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大火 ...
-
嘶……手上温热的液体止不住地流、空气里弥漫的硝烟味只增不减,孟长生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死村。咳咳……房屋的支柱轰然倒塌,火舌从烧成焦炭的柴火堆里猛地抬头,看准了这毫无生气的烧炙炼狱中唯一的活人,成群结队地扑了上去——
孟长生下意识想抬手挡住的,但身体根本不受控制,甚至因为二者之间的相互冲突,意识还被强制驱赶出躯体。
咋回事……哇塞我咋成大人哩?孟长生伸出手、伸长腿,惊奇地看着自己长大后的样子。刚想嘎嘎笑出声呢,结果发现……
我咋说不了话啊?
孟长生拍拍刚刚被摔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的屁股,抹了一把眼睛粘上的碳灰,抬头却愣在了原地。圆月在冲天的火光里烧得热烈,整个村子凭一己之力将自己隔绝在黑夜之外,白的亮眼。寒秋时分,孟长生平白热出了一身汗。
这究竟……
入目皆是断壁残垣、焦土几捧,还有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紫红色花朵,像菟丝子般诡异地生长。那些个平时看着慈眉善目,总是会拿些好吃的好玩的给孟长生的婶婶叔叔们,如今全都变成了石头人,歪七扭八、七零八落地倒着,蜷缩扭曲的、拦腰截断的、不见其首的……嘴里,耳朵里,眼睛里等等,凡是有孔洞的地方都长满了数不清的花,孟长生鼻头止不住发酸,掰着指头都数不过来数。
永安村咋、咋、咋成这副……这副面目全非的样子了?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们都变成石头了?为什么到处都是火?谁放的火?我的亲人我的家呢?为什么我……为什么我会在这啊?我该做什么?我能做什么……
我咋说不了话啊。
那个被孟长生忽略已久的躯壳,终于有了动作。火光里,孟长生侧目而视,他看见——血,顺着那人的眉尾流到眼尾,带下一条冶艳又狰狞的血痕,最后一滴则顺着下颚下落、渗进脚下的焦土,随即一朵嫩芽突兀地破开缝冒了头。
这是……
“还是头回被这样对待。”嘶哑的声音被挤压再挤压,垫着舌头才勉强吐出行字。汜把烧断成两截的绒毛披帛重新捡了起来,无奈地拍了拍,搭在身上的时候已然变回崭新的一条。头上那根随手掰的树枝又不见踪影,一头长发无序地在空中散乱着。汜抬手将挡在面前的碎发捋到耳后,“早知道就不分出……给那个小东西了,现在这副身体连自愈的能力都没有,甚至还被区区凡火伤到了。”
明明没有下雨,可火却在汜迈步的瞬间熄灭了,祂踩着破碎的瓦砾,衣摆早就被贪婪的烈焰啃食殆尽,任由着鲜血从旧疤叠新伤的口子里流出,只把满是红褐坑洞的手,放在有着大片面积深红色烧伤、崎岖不平的脸上。手心微弱的光芒仅持续了片刻,便簇地熄灭,对外渗出的透明液体被止住。但还是压不住那片狰狞的伤疤,自汜的胸口向上蔓延,甚至笼罩了半张脸,红褐点点,好似秋英横生。
孟长生跟着了魔似的,求生的意志叫他快逃,本能却攥住了他的手,牵着他走向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口酸胀得厉害,说不上是天意为之,还是心之所向。
孟长生觉得这两者都算不上。
他不信命,更不信什么天意,尽管他脑海里总有个声音在叫唤。
不过…那个红黑色的身影,到底在哪见过?完全想不起来。在孟长生印象中,这会儿的自己应该是个婴儿,没学过走路的,可膝盖抬起的瞬间腿却能借势站起来,只踉跄了几步就站稳了身子。孟长生一愣,盯着自己的布鞋子发呆。
啊……这是梦来着。
他穿过石化的人群,被碎了半张脸的石头人抓住脚,“你不该在这的…”;他走过被烈火焚烧的房屋,被呼啸而过的浓烟呛到,咳出了眼泪;他淌过早已被鲜血染红的河水,在其中看到了一两尾漂浮在水面上,翻着白眼的柿子鱼;他迈过挂着破碎布料的瓦砾堆,在那里看到了一根树枝——
他跟着那人血色的足迹,走到了路的尽头,远远望去,那个背影驻足在那,“小家伙,这是跟了我多久。”那足迹的主人发话了,孟长生没敢抬头。
“你不该出现在这的,长生。”
为什么每个人都这么说?
“有些事还是不要太早知道的好。”
什么……这不是梦吗?
“哈!梦吗?咳咳…也许吧,你觉得呢?”汜没忍住笑出了声,尽管祂的声带受损,发出的声音格外怪异。甚至本来看着就单薄的身子,咳这几下快丢了半条命似的,脸愈发煞白。
孟长生攥着树枝的手紧了又松,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你还好吗?我去给你找大夫!
“笨,自己会好的,只是时间问题。你忘了我……不是人。”汜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越说越小声,一看脚边,孟长生的影子离自己越来越近,不得已用衣袖挡住了脸上那可怖的疤痕。
你说什么?你……
“你该回去了,长生。”汜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
什么回去?我要去哪?
等等,你为什么一直都知道我叫长生——
“长生!孟长生你这家伙怎么还搁这睡觉!”
“长生哥——太阳下山了——”
“孟长生你再不醒,你的柿子饼就被我笑纳了桀桀桀!”
……
柿子的清香,以及……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群七嘴八舌的声音,咕噜一下子全顺着耳蜗滚进了脑子里头,热热的,眼眶不由得滚烫。
孟长生睁开了眼,以为看到的第一眼会是太阳,想着只睁开条缝来观察一下,结果却看见个红不溜秋的东西——他的视野全被一颗超级无敌大柿子给占据了。
“哇塞,你俩快来看!孟长生这家伙终于舍得醒了!还得是归彧哥的办法管用!”签溯朝不远处的俩男孩拼命挥舞着手臂,“那是自然,孟长生这家伙不是历来最爱吃柿子吗?一闻到柿子的香味自然就醒了。”归彧走过来,听后得意地挑眉。就算再怎么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性子,但骨子里的那份傲怎么也压不住。莫之何啥也没说,伸手把那个大柿子给拿掉了,思考再三还是说了,“长生哥,灵姨都在河那头喊你半天回家吃饭了,没等来你人……”
叽里呱啦一堆话跟玉米棒子开花似的在孟长生脑海里炸了一根又一根,“你们……”
“孟长生!!!开饭了!!!”一声中气十足的女声从河对岸,翻过稻田翻过高粱地,像阵不可阻挡的狂风直冲孟长生靠着的茅草堆来了。
孟长生险些被吹倒,幸好站他面前的三人替他挡下了这阵狂风,三个人都被吹得七倒八歪的。签溯把捂着耳朵的手撒开,扭作一团的五官顿时舒展开来,“哎哟喂…灵姨姨这个嗓门好亮啊!像我家那窝公鸡打鸣一样响亮!”该说不愧是签溯吗……这人眼里的全是崇拜,还高声嚷嚷着要去请教灵娘请教怎么发出这声儿来的。孟长生撑着地起身,手往裤子上随意抹了两把,憋着笑别过眼去,不看一旁面露苦涩的归彧。
袅袅炊烟拐着弯儿朝天上去,傍晚的永安村总是洋溢着幸福的饭香,从村东口飘香到村西口,再飘向四面八方,每家每户的窗子都是开着的,路过的时候,对上的都是人们热情洋溢的笑脸。
“哎!那咱们回去吧。”孟长生手一揽,搭上了签溯的肩,夕阳正好打在他的脸上,笑得一派灿烂,虎牙在余晖下洁白无瑕,还晕着些柿子的甜。似乎忘了刚刚发生的一切,也忘了那场梦。
“走走走!想吃大鸡腿了……饿啊饿啊饿啊!”签溯的手一把揽上孟长生的肩,那肚子一听到“大鸡腿”三个字立马叫得锣鼓喧天了,如果端午节划龙舟的鼓手没人上的话,就凭这个响声,签溯怎么着都得是个替补的鼓手。归彧则不赶不慢地跟在两人身后,不知从哪掏出的一把大人扇子,唰一下展开,学着大人做派有模有样地扇着风。“要我说…灵姨姨家做的鸡是一绝,那柿子饼也不逊色!”三人有说有笑的,还没走出去几步路突然意识到不对。
等等,莫之何呢?三人像是想到一块儿去了齐刷刷地回头,只见一个从远处跑来的身影,手里似乎还攥着根树杈子。唰唰,脚下草被踩出飞舞的沫子来,一旁路过的鸭子嘎嘎叫了两声,莫之何停了下来。
“咋了这是?”签溯挑着眉,不解地用手掌摩挲着下巴。孟长生放下胳膊,快步走上前去,“长生哥,你掉的东西。”莫之何长舒口气,把手上的东西递了过去。
一截树枝,看起来刚好可以别在头发上。“从我身上掉的?”孟长生把自己浑身上下摸了一遍,思考再三,“我不记得我身上有这个东……”红黑色的衣摆,秋英装点的伤疤,还有那句话——在眨眼的瞬间如同细密的蛛网交织在他的脑海,他想起来了。“谢谢你之何!我找老久嘞!”孟长生高兴地朝莫之何肩上拍了好几下,一把拿过那根树枝后揣进怀里。
怎么这根树枝……会出现在这里?
怀里的树枝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砰砰跳个不停,长出的根须扎牢孟长生的心不停收紧,又将他带回那个夜如白昼的永安村——烧焦的木头味充斥了鼻腔,明明自己才是做梦的人,一切却脱离了自己的心,置身在熊熊燃烧的大火里,他什么都做不了,独有一把哑了的嗓子。
啪,一把扇子轻轻拍在他背上,孟长生恍然惊醒,看向一旁站着的归彧、签溯还有莫之何,三个人异口同声,“走走,不是说还要吃柿子饼的吗?”
吱吱,一只挺着橘色肚子的小鸟停在了河边一枝被压弯的树枝上,欢快地蹦了俩下,脚下的柿子果噗通一声掉进了水里,左摇右晃地骑着叶子游走了。
“阿秋!”汜坐在菩提树上,冷着脸把衣服搂得更紧了,没了簪子挽起的头发安静地垂在汜的脸颊两旁,汜把脸贴着肩上的毛领,“哈……好冷。”
“哎哟喂……你这家伙,咋这么不客气,老沉。”老菩提树虽嘴上不满,但什么也没做,只无意提了嘴,“哎,你那头上,从我身上掰的树枝哪去了?搞不见了可别又来掰嗷!”说着使尽了浑身解数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的。
汜只是抬头看向齐飞的大雁,略有所思,沉吟片刻随口提了嘴。
“应该在它该在的地方吧。”
尾指的红线若隐若现,最后消失在暖橙的夕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