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未歇时》秋枝雨

1、初见，便只看得见你

　　“杨柳堤远方烟雨，情人言语，画船人未起，是谁在花港观鱼，而我在看你。”

　　——黄伊宁《苏公堤·2025》

　　南城的九月，依旧被盛夏的余威笼罩着，空气中弥漫着燥热与慵懒。南城一中高二11班的教室里，风扇呼呼地转着，却驱不散那股黏腻。

　　离追忆是转学生。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在他微卷的长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不太爱说话，只是安静地整理着新发的课本，偶尔抬眸，目光清澈而疏离，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追忆，你认识新同桌了吗？我叫施渔烟，以后你有什么事就问我！”一个扎着高马尾、眼睛亮晶晶的女生凑过来，热情地自我介绍。

　　离追忆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你好，离追忆。”

　　“离？好特别的姓！”施渔烟惊叹，“你以前在哪个学校啊？怎么想到转来我们这？”

　　“以前在北方。”离追忆言简意赅，不想多谈过去，“觉得南城不错，就来了。”

　　施渔烟是个聪明人，见他不愿多说，便识趣地转移了话题：“那待会儿大课间，我带你去逛逛校园吧？我们学校可大了，而且帅哥美女特别多！”

　　离追忆点点头，算是应下了。

　　就在这时，教室里突然起了一阵骚动，原本嘈杂的讨论声瞬间拔高了几个分贝。

　　“天哪！是迟晏阑！”

　　“他今天怎么这么晚才来？”

　　“哇，他穿校服也好好看，那裤子显得腿好长……”

　　“别花痴了，迟晏阑是我们能肖想的吗？校草诶！”

　　离追忆被这突如其来的热闹吸引，不由自主地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

　　教室后门，光线略显暗淡。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侧身站着，正低头整理肩上沉甸甸的书包带。他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午后的阳光恰好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完美的轮廓，鼻梁高挺，薄唇微抿，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峻。

　　他似乎感觉到了注视，倏地抬起头。

　　离追忆的目光带着初来乍到的茫然，毫无预兆地撞进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所有声音如潮水般退去。离追忆的瞳孔在接触到迟晏阑目光的刹那，猛地收缩。那是一种纯粹的惊愕，如同骤然被点亮的星辰，滚烫而直接，毫无掩饰地聚焦在他脸上。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悸动猛地攫住了离追忆的心口。他本能地想移开视线，身体却像被钉住了一样，僵在原地，被那双骤然点亮的眼眸牢牢锁住。

　　隔着半个教室的喧嚣，隔着光影，两道目光无声地交汇、碰撞。

　　迟晏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坐在窗边、微微抬眸的少年。他像一幅突然被点亮的画，撞进了他空寂的视野中心。阳光在他白皙的皮肤上跳跃，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白瓷。那微张的、带着点天然嫣红的唇瓣，仿佛无声地定格了一个疑问。

　　迟晏阑感到呼吸停滞，心脏沉重而迅猛地撞击着肋骨，咚咚声在耳膜里无限放大。一种陌生的眩晕感攫住了他。

　　他僵在原地，连动一动手指都显得无比艰难，所有的力气仿佛都用来对抗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跳。

　　“晏阑！杵门口当门神呢？让不让进啦？”一个洪亮戏谑的声音在迟晏阑身后响起，打破了这凝滞的氛围。

　　是江知喻。

　　迟晏阑猛地回神，那瞬间的失态被他迅速敛去，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漠。他面无表情地走进教室，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正好在离追忆斜前方。

　　经过离追忆身边时，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那张清俊的脸，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神从未发生。

　　但离追忆却清楚地看到，迟晏阑的耳根，似乎泛起了一丝可疑的薄红。

　　“喂，追忆，发什么呆呢？”施渔烟用手肘碰了碰他，“刚才那个就是迟晏阑，我们学校的校草，也是校霸。听说家里超有钱，成绩也贼好，就是性格太冷，没人敢靠近。不过……”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刚才好像看到他看你了耶！”

　　离追忆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看我？可能是因为我是新同学吧。”

　　“也许吧。”施渔烟不置可否，“不过你也要小心点，迟晏阑的桃花债可不少，比如那个……”

　　她话还没说完，一个男声就插了进来。

　　“兄弟，你昨天的数学作业借我抄一下呗，求你了。”是坐在迟晏阑旁边的谢阡陌，他正扭过头，双手合十，一脸恳求地看着迟晏阑。

　　迟晏阑看都没看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不借。”

　　谢阡陌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但似乎已经习惯了他这副样子，嘟囔了一句“真小气”，便转了回去。

　　离追忆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离追忆渐渐熟悉了11班的环境。施渔烟是个很好的向导，带着他认识了温润的学霸谢清亦，高傲的校花温霜荷，还有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学生会会长云初欲。

　　只是，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被斜前方的那个身影吸引。

　　迟晏阑似乎真的很“冷”。除了和死党江知喻说话，几乎不和别的同学交流。他总是独来独往，吃饭也是一个人，仿佛周身有一个透明的屏障，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但离追忆却发现了一些细微的不同。

　　比如，有一次他不小心把笔掉在了地上，弯腰去捡时，发现迟晏阑的桌下，有一张被揉皱的纸团。那张纸团，分明是离追忆早上随手扔掉的、写满乱码的草稿纸。

　　又比如，体育课自由活动时，他和施渔烟在操场边聊天，他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从不远处的篮球架下投射过来，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欲。

　　那道视线的主人，正是迟晏阑。

　　离追忆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乱了节奏。

　　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自习。班主任有事外出，教室里显得有些松散。

　　离追忆有些犯困，伏在桌上小憩。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靠近。他强撑着睁开眼，看到一张放大的俊脸。

　　迟晏阑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深邃，仿佛要将他看穿。

　　“你……”离追忆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迟晏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从离追忆的领口处，轻轻拂下了一点粉笔灰。那点粉笔灰，大概是前面上课时，讲台上飞扬起来的。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不经意间擦过离追忆的脖颈，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离追忆的身体瞬间僵住，心跳如擂鼓。

　　迟晏阑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少年肌肤的温热。他看着离追忆泛红的耳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下次，注意点。”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说完，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离追忆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跳久久无法平复。

　　他不知道，迟晏阑在转身的瞬间，眼底的冷意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名为“势在必得”的幽暗。

　　放学后，离追忆被施渔烟拉着去小卖部买零食。路过篮球场时，他又一次看到了迟晏阑。

　　他穿着篮球服，在球场上挥洒着汗水，动作矫健而充满力量感。每一次跳跃，每一次投篮，都引来场外女生们的一阵阵尖叫。

　　但迟晏阑的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场边一个安静的身影。

　　那是温霜荷。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微笑着看着球场上的迟晏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羞涩和期待。

　　离追忆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微微有些发疼。他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失落。

　　原来，他也是会看别人的。

　　“追忆，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施渔烟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没事，有点热。”离追忆勉强笑了笑。

　　就在这时，球场上的局势突变。迟晏阑一个漂亮的突破，甩开了防守队员，直冲篮下。就在他起跳准备扣篮的瞬间，对方的后卫猛地撞了过来。

　　“小心！”场边传来一片惊呼。

　　迟晏阑躲闪不及，重重地摔倒在地，膝盖和手肘都擦破了皮，渗出了血丝。

　　“晏阑！”江知喻第一个冲了过去。

　　温霜荷也慌了神，提着裙子就要往球场里跑。

　　然而，比她更快的，是一个清瘦的身影。

　　离追忆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了出去，拨开人群，挤到了迟晏阑身边。

　　“你……没事吧？”他蹲下身，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焦急和颤抖。

　　迟晏阑抬起头，看到是离追忆，那双总是冰冷的眸子里，瞬间涌上了一股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惊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欣喜。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离追忆伸过来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热，掌心粗糙，带着薄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离追忆的手骨捏碎。

　　离追忆疼得皱了皱眉，却没有挣脱。

　　“我……我带你去医务室。”他咬着唇，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迟晏阑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虚弱的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与他平日形象不符的依赖。

　　“好。”

　　夕阳的余晖下，一个少年扶着另一个少年，慢慢地向医务室走去。他们的背影，在金色的光芒中，被拉得很长，很长。

　　而被遗忘在原地的温霜荷，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手中的水瓶“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她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慌乱和嫉妒。

　　她不明白，为什么迟晏阑没有看她，而是选择了那个刚转学来的、毫不起眼的离追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