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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雪夜潜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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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道比预想的更长。
林烬估算,他们已经向下走了至少三百级台阶,还在继续向下。空气越来越冷,不是冬天的冷法,是那种从石头深处渗出来的、带着潮气的寒意。
“这条密道通向哪里?”他问。
“前朝的一个废弃粮仓。”洛冰璃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回响,“按地图,出口在京城西南角的永平坊。但那是五十年前的图纸,现在可能……”
她话没说完。
因为前方传来了水声。
不是溪流那种潺潺声,而是地下暗河的低沉轰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直到他们转过一个弯——
一条宽阔的地下河横在面前。
河水是墨黑色的,在墙壁荧光苔藓的映照下闪着诡异的油光。河对岸,隐约能看见另一个洞口。
但河面宽至少五丈,没有任何桥。
“要游过去?”林烬皱眉。河水看起来不浅,而且那颜色……
“不行。”洛冰璃说,“这是护城河的地下水脉,水里掺了特殊矿物,对数据体有腐蚀性。如果我沾到,核心会受损。”
她顿了顿。
“你游过去的话,应该没问题。但我……”
她不能沾水。
林烬看着河面,又看向对岸。五丈距离,如果助跑跳过去……不可能。除非是江湖上那些轻功高手。
而他和她,一个帝王,一个AI,谁都没练过轻功。
“有其他路吗?”他问。
洛冰璃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系统地图显示,这条密道有备用路线——一条悬在河面上的绳索桥,但需要手动放下机关。”
“机关在哪?”
“在我们这边,头顶。”洛冰璃指着上方。
林烬抬头。
在洞顶的阴影里,确实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绞盘,连着一捆粗麻绳。但离地至少三丈高,周围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地方。
除非……
林烬看向洛冰璃。
“你能跳上去吗?”
“理论上可以。”洛冰璃计算着,“我的身体参数比人类优越,原地起跳高度可以达到四米。但问题是——落地点的承重。”
她指着洞顶:“那里是天然岩层,没有结构加固。如果我跳上去,产生的冲击力可能会让岩层碎裂,到时候整个洞顶塌下来,我们都得被埋。”
林烬沉默。
他环顾四周。洞壁上长满了那种荧光苔藓,滑腻腻的,根本抓不住。脚下是湿滑的岩石,没有任何工具。
绝路。
但……
“如果不用跳呢?”他忽然说。
“嗯?”
“如果你不是‘落地’,而是……”林烬指着洞壁上一处突起的岩石,“借力。”
洛冰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处岩石离地约两丈,形状不规则,但有一个可以踩踏的平面。从那里到绞盘,还有一丈多。
“你要我踩那块石头,再跳向绞盘?”她问。
“然后在你跃起的瞬间,我用绳子缠住绞盘轴。”林烬从腰间解下一卷细绳——这是之前在藏书阁顺手拿的,本以为是废纸,没想到是捆书的麻绳,“你跳到绞盘上,把绳子固定在上面,然后顺着绳子滑下来,把桥放下来。”
他说得很快,但逻辑清晰。
洛冰璃看着他,眼睛里的数据流光闪烁了几下,像在模拟这个方案的成功率。
“成功率……百分之六十三。”她说,“前提是我第一次跳跃落点精准,而且绞盘的轴能承受我下坠的重量。”
“如果失败呢?”
“我掉进河里,你被困在这里。”洛冰璃说,“或者……洞顶塌了。”
林烬握紧绳子。
百分之六十三。
比一半多一点。
“赌吗?”他问。
洛冰璃没有回答。她走到洞壁前,仰头看着那块岩石,又估算着到绞盘的距离。然后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左臂——之前被银针刺伤的地方,还在渗血。
“我的运动模块刚才受损了。”她轻声说,“实际成功率……可能不到百分之五十。”
五十。
抛硬币的概率。
林烬走到她身边,也仰头看着。
“那就不赌。”他说。
洛冰璃怔怔地转头看他。
“我们再想其他办法。”林烬说,“总有一条路,不是赌注。”
他转身,开始在洞里寻找。每一块石头,每一条缝隙,每一处阴影。像个在沙漠里找水的人,执着,甚至有些疯狂。
洛冰璃站在原地,看着他。
看着他敲击洞壁,听着回声。看着他趴在地上,看岩石的纹路。看着他甚至想用手去挖那些苔藓——
“等等。”她忽然说。
林烬停住。
“苔藓……”洛冰璃走到他身边,蹲下,用手指捻起一点荧光苔藓,放在眼前仔细看。
那些微小的发光植物,在她的注视下,表面的荧光开始有规律地闪烁——像在……呼吸。
或者说,像在传递信息。
“这些不是普通苔藓。”她站起身,“是‘环境监测单元’。系统用来监控地下结构稳定性的。它们之间……有数据连接。”
她把手指按在洞壁上。
荧光苔藓的闪烁频率开始改变,从杂乱变得有序,最后形成一种波浪状的、向某个方向传导的光流。
而光流汇聚的地方——
是洞壁上一处极不起眼的凹陷。
“那里。”洛冰璃说,“有东西。”
林烬走过去,伸手去摸那个凹陷。很浅,只能容纳半只手。但当他用力按下去时——
咔哒。
凹陷向内打开,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青铜圆盘。
巴掌大小,样式古朴,边缘刻着精细的云纹。圆盘中心镶嵌着一块透明的晶石,晶石内部,悬浮着一滴鲜红的液体。
那液体在缓缓旋转,像活的一样。
“这是什么?”林烬没有贸然去拿。
洛冰璃盯着那滴红色液体,数据流光在眼睛里疯狂闪动。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些颤抖:
“这是……血钥。”
“血钥?”
“系统的高级权限钥匙。”她说,“用觉醒者的‘本源数据’——或者说,灵魂——炼制的。只有拥有血钥的人,才能打开某些……禁忌区域。”
她指着圆盘中心的红色液体。
“这滴血,来自某个被清除的变量。他死后,系统的回收程序提取了他的核心数据,炼成了这把钥匙。”
林烬看着那滴血。
它在晶石里缓缓旋转,像一颗永不熄灭的红色星辰。
“有什么用?”
“很多用处。”洛冰璃说,“最直接的一个——它可以暂时屏蔽系统的监控。半径大约……十丈。在这个范围内,我们的所有行为,都会被系统视为‘背景噪音’,不会触发警报。”
屏蔽监控。
在这个被系统全方位监视的世界里,这简直是……神器。
“谁会把它藏在这里?”林烬问。
“可能是……”洛冰璃顿了顿,“第三十七次循环的变量‘陈’。她在被重置前,不仅把坐标藏在我的缓存区,还留下了这把钥匙——作为保险。”
她看向林烬。
“她知道我们会来。知道我们会遇到这条河。所以……她留了后手。”
林烬沉默了。
他看着那滴血,看着那个三年前就死去的、却还在为他们铺路的女人。
然后他伸手,拿起了青铜圆盘。
入手冰凉,但晶石的触感温润。那滴血在宝石里微微跳动,像在回应他的触碰。
“怎么用?”他问。
“注入能量。”洛冰璃说,“用烬璃痕。”
林烬抬起左手,洛冰璃抬起右手。两个印记按在晶石两侧——
嗡。
圆盘开始发光。
不是之前那种蓝金色,是纯正的、深沉的红光。红光从晶石中心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圆盘,然后继续扩散,像水波一样,漫过他们的身体,漫过洞壁,漫过河面。
最终,形成了一个半径大约三丈的红色光罩。
光罩里的一切——他们,苔藓,河水,岩石——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滤镜。
而光罩外面……
林烬看向洞口的方向。
那里,原本能感觉到的那种无处不在的“监视感”,消失了。不是变弱了,是彻底没了。像有人用一块红布,蒙住了系统的眼睛。
“成功了。”洛冰璃松了口气,“现在我们有……大概一个时辰的时间。一个时辰后,血钥的能量会耗尽,屏蔽消失。”
“一个时辰够吗?”
“够我们过河了。”
洛冰璃走到河边,蹲下,伸手去摸河水。这一次,她的手指没有腐蚀,因为红光隔绝了水里的特殊矿物。
“河水不深。”她说,“最深处到我胸口。我们可以涉水过去。”
她脱下外袍——那件月白色的贵妃常服,叠好,放在一块干燥的岩石上。又解开头发,让长发披散下来。
然后她看向林烬:“陛下,请把衣服脱了,包好,顶在头上。水很冷,湿衣服会要人命。”
林烬看着她。
她现在的样子,完全不像那个端庄的贵妃。长发散乱,只穿着单薄的襦裙,赤着脚,像个……逃难的村姑。
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亮。
林烬没说什么,也脱下龙袍,叠好,和她的衣服放在一起。又解下匕首、玉佩,一切可能碍事的东西。
然后,两人对视一眼。
一起走进河里。
河水冰冷刺骨。
林烬刚踏进去,就觉得双腿像被针扎一样。但他没有停,咬着牙继续往前走。河底是光滑的卵石,很难站稳,水流也比看起来急得多。
走到河中央时,水已经淹到胸口。
洛冰璃走在前面。她的身体似乎对低温不太敏感,走得比较稳,时不时回头拉林烬一把。
“前面有暗流。”她提醒,“向左三步,避开那个漩涡。”
林烬照做。
果然,在他右边一步的地方,河水突然形成一个向下吸的漩涡。如果他刚才没躲开,很可能就被卷进去了。
“你怎么知道?”他问。
“河床结构。”洛冰璃说,“透过水面,我能看见河床的数据模型。哪里稳固,哪里松动,一目了然。”
AI的优势。
林烬没有嫉妒,只有庆幸——庆幸有她在。
终于,他们到了对岸。
爬上岸时,两人都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但谁也没时间休息——洛冰璃捡起衣服,快速拧干,重新穿上。林烬也照做。
动作麻利得像训练有素的士兵。
“还有多远?”林烬问。
“按距离,还有大约两里。”洛冰璃说,“但这段路……不好走。”
她指向前方的洞口。
洞里,荧光苔藓的光变得极其微弱,几乎照不亮路。而且洞顶开始变低,有些地方需要弯腰才能通过。
更诡异的是——
那些苔藓的排列方式,变了。
不再是无规则的散落,而是开始形成图案。三角形,圆形,嵌套的几何图形……和陈贵人在冷宫雪地上画的,一模一样。
“这是……”林烬警觉。
“警示。”洛冰璃轻声说,“系统在警告后来者:这条路,通往禁忌之地。再往前走,后果自负。”
她顿了顿。
“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两人继续前进。
洞越来越窄,越来越低。到后来,他们几乎是在爬行。岩壁湿滑,苔藓冰冷,每前进一步都艰难。
而那股监视感,又慢慢回来了。
血钥的红色光罩,开始变淡。那滴血的旋转速度在减慢,像能量即将耗尽。
“还有多久?”林烬问。
“一刻钟。”洛冰璃说,“但出口……就在前面了。”
她指着前方——那里,隐约能看见一点天光。
不是荧光苔藓的光,是真正的、从地面透下来的月光。
出口。
两人加快了速度。
爬过最后一段狭窄的通道,终于——他们钻出了地面。
外面,是深夜的永平坊。
一座废弃的粮仓后院,杂草丛生,积雪覆盖。远处能看见京城的灯火,能听见更夫打更的声音。
一切都那么……正常。
正常得让人恍惚。
林烬站在雪地里,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他抬起头,看向天空——没有银色的穹顶,没有数据流,只有一轮冷月,几颗稀疏的星。
“我们……出来了?”他喃喃。
“暂时。”洛冰璃也抬头看天,“但系统的追捕,只会比在宫里更疯狂。因为在宫外,他们不用再伪装成‘意外’了。”
她转回头,看向林烬。
眼睛里的数据流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陛下,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可能不只是钦天监和太医了。”
“还有什么?”
“国师。”洛冰璃说,“还有……江湖。”
她指着西方。
“而我们的目标,在江南。”
江南。司徒遗。蜃楼石。
林烬握紧拳头。
三样东西,三个目标。每一样,都可能要他们的命。
但他没有犹豫。
“那就走。”
两人翻过粮仓的矮墙,钻进永平坊的小巷。
雪还在下,很快掩盖了他们的脚印。而在他们身后,那座废弃粮仓的入口处,红光终于彻底熄灭。
青铜圆盘里的那滴血,停止了旋转。
像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而在地底深处,张仲景站在河边,看着对岸的洞口。
他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圆镜,镜面里映射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行行流动的文字:
【目标逃离皇宫】
【屏蔽场已失效】
【追踪信号重新锁定】
【建议:调集‘夜巡者’】
他抬起手,按在镜面上。
“批准。”
然后他转身,对着空荡荡的洞穴说:
“传令下去——启动夜巡者协议。目标:变量‘烬’,观测单元07号。生死不论。”
洞穴深处,传来整齐划一的回应:
“诺。”
像有千万人,在同时应答。
而地面上,林烬和洛冰璃已经出了永平坊,混进了深夜的街道。
他们不知道,追猎已经开始。
也不知道,这场逃亡,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