着膝盖，将头深深埋进臂弯里，压抑的呜咽声终于从喉咙里溢了出来。

　　楼下。

　　迟晏阑单手插在湿透的裤兜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撑着楼梯扶手，看着面前这个瘫软在地、不省人事的男人，眼神冷得像冰。

　　这就是离追忆的父亲。

　　一个满身酒气、邋遢不堪、只会对妻儿挥舞拳头的废物。

　　刚才在楼下，如果不是他及时出现，这个男人恐怕已经踹开了那扇破旧的防盗门。

　　“谢谢你，迟晏阑。”离母站在一旁，不停地擦着眼泪，脸上写满了愧疚和疲惫，“真是……太麻烦你了。”

　　“阿姨，不用客气。”迟晏阑的声音很淡，他瞥了一眼地上的男人，眼神里闪过一丝厌恶，“这种人，以后不要再让他靠近追忆。”

　　离母的身体颤抖了一下，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是我没处理好……”

　　迟晏阑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弯下腰，像拎一袋垃圾一样，毫不费力地将那个醉汉扛上了肩。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我送他走。”他留下这句话，转身走入了茫茫雨夜。

　　那一夜，迟晏阑没有回家。

　　他把那个醉汉扔到了离家很远的派出所门口，然后自己一个人在雨里走了很久。雨水冲刷着他身上的酒气，却冲刷不掉他心里的烦躁和心疼。

　　他想起离追忆那双惊恐的眼睛，想起那扇紧闭的门，想起那个破败的筒子楼。

　　原来，那个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的少年，背后竟藏着这样不堪的过往。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离追忆是被饿醒的。他昨晚哭累了，直接在门口睡着了。睁开眼时，头痛欲裂。

　　他挣扎着站起来，洗漱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双眼红肿，脸色苍白得像鬼一样。

　　“追忆，起来了吗？”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温柔。

　　“嗯。”离追忆应了一声，走出房间。

　　餐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母亲看着他红肿的眼睛，心疼得不行，却什么也没问，只是把热好的牛奶推到他面前。

　　“喝点牛奶吧。那个……昨天晚上，多亏了你迟哥哥。”

　　离追忆握着杯子的手猛地一紧。

　　“他……”离追忆的声音沙哑，“他把那个人送走了？”

　　“嗯。”离母叹了口气，“要不是他，昨天晚上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那个混蛋，喝醉了酒就发疯，还说要找你算账……”

　　离追忆的心猛地一沉。

　　找他算账？是因为他逃到了南城？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妈，”离追忆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决绝，“我会处理好的。不会再让他影响到你。”

　　离母看着儿子那张稚气未脱却异常坚定的脸，眼眶又红了。她知道，她的阿忆，真的长大了。

　　到了学校，离追忆的心情依然沉重。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迟晏阑。是该道谢？还是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然而，当他走进教室时，却发现自己的座位周围围了一圈人。

　　“迟哥，真的假的？你昨天晚上英雄救美去了？”

　　“什么英雄救美，是英雄救‘兄弟’吧？”

　　谢阡陌夸张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调侃和探究。

　　离追忆顺着声音看去，看到了坐在自己座位旁边的迟晏阑。

　　迟晏阑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头发有些凌乱，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也没睡好。但他整个人的气场依然强大，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看到离追忆进来，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迟晏阑抬起头，目光落在离追忆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他没有受伤后，眼底的紧张才稍稍缓解。

　　“来了？”他站起身，走到离追忆面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教室。

　　离追忆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蝇：“谢……谢谢你。”

　　迟晏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一软，又有些无奈。

　　“不用谢。”他伸出手，想要揉揉离追忆的头，却在看到周围一圈八卦的目光时，硬生生地改成了拍肩膀，“你是我的人，我不帮你帮谁？”

　　这句话一出，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离追忆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他抬起头，瞪了迟晏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和嗔怪。

　　迟晏阑却像是没看到一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个……”谢阡陌凑了过来，一脸八卦地在两人之间打量，“迟哥，离追忆，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没有。”离追忆下意识地否认。

　　“有。”迟晏阑却同时开口。

　　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鲜明的对比。

　　离追忆的脸更红了，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迟晏阑却一脸坦然，他揽住离追忆的肩膀，将他半圈在怀里，目光扫过周围好奇的同学，语气霸道而郑重：

　　“他是我认定的人。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以后，谁要是敢动他一根手指头，就是跟我迟晏阑过不去。”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离追忆更是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迟晏阑身上的体温，还有那股好闻的薄荷味。

　　迟晏阑这是……在公开宣示主权？

　　“迟晏阑……”离追忆回过神来，想要挣脱他的怀抱，却被他抱得更紧了。

　　“别动。”迟晏阑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让我抱一会儿。”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一丝后怕，还有一丝……依赖。

　　离追忆愣住了。

　　他能感觉到，迟晏阑的手臂在微微颤抖。这个看似无所不能的少年，昨晚一定也经历了一场恶战吧？

　　为了他。

　　离追忆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却又带着一丝甜意。

　　他停止了挣扎，慢慢地，轻轻地，靠在了迟晏阑的怀里。

　　“好。”他轻声说。

　　窗外，雨过天晴。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两个紧紧相拥的少年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