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长生 ...
-
“谁来……救救我……”
又是这个梦,稚嫩的童声,日日夜夜似梦魇般缠绕在脑海里。惊醒,女人猛然睁眼,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头顺着耳后,滑进早已浸湿的后衣领。扭头,空空如也的床;砰砰、砰砰,近在咫尺的心跳声。
欻——一盏烛台霎时出现在女人眼前,心顿时被照得亮堂,眼前的黑暗也跟着消退。
女人努力平复着不安,呼——用满是老茧的手轻拍着胸脯,一下、两下,似乎总也拍不走那堵闷在心口上的,上不去也下不来的气儿。男人见状,将烛台小心放下,赶忙抱着那襁褓里的婴孩迈步凑前来,“小灵,你……”那掏心窝子的话还没说出,倒是由小及大的婴儿啼哭声先至。
灵娘蹙着眉,嗔笑般看那男人,弯着眉眼,一边说着好啦好啦,一边伸出双臂接过。她轻拍着那棉花裹成的小团子的背,唱着小时候娘亲哄睡自己时用的歌谣,摇啊、摇啊,均匀的呼吸声慢慢取代了尖锐的哭喊声,手上动作渐缓。
夫妻俩借着烛光,忽明忽暗的,照在那张不似一般婴孩粉雕玉琢,而是惨白的小脸上。两人相顾良久,想说的太多,却都迟迟没有开口。烛影仍在摇曳,点缀在夫妻俩乌黑的瞳孔里,“夜深了,小灵,咱们睡吧。”男人将娃儿轻轻抱回去,熄灯,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躺下,挨到了被泪浸湿的枕巾。
永安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自娃儿出生以来,夫妻俩也带着看过了村里大大小小的大夫,无一例外,要么说自己能力不足、要么……就是药童远远地看着来人,抬眼发现是他们,转身就闭门谢客了。这老天要跟他们坳,哎!偏不从。两对布鞋从村里头走到城外头,怀里孩子的小脸一天比一天白,叫人心急如焚,奔走、跑走,走到脚底板都快磨出茧子,恰好路上逢人,听说那医馆的大夫们都医术高超,只是那一命一价的规矩……后头的话没等二人听完,步子就急匆匆地往那地儿迈去。没曾想,“大夫——大……”那低头捡药的男人闻声回头。
“怀兄?”
“应弟?”
本该是个和和美美的兄弟相认现场,只可惜孟怀义此刻焦灼的心好似那热锅上的蚂蚁,是一刻也停不得。招呼灵娘将孩子抱过去,让兄弟能好好看看,瞅瞅到底是个什么病?
只见应辛秋眉头紧锁,一会儿看看孩子,一会儿又用余光瞧那一旁抱手站着的孟怀义。似是察觉到那道目光,孟怀义沉了声,“应弟但说无妨,我们听得多了,受得住。只要能看出孩子咋救,让我们做什么都成!”
此话一出,应辛秋抓耳挠腮了四回,欲言又止了三回,手上一刻不停地翻找着所需的药材,思量片刻后身体一顿,“怀兄,那我就直说了。孩子这病是先天的,已经深入根骨,不能治其根本……我也只能保这孩子一时,保不了一世。”
孟怀义这一听,心也被揪着,“那……”说白的,应辛秋最怕这种眼神,特别是他认识这么久的兄弟,那么骄傲的人,头回被命砸弯了飞扬的眉毛。
哎,这回又没要一命一价的东西。
孟怀义沉默良久,偏头看向愁眉不展的灵娘,“小灵,不如我们试试……”
求神拜佛。
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三下掷地有声。三炷香紧跟着在香炉上摆正身子,头顶飘出几缕青烟来,直冲那天上去。夫妻俩拼命伸脖子朝那烟望,却怎么也望不到头。
烟七拐八绕地走了一路,撞上一颗菩提树后香消玉殒,沉睡多时的老树,头回抽了新芽。
那横亘在夫妻俩面前的巨大佛像,毫不客气地笑纳香火,吞去肚子里,半声响也听不着。两人侧目挑眉,也罢,原本就不信这神佛一说,只是图个心安,盼望着孩儿好的心是诚,至于这上供的香诚不诚……就另说了。
没法,这世道总把人的活路给堵死,再三两下把人压到万丈深渊的死路,伸手指向那天,说跳下去,老天说不定念着你心诚,就会大发慈悲降下福泽到你这小小凡人身上。哎,可能有人会说,这不闹吗?要是真这么灵,那年年都有人这么干啊,也不见得哪家哪户的受了这泼天的富贵。
可你忘了,有些人没得选。
若是能有法子终结这世上的一切苦痛,人又何必来求神佛呢?
灵娘逗弄着怀里的娃儿,眉眼挂着笑,那小家伙露出的一双像太阳般璀璨夺目的眼睛,此刻滴溜溜地转着,看着娘亲笑,也跟着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多好的孩子,她想。但困扰她多时的,每日每夜的梦魇不断,哭闹声、惨叫声,哀求声扰得她不得安眠,灵娘垂下了眸,原本欣喜的眼神中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愁,若不是娃儿眉下这颗短命痣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纵然现在活得快活,到了时候也还是……;若不是这命格,他该长成一个能肆意奔跑、无忧无虑、忙时读书写字、闲暇摸鱼捉虾的孩子。
世事两难全。
外面的日头正烈,只剩斑驳的树影在树下乘凉。夫妻俩步履匆忙,孟怀义一手打着伞,一手拿着蒲扇扇着风,本来娃儿就身体弱,再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他们都没注意到拐角处站着的老人,只听:
“二位,冒昧打搅了。这孩子…恕我直言,明明是初升的太阳却倚在西头,上不去也落不下……真真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啊!”
平地一声惊雷,惊得二人双双回头,灵娘更是快步走上前去,“道长,您…”孟怀义后脚跟上,将扇子收起,回头安抚般轻拍妻子手背,又满腹戒备地站在老人同妻儿的中间,“您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老人面上带笑,嘴上不带声。只是凑近那体弱多眠的娃儿,“娃儿,你可有名字?”那被问到的小家伙睡得很沉,“犬子姓孟,单名一个阳。”孟怀义在旁边盯着,发觉此人似乎并无恶意,才稍稍放下戒心补充道。
“娃儿,叫你长生,如何?”老人自顾自地说着,“长生”二字好比水面动荡而起的涟漪,灵娘怀里的小团子眼皮子剧烈抖动起来,在夫妻俩的惊呼声中缓缓睁开眼,张口咿呀了半天,“长,长生,长生!”说完咧着嘴嘻嘻笑,给夫妻俩心里最柔软的地儿软成了一滩水。难得见娃儿笑这么灿烂过!二人刚想答谢一番,回头却找不着人了,只有脚边凭空多的几片菩提树叶。
那树叶跟着老人掉了一路,就连趟河的时候都有无奈的叶片睡在水面上漂流,老人伸展着身体,重新回到自己的爱地,做了一套舒筋活络的五禽戏后又变回了菩提树的样子。“哎,小子,我今天看到的那个娃娃,命里似是与你有缘啊。”阳光在河面上拐了个弯儿,胡乱撇了几道下来弄得波光粼粼,虽然清澈,但始终倒映不出河边那个黑红色的身影。菩提子低声应了声嗯,起身一顿一顿地走回自己平常睡觉的地儿,老人眨了个眼的功夫,这家伙又躺下了。
“咋不问问我这娃娃叫啥呢?”老人,哦不,老菩提树伸出枝条拨弄了菩提子几下,菩提子嗯嗯了几声又没了着落。“瞎,你这……”
“叫什么?”菩提子强撑着眼皮,问了句。
“长生。如何啊?我起的名儿~”老菩提树朝菩提子挤眉弄眼,趁这小子迷糊着,说不定还能蹭上几句夸赞。
“长生……挺好的。”菩提子又没了声儿。
老菩提树吊着一边眉毛,嘴角朝上一挑,心生一计,“话说回来,你是不是也没起名儿呢?要不我来给你想……”菩提子熟稔地盲抓老树甩来的枝条,抬手指了指一旁流淌的河。
“汜,以后叫我汜。”
老菩提树抽回枝条,稍稍用力打乱了汜的一头长发,“又是这么个懒散样!真不敢相信你这小子居然是我生的……”
“我是天地所生。”
“而且,我俩一样大吧?”汜挑眉,“我就是睡得多了些,醒着,没起。”
老菩提树本来就皱着个脸,这会儿隐隐能看出褐色的树皮透出点绿,一旁的罪魁祸首已经倒头睡过去了。
东升西落,昼夜更替。倒映在河面上的圆月恰似孩童的脸蛋,憨态可掬,偏生一横枝,投下叶的影,放眼望去,好似无端缺了一块。
长生、长生。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寓意太好的名字,反倒像个诅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