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暗两端的自己》小狗汪

1、躲在光里的暗

　　凌晨三点，枕梦栖从梦里惊醒，额角还沾着冷汗。
　　梦里是铺满碎花的草地，风卷着蒲公英擦过她的脸颊，她躺在柔软的草叶上数星星，一颗、两颗，数到第十颗时，指尖触到的草茎突然变成了冰冷的水泥地。耳边炸开父亲的怒吼，像生锈的针，一下下扎进耳膜里，她想捂耳朵，手却像被钉住一样抬不起来。
　　她猛地坐起身，指尖慌乱地摸了摸枕边的兔子玩偶，那是她藏在枕头下的宝贝，软乎乎的绒毛能让她稍微安定。转头时，余光瞥见书桌前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另一个“自己”，正用她常用的钢笔，在泛黄的笔记本上写着字。
　　枕梦栖的呼吸顿了顿，不敢出声。对方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笔尖顿住，侧过脸来。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半分梦里的温柔，只有沉沉的疲惫，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尖锐。
　　笔记本上的字迹慢慢晕开，她看清了那行字：“梦是假的，阴影才是真的。”
　　枕梦栖攥着兔子玩偶的手微微发颤，指节泛白。她想开口问你是谁，喉咙却像被一团湿棉花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台灯的暖光斜斜地打在书桌前的人身上，勾勒出和她分毫不差的轮廓，连鬓角翘起的碎发都一模一样，可那双眼睛里的冷意，是她在镜子里从来没见过的。
　　“又在做那个碎花草地的梦了？”对方先开了口，声音和她的一模一样，却带着一种淬了冰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枕梦栖下意识地点头，又猛地摇头，把脸埋进兔子玩偶的绒毛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那是她能抓住的唯一一点“真实”。她知道这个身影的存在，从十二岁那年父亲第一次把烟灰缸砸在墙上开始，这个“自己”就偶尔会出现。一开始只是在梦里，后来是在深夜的书桌前，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像个藏在她影子里的幽灵，沉默地看着她用一层又一层的“美梦”把自己裹起来。
　　“你不用怕我。”对方把钢笔搁在笔记本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就是你。是你不敢承认的那个你。”
　　枕梦栖抬起头，眼眶泛红。她看着书桌前的人站起身，一步步朝她走过来，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对方停在床边，弯腰，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兔子玩偶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嘲讽。
　　“这个玩偶，是你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吧？”她轻声说，“那天你刚买回来，就被父亲看见了，他说你玩物丧志，把玩偶扔在地上踩，是你趁他喝醉了，偷偷捡回来缝好的。你以为缝好了，那些裂痕就消失了？”
　　枕梦栖的眼泪唰地掉了下来，砸在兔子玩偶的耳朵上。她记得那天的事，记得父亲的咆哮，记得玩偶被踩变形的样子，记得自己躲在衣柜里，抱着缝补好的玩偶，哭到天亮。可这些事，她早就拼命压在了记忆的最深处，像埋在土里的烂根，她以为只要不碰，就不会疼。
　　“你总是喜欢做梦。”对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枕梦栖打了个寒颤，“梦见没有父亲的家，梦见铺满碎花的草地，梦见有人能把你从这个烂泥塘里拉出去。可你醒醒，”她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尖锐，“那些都是假的！你每天放学回家，要先听他的脚步声，判断他今天有没有喝酒；你吃饭的时候不敢夹菜，怕他说你挑食；你连笑的时候都要憋着，怕他说你没心没肺。这些才是真的！”
　　枕梦栖猛地推开她的手，把兔子玩偶抱得更紧：“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哽咽着，“等我长大了，等我考上大学，我就能离开这里了，我就能真的住进那个有碎花草地的地方了！”
　　对方看着她，眼神里的嘲讽更浓了，像是在看一个自欺欺人的傻瓜。“长大？”她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却像一把刀子，割开枕梦栖层层包裹的伪装，“你以为长大就好了？他会放过你吗？他会像藤蔓一样缠着你，吸干你身上的所有光，直到你和他一样，烂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
　　枕梦栖摇着头，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对方的脸了，只觉得眼前的人影和房间里的阴影渐渐融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牢笼。她想逃，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动不了，像是被钉在了床上，只能任由那些冰冷的话语，一句句钻进她的耳朵里。
　　“你躲不掉的。”对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在她的耳边，“我就是你心里的阴影，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你想把我藏起来？除非你能把自己的骨头都砸碎，重新拼一个没有受过伤的枕梦栖。”
　　枕梦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闷得她快要窒息。她闭上眼睛，拼命地想回到那个碎花草地的梦里，想回到那个没有父亲的怒吼、没有冰冷的阴影的地方。可无论她怎么努力，耳边都只有对方的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再睁开眼时，书桌前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台灯还亮着，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那行“梦是假的，阴影才是真的”的字迹，被泪水洇开了一小片，像一朵黑色的花。
　　枕梦栖慢慢坐起身，走到书桌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笔记本上的字迹。冰凉的纸页触感，真实得让她心慌。
　　她拿起钢笔，在那行字的下面，一笔一划地写：
　　“可我还是想做梦。”
　　写完这几个字，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纸页上，和之前的泪痕融在一起。
　　窗外的天，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带着一点微弱的暖。
　　枕梦栖看着那片晨光，突然觉得，或许那个身影说得对，阴影是真的，可光，也未必是假的。
　　至少现在，她还能握着这支笔，还能写下自己的念想。
　　至少现在，她还能在凌晨三点的黑暗里，等一场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