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囚凰折翼，断龙石后的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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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月崖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
宏伟的银月神庙矗立在雪山之巅，九十九级白玉台阶上，跪满了前来朝拜的信徒。这里只有黑与白两种颜色，白的是终年不化的积雪和高高在上的雪狐贵族，黑的是匍匐在地、如同尘埃般的玄狐奴隶。
红叶是一名普通的赤狐妇人，她裹紧了身上有些破旧的皮裘，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她不敢走台阶的正中央，那是留给雪狐大人们走的；她也不愿走最边缘的泥泞小道，那里挤满了身上散发着异味的玄狐。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枚攒了许久的银币，今天是神诞日，她想为刚出生的孩子求一个平安。
走进大殿，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扑面而来。大殿正中央，供奉着一尊高达十丈的巨型神像，那是狐族的至高主宰，「太上皓月・银修神尊」。神像面容冷峻，双目微垂，一手持剑，一手托着一轮残月，彷佛在俯瞰着众生的生死。
红叶颤抖着跪在蒲团上，将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虔诚地低语：「伟大的银修神尊，求您垂怜，赐予我家孩儿强健的体魄，愿风雪不侵，愿饥饿远离……」
祈祷完毕，她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主神像身旁。那里原本立着一尊稍小一些、身姿婀娜的圣女像。在民间的传说里，银修神尊太过威严遥远，而历代圣女才是真正会倾听百姓疾苦的温柔化身。红叶刚想对着圣女像也拜一拜，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粗暴地拦住了她。
「妳不要命了？」
说话的是一个同样是赤狐的中年商贩，他脸色苍白，压低声音，眼神惊恐地朝四周张望。
「怎么了？」红叶有些茫然，「我只是想拜拜圣女大人……」
「哪还有什么圣女大人！」商贩急得直跺脚，指了指那尊圣女像，声音抖得像筛糠，「妳没看见吗？圣女像的脸都被黑布蒙起来了！」
红叶这才惊恐地发现，那尊原本圣洁的雕像，头部竟然被一块漆黑的裹尸布死死缠住，显得狰狞而怪异。
「出大事了……」商贩凑到她耳边，用气音说道，「听说是宫变。那位圣女……竟然妄图刺杀摄政王，背叛了神庙！」
「什么？！」红叶吓得摀住了嘴巴。
「幸亏厉枭大人英明神武，早已洞察奸计。」商贩提到「厉枭」二字时，脸上露出了既敬畏又谄媚的神情，那是对绝对暴力的臣服，「昨夜厉枭大人亲自出手，已经把那个叛徒抓起来了。
听说……要打入『圣女殿』的死牢，永世不得超生呢。」
「可是……圣女大人平日里那么善良……」
「嘘！想死别拉上我！」商贩狠狠瞪了她一眼，随即转向神殿深处那面象征权力的黑色旗帜，大声且夸张地赞美道，「厉枭大人万岁！叛徒罪该万死！」
红叶呆呆地跪在原地，看着那尊被蒙住脸的圣女像。风从大殿空旷的窗口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泣。在这个等级森严、信仰力量的银月崖，失败者就是罪人。善恶是由胜者书写的，而真相，往往被埋藏在最深最冷的雪层之下。
地点：银月崖・圣女殿（软禁所）
银月崖的雪，永远是干净的，干净得让人绝望。这雪落了八百年，也埋了银霜八百年。
圣女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惨白雪光，照亮了地上蜿蜒的血迹。那是银霜被拖进来时留下的，如今已经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碴。
「咳……」一声极轻的咳嗽打破了死寂。
银霜靠坐在冰冷的玉柱旁，双手被两条婴儿手臂粗的玄铁链吊起。寒气顺着铁链钻进她的手腕，沿着经脉一寸寸冻结她的灵力。
痛吗？或许是痛的。
尤其是琵琶骨上那两枚刚打进去的「锁灵钉」，每呼吸一次，都像是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但比起八百年前，银修死讯传来的那一晚，这点痛似乎又不值一提了。那晚，也是这样的大雪。厉枭穿着沾满血腥气的战甲，一步步逼近尚且年幼的她，手里提着一盏熄灭的长明灯，那是属于银月崖最高裁决使、少主银修的命灯。
「小公主，看清楚了，银月崖的『那位』，崩了。」厉枭将那盏冷透的灯扔在她脚边，笑得狰狞而狂妄，「那个被全族视为律法、铁面无私的裁决使银修，死在了东荒的烂泥里，尸骨无存。」
厉枭蹲下身，冰冷的铁手套挑起她的下巴，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有利用价值的祭品，「妳那废物弟弟还小，压不住这满朝文武，更镇不住那些蠢蠢欲动的长老。想要他活命，妳就得帮我演一出戏。」
「什么……戏？」
「演一个『未亡人』。」厉枭指着那盏熄灭的灯，语气森然，字字诛心：「从今往后，我会将银修捧上神坛，封为神尊。而妳，就是侍奉神灵的『未亡人』。住在最高的圣女殿，替全族守着这块贞节牌坊，受万人朝拜，但也永远别想踏出半步。只要妳乖乖做这个圣女，我就留妳弟弟一条命。否则……我就送他去地下见那个死鬼裁决使。」
那一夜，银霜为了保住弟弟的命，咽下了所有的眼泪，点头戴上了这副名为「未亡人」的华丽枷锁，成为了一场政治造神运动中最悲哀的祭品。这八百年来，她顶着这个圣洁的名号，活成了厉枭手中的一尊泥菩萨。她以为只要忍让，只要装聋作哑，就能护住弟弟，护住银月崖最后一点体面。
可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政变失败，亲信被杀，那个她拼死保护的弟弟银磊，亲手在厉枭拟好的诏书上盖了玺印——将她处以火刑。
「哈……」银霜扯动干裂的嘴角，发出一声自嘲的短促笑声。
就在这时，殿门处传来极其细微的「咔哒」声。那是重锁被撬动的声音。银霜警觉地抬眸，眼神如濒死的孤狼，虽虚弱却透着森森寒意。厚重的殿门被推开一条缝，寒风裹挟着雪花涌入。一个瘦小的身影挤了进来，随即迅速反手关门，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小姐……」来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满是泪痕的脸。是素儿。
银霜原本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但随即眉头皱得更紧：「妳怎么进来的？厉枭的血衣卫就在外面……」
「别管这个！」素儿跌跌撞撞地扑过来，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素儿，妳疯了？」银霜低喝，想要挣脱，却扯动了锁灵钉，疼得脸色煞白，「这是死罪！快走，趁没人发现……」
「我不走！」平日里连杀鸡都不敢看的素儿，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她跪在银霜脚边，双手捧着那沉重的镣铐，将钥匙对准锁孔。因为太过恐惧，她的手抖得不成样子，试了三次才对准。「咔嚓。」镣铐应声而开。
银霜失去支撑，身子一软，却被素儿死死架住。「小姐，奴婢这辈子没求过您什么，只求您活下去。」素儿一边哭，一边手脚麻利地解开银霜脚上的束缚，「密道……密道的门我已经打开了。玄默大人在后山接应……」
听到「玄默」二字，银霜原本灰败的眸光动了一下。
那个傻子。那个在政变前夕，明明知道是死局，却还要把所有退路都留给她的傻子。银霜的左手终于恢复了自由。她下意识地想要握拳，却因为长时间充血而僵硬无力。就在这时，舌尖似乎泛起了一丝幻觉般的甜味。
那是昨天夜里，出发逼宫之前。玄默替她整理战甲。那个平日里只会跪地磕头的闷葫芦，突然大胆地借着递茶的动作，往她嘴里塞了一颗东西。是桂花糖蜜。入口即化，甜得发腻。
『主子，苦的时候，就含着。』他当时低着头，声音哑得像是吞了炭，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银霜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喉间涌上来的腥甜强行咽了回去。那股虚幻的糖味，似乎真的压住了此刻彻骨的寒意。她不能死在这里。她若死了，那个傻子一定会陪葬。银霜反手抓住素儿的手臂，藉力站稳。她盯着素儿的眼睛，语气严厉：「我走了，妳怎么办？厉枭生性多疑，钥匙丢了，他第一个就会怀疑妳。」
素儿身子一僵，避开了银霜的视线。她低下头，替银霜整理好凌乱的衣襟，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多少会念点旧情。」素儿的声音有些发飘，「小姐忘了吗？我这条命是他捡回来的。只要您活着，我就有盼头。您快走啊！」
银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知道素儿在撒谎，厉枭那样的魔鬼，哪来的旧情？可现在不是争辩的时候。每一息的拖延，都在消耗素儿用命换来的生机。「这笔账，我记下了。」
银霜咬破舌尖，用疼痛逼迫自己清醒。她伸出左手，大拇指死死抵住那枚墨玉指环，用力一转。冰冷的玉石硌着指骨，给了她最后一丝力量。「走。」银霜推开素儿，踉跄着向殿后的阴影处走去。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看到素儿眼中那种决绝的死志。
而她更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素儿脸上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痴迷的悲凉。素儿望着银霜消失在密道口的背影，轻轻抚摸着手中冰冷的镣铐，像是抚摸着情人的手。
「厉枭……」她喃喃自语，眼角滑落一滴泪，「这次，我把这条命还给你。你能不能……看我一眼？」殿外，风雪骤急。远处隐约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厉枭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像催命的鼓点。「快！小姐，往这边！」素儿拉着银霜跌跌撞撞地冲向大殿后方的神龛。她用力推开神像，露出后面黑黝黝的洞口。这是银月崖历代圣女最后的逃生通道，只有历代圣女的贴身侍女才知道开启方法。
银霜因为失血过多，眼前一阵阵发黑，全靠一口气撑着。她刚一脚踏进密道，身后的素儿却突然松开了手。
「素儿？」银霜下意识回头去抓她。素儿却退后一步，没有解释，只有一个决绝的眼神。她重重地按下墙上的机关。
一道厚重的千斤断龙石闸门从上方落下，带起一阵尘土，将两人硬生生地隔开。
「素儿！！！」银霜疯了一样扑上去，手指险些被落下的石门夹断。她只能隔着最后一条缝隙，看到素儿那张惨白却带着笑意的脸。那是素儿第一次对她笑得这么释然，彷佛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砰！」石门彻底合拢。世界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没有声音，没有光亮。只有银霜急促的呼吸声在狭窄的密道里回荡。那一瞬间，时间彷佛静止了。银霜的手还保持着拍门的姿势，僵在冰冷的石壁上，大脑一片空白。真的……关上了？
过了足足三息，巨大的恐慌才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开门！把机关打开！」银霜疯狂地拍打着石门，拳头砸在粗糙的岩石上，瞬间皮开肉绽，「我不走！要走一起走！素儿！」
如果这条命是用素儿的死换来的，她宁可不要！门外，传来素儿隔着厚重石壁闷闷的声音。没有哭腔，只有一种异常的平静与坚定。「小姐，别费力气了。这门一旦落下，只有外面能开。」
素儿背靠着石门，听着里面银霜崩溃的哭喊，眼泪无声地流下，却倔强地擦干了。她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石头，彷佛那是银霜的脸。「小姐，您是做大事的人，还要救小少爷，还要找玄默大人。银月崖不能没有您。」
「胡说！妳给我开门！」银霜在里面嘶吼，「没有妳，我要这命有什么用！」
「有用。」素儿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句藏在心里很久的话，「小姐，我的命是您给的，这辈子能护您一次，素儿……死而无憾。」
这是她唯一的自白，也是她最后的忠诚。「素儿……」银霜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无尽的绝望。
「还有一件事……」素儿望着渐渐逼近的火光和人影，嘴角扬起一抹凄凉的笑，「听说外面的世界很大，春天的时候，会有粉色的花开满山坡，叫桃花。我这辈子是看不到了。以后……您记得替我看看，好不好？」
「我带妳去看！我们一起去！」
「快走啊！！！」素儿突然凄厉地大喊，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厉枭来了！别让我白死！走！！！」
这一声吼，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密道内终于安静了下来。过了许久，传来一阵极轻极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素儿知道，银霜走了。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顺着石门滑坐在地上。她没有再哭，而是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静静地等着。
「砰！」圣女殿的大门被暴力轰开。厉枭一身黑甲，煞气逼人地闯了进来。他身后的血衣卫迅速包围了整个大殿。没有看到预想中的银霜，只看到空荡荡的锁链，和那个坐在神龛前、渺小得像只蚂蚁一样的侍女。
厉枭的瞳孔骤然收缩，几步跨到素儿面前，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人呢？」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手上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素儿的喉骨。
素儿双脚悬空，脸涨得通红，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跑……了……」
「跑了？」厉枭怒极反笑，另一只手指着那道断龙石门，「妳放的？妳这双手连端茶都端不稳，竟然有力气开断龙石？」素儿闭上眼，不说话，也不求饶。这副「一心求死」的模样，彻底激怒了厉枭。
他以为这只兔子胆小、怯懦，离了他就会死。这八百年来，他高兴了就逗逗她，不高兴了就晾着她。他觉得这只是一个听话的玩物，一条养熟了的狗。可现在，这条狗竟然咬了他一口。为了另一个人，背叛了他。「想死？」
厉枭看着素儿眼角滑落的那滴泪，心脏莫名地抽搐了一下。那种陌生的刺痛感让他更加暴躁。他猛地松手，将素儿狠狠摔在地上。「咳咳咳……」素儿趴在地上剧烈咳嗽，大口呼吸着空气。
厉枭一脚踩在她的手背上，那是刚才开启机关的手。他用了狠劲，听到了骨头错位的声音。「啊！」素儿惨叫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疼吗？」厉枭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他的眼神疯狂而扭曲，像是要吃人。
「素儿，妳是不是觉得，妳放走了银霜，就算尽忠了？妳就可以一死了之了？」厉枭冷笑一声，凑到她耳边，用最直白、最残忍的话打破她的幻想：「妳想得美。妳这条命是老子捡回来的。老子没点头，阎王爷也不敢收。杀妳？那太便宜妳了。」厉枭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好歹的物件。
「银霜跑了，总得有人替她受罪。而且，妳还是一块好诱饵。只要妳还活着，还在惨叫，银霜那个蠢女人迟早会回来救妳。」这理由太完美了。厉枭说服了自己。对，他不杀她，只是因为她还有利用价值。绝不是因为他舍不得。
他转过身，不再看素儿那双让他心烦意乱的眼睛，对着身后的血衣卫挥了挥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处理垃圾：「带下去。扔进刑狱司。记住，别弄死了。把刑具都给她上一遍，让她长长记性，让她知道……谁才是她的主子。」
「是！」血衣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拖起素儿。素儿没有挣扎。被拖出大殿的那一刻，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道紧闭的石门。小姐，一定要跑远一点。千万……别回头。厉枭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看着地上素儿留下的一滩血迹，烦躁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香炉。
「该死。」他低骂一声，不知是在骂跑掉的银霜，还是骂那个让他失控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