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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涧心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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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果不知道自己在山涧里悬浮了多少年。
两山夹着一道窄窄的天,流云从山尖淌过,山风卷着松涛掠过她剔透的果皮,日子是沉寂的,也是安稳的。她总爱凝望着山涧口,那里云雾缭绕,像藏着世间所有的谜底。直到那一天,一道金光劈开了云雾。
是龙。
他的犄角泛着灼目的金,鳞片在日光下流转着墨色的光,停在山涧口,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灵果能感觉到,他身上有极强的灵力波动,那波动里藏着欲望——吃掉她,能助他修为大增,冲破桎梏。
但她还未成熟。
于是龙留了下来。起初只是守在山涧口,后来便耐不住,慢悠悠地游到她身边,巨大的龙尾扫过涧底的青石,带起一串水珠,溅在她的果皮上。灵果烦得很,她不喜这突如其来的打扰,不喜他身上过于浓烈的气息,她只想安安静静地望着云雾,守着自己的孤寂。
“你这果子,倒怪有意思。”龙的声音低沉,像山涧深处的回响,“旁人见了我,哪个不是敬畏避让,你倒好,连眼皮子都不肯抬一下。”
灵果依旧望着山涧口,不理他。
龙也不恼,日日绕着她打转,有时会衔来涧边的野花,放在她身下;有时会对着她吐纳云雾,让涧底升起薄薄的烟霞;有时只是安静地陪着她,看流云飘过山尖。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犄角的金光似乎淡了些,看向她的目光,也渐渐少了几分欲望,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灵果依旧厌烦他,却又在某一个瞬间,习惯了山涧里不再只有风声。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天地突然剧烈震颤,两山的岩壁发出可怕的碎裂声,碎石如暴雨般砸落,涧底的青石轰然崩裂,云雾被搅得支离破碎。灵果只觉一股巨大的吸力,要将她卷入崩塌的山体之中。
慌乱间,一股温热的力量猛地托住了她。
是龙。
他竟潜到了她身下,巨大的龙身奋力向上顶,鳞片被碎石划破,渗出点点金色的血珠,他的犄角在撞击中磕出了缺口,金光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他嘶吼着,声音里带着痛楚,却拼尽了全力,将她一点点向上顶,顶向那道越来越窄的天光。
“撑住……”他的声音嘶哑,“别往下看……”
灵果看着他布满伤痕的龙身,看着他因用力而绷紧的脖颈,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涩。她一直厌烦的、想要赶走的龙,此刻正用性命护着她。
终于,她被顶出了山涧。
刚一脱离险境,身后便传来一声巨响。回头望去,崩塌的山体已经将涧底彻底掩埋,那道墨色的身影,消失在了漫天烟尘里。
灵果悬在半空,怔怔地看着那片废墟,忽然觉得,山涧的风,冷得刺骨。
不知过了多久,几道轻盈的身影飞来,是她的同类。她们也是灵果,生在不同的山涧,有着同样剔透的果皮。
“快跟我们走吧,这里太危险了。”她们说,“你本就该和我们一起,逍遥天地间。”
灵果却摇了摇头,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片废墟。
她挣脱了同类的拉扯,决绝的向着废墟飞去。碎石滚烫,烟尘呛人,她不顾果皮被划破,一点点拨开瓦砾,终于,在一片狼藉之中,找到了那条龙。
他的犄角彻底失去了金光,龙身残破不堪,双目紧闭,毫无生气。
灵果落在他的唇边,轻轻蹭了蹭他冰冷的鳞片。原来,厌烦是假的,习惯早已成了依赖。她想起他绕着她打转的样子,想起他衔来的野花,想起他低沉的声音。
她没有犹豫,化作一道流光,缓缓融进了龙的嘴里。
她成了他的心。
龙的身体猛地一颤,黯淡的鳞片重新泛起微光,紧闭的双目缓缓睁开。他醒了,却疯了。
他冲上云霄,在天空中狂飞乱舞,发出一声声悲怆的嘶吼。他翻遍了山川湖海,寻遍了云雾深处,嘴里反复念着一个名字——“灵果……灵果……”
灵果在他的胸腔里,感受着他的痛苦,感受着他的绝望。她想告诉他,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可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日渐憔悴,看着他的灵力一点点流逝。
后来,龙终于得知了真相。他从一位古老的山神口中,听到了灵果的选择。
他跪在山巅,对着苍茫天地,落下了金色的泪。
他用自己的龙丹,换她重生。
龙丹是他的本源,失去龙丹,他的修为会倒退万年。可他毫不犹豫。当灵果重新化作剔透的果子,落在他掌心时,他看着她,笑了,眼里却满是泪水。
“以后,换我护着你。”他说。
这是他们第一世的羁绊。
一、 江南雨巷,油纸伞下
灵果成了江南水乡的一个绣娘,名唤阿果。龙没了龙丹,化为人形,名唤阿龙,是个撑着油纸伞的货郎。
江南的雨,总是淅淅沥沥,打湿青石板路,打湿油纸伞面。阿龙每日都会来阿果的绣坊外,放下一串糖葫芦,或是一朵刚摘的栀子花,然后默默站着,看她低头绣花。
阿果绣的鸳鸯,总是栩栩如生。她知道阿龙的身份,知道他为她失去了龙丹。她想好好和他过日子,守着这江南的雨,守着这一方小小的绣坊。
可命运不肯放过他们。
那年,江南发大水,洪水漫过堤坝,冲毁了无数房屋。阿果被困在绣坊里,眼看洪水就要漫过门槛。阿龙来了,他撑着油纸伞,逆着洪水而来。
他不再是那个温和的货郎,他身上泛起淡淡的龙鳞,他用尽全力,将阿果护在怀里,一步步向着高地走。洪水撕扯着他的身体,他的皮肤被乱石划破,鲜血混着雨水流淌。
“阿果,别怕。”他咬着牙,声音颤抖。
阿果看着他苍白的脸,泪水汹涌而出。她知道,他在用残存的灵力护着她。
终于,他们到了高地。阿龙却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
“活下去……”他看着她,眼神温柔,“好好活下去……”
阿果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她想起山涧里的崩塌,想起他奋不顾身的模样。这一次,她没有选择化作他的心。她将自己的灵力,全部渡给了他。
她看着他的身体渐渐凝实,自己却化作了一缕青烟,消散在江南的雨巷里。
龙醒了,抱着空荡荡的油纸伞,在雨里站了三天三夜。
二、 漠北黄沙,月牙泉边
第二世,灵果是月牙泉边的一个牧羊女,龙是守着泉眼的戍卒。
漠北的风,凛冽如刀,吹得人睁不开眼。龙穿着铠甲,日日守在泉边,看着灵果赶着羊群,唱着悠扬的歌。他的记忆里,有江南的雨,有油纸伞,却记不清那模糊的面容。
灵果记得一切。她看着他黝黑的脸庞,看着他铠甲上的刀痕,心里满是酸楚。她想靠近他,又怕惊扰了他。
匈奴来犯的那天,黄沙漫天。龙握着长枪,冲在最前面。他杀红了眼,身上添了无数伤口,鲜血染红了铠甲。
灵果站在泉边,看着他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爬起来。她知道,他撑不住了。
她赶着羊群,冲向了战场。她的羊,是漠北最烈的羊,它们冲向匈奴的战马,搅乱了敌军的阵脚。而她,捡起地上的弯刀,挡在了龙的身前。
一支冷箭,射穿了她的胸膛。
龙回头,看见她倒在血泊里,眼神骤然清明。他想起了江南的雨巷,想起了山涧的云雾,想起了那个剔透的灵果。
“阿果!”他嘶吼着,杀退了所有敌人,抱着她奔向月牙泉。
灵果看着他,笑了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摸了摸他的脸。“这一世……换我护你……”
她的身体化作点点荧光,融入了月牙泉。泉水变得温热,治愈了龙的伤口。
龙跪在泉边,看着泉水里自己的倒影,他的眼角,有了皱纹。他的灵力,又弱了几分。
三、 市井人间,馄饨摊前
第三世,灵果是个卖馄饨的阿婆,龙是个拉黄包车的老汉。
他们住在市井深处的小巷里,阿婆的馄饨摊,每日清晨都会冒着热气。老汉拉着黄包车,每日都会路过馄饨摊,吃上一碗热馄饨,然后默默看着阿婆忙碌的背影。
他们都老了,记忆模糊得像隔了一层纱。他们不知道彼此的身份,只觉得,看着对方,心里会莫名的安稳。
老汉的腿不好,是拉黄包车累的。阿婆的手也不好,是包馄饨冻的。他们会互相照顾,老汉会帮阿婆劈柴,阿婆会给老汉缝补衣服。
日子平淡,却也温馨。
直到那天,巷子里着了大火。
火势凶猛,烧红了半边天。阿婆的馄饨摊,就在火场里。老汉冲进火场时,阿婆正抱着一个被困的孩子,呛得说不出话。
老汉将孩子护在怀里,又将阿婆护在身后,一步步向外走。横梁砸下来,他用后背挡住了,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们逃了出来,老汉却再也站不起来了。
阿婆守在他的床边,日日给他喂粥。他看着她,忽然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阿婆的眼泪掉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我也是。”
弥留之际,老汉看着阿婆,轻声说:“下一世……别再护着我了……”
阿婆握着他的手,泣不成声。
老汉走了。阿婆守着空荡荡的屋子,没过多久,也去了。
这一世,他们没有牺牲自己,却依旧带着遗憾,走向了轮回。
四、 蛇影斑驳,山涧重逢
不知又过了多少世,不知经历了多少磨难。
当灵果再次睁开眼时,她回到了最初的山涧。而他,不再是威风凛凛的龙,甚至连人形都维持不住,变成了一条蛇。
他的鳞片黯淡无光,身体虚弱得蜷缩在青石上,眼神浑浊,没有一丝灵气。
他们看着彼此,没有了当初的炙热,甚至有了几分厌烦。厌烦这生生世世的轮回,厌烦这永远逃不开的羁绊,厌烦每次都要看着对方为自己牺牲。
可当对方虚弱时,身体还是会不自觉地输送能量。灵果会将自己的灵力渡给他,他会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她。
这份厌烦里,藏着深入骨髓的牵挂。
灵果累了。她看着山涧口的云雾,忽然想起了最初的自己。那时的她,孤寂却自由,守着一方天地,看流云飘过,听松涛阵阵。
她想结束这一切。
她独自悬浮在山涧里,体验着千万年前的孤寂。她不再逃避那份孤独,不再逃避那份恐惧。她积蓄着全身的力量,一点点向上,向上。
终于,她冲破了山涧的桎梏,飞向了天空。
原来,她不必依靠任何人,不必化作谁的心,不必渡给谁灵力,她自己,就可以挣脱束缚,获得自由。
她飞回山涧口,看着那条蜷缩在青石上的龙——如今的蛇。
她落在他身边,声音温和:“还想吃我吗?”
蛇抬起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避开了她的目光,温顺地依偎在她的脚边。
灵果轻轻抚摸着他冰冷的鳞片,轻声说:“就这样结束好吗?不再体验那生生世世的轮回,大家都好好的,可以吗?”
蛇的身体轻轻一颤,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慢慢爬开,向着山涧外游去,身影渐渐消失在云雾里。
灵果站在山涧口,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转身,飞向了那条蛇离开的方向。
她在一片松林里,找到了他。
他依旧是蛇的模样,奄奄一息地趴在松树下。
灵果蹲下身,轻轻抱起他,声音里带着歉意:“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陪我轮回了这么久。
对不起,让你失去了龙丹,失去了灵力。
对不起,让你从威风凛凛的龙,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她轻声说:“就这样结束好吗?不再继续这样的轮回,我希望大家都好好的。”
蛇依偎在她的怀里,身体微微颤抖。一滴晶莹的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滴在灵果的手背上。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猛地从蛇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金光越来越盛,照亮了整片松林。蛇的身体在金光里渐渐拉长,鳞片重新变得墨色发亮,残破的犄角重新长出,泛着灼目的金。
他变回了龙。
比千万年前的那条龙,更加成熟,更加威猛。长长的龙须在风中飞舞,双目炯炯,灵力充沛。
他看着灵果,眼神里没有了欲望,没有了痛苦,只有释然。
灵果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终于明白,放下心中的执着,给别人自由,也是放过自己。
龙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冲向了那片云雾缭绕的天空。
灵果站在松林里,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云端,也笑了。
山涧的风,依旧吹过。
流云,依旧淌过山尖。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孤寂。
因为她知道,他们都自由了。
往后的岁月,山高水长,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