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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狼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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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他心肠也很软,长大后见证过各种罪恶,积累了太多的仇恨,杀人如麻就变得理所当然。
成天生活在开膛破肚的日子里的他,仍不失给人予正派可靠的印象。
王治国靠回椅背上,用手狠捶了一下台面,他的马弁、两个壮汉从外面进来,一左一右立在他的身后。
刀疤脸从座椅上站了起身,他伸出他粗壮的长胳膊把桌子上的东西全扫飞:筹码、酒瓶、烟盒、咖啡杯,全都砸在地面上。
就在刀疤脸完成这些疯狂的举措之后,把手伸向腰间拨枪的瞬间,王治国突然一个滑步倏忽间钻到对手□□两腿之间,一道光亮闪过刀疤脸的下身,刀疤脸睁大眼睛愕然中僵住了身体,紧接着身子一软立马跪下双膝:
刀疤脸的腹部被切开一个红色的巨大伤口,鲜血象是开了闸从里面狂泻而出。
这一幕让人触目惊心:刀疤脸的裤子已经被切没了一大块,露出他浓密被鲜血浸透的体毛。
王治国跃身跨到门口,手里倒举着刚才他所用的匕刀,殷红的血液从宽阔的刀刃溢满了握柄再染红了他握刀的那只手。
“让他的人进来,把他放到台面上。”
王治国对身后的马弁说。
马弁把刀疤脸满身血渍蜷在地上的身躯掀起来搬到台面上,王治国走过去扯下台布捂住对手腹部流血的伤口。
刀疤脸很快失去了意识,圆睁一双瞪大抵死的双眼,完全处于濒死状态。
在忠义帮成员的枪指下,省港旗兵进来了三个人,他们目睹躺在台面上满身鲜血淋漓的刀疤脸惊呆了。
“把他送医院,全凭他的运气。”王治国用犀利的目光盯住对手进来的三个马弁。
不会虚张声势的王治囯,对他所有的对手都是这种待遇。他的快刀旋风般往往让对手在始料不及之中开膛破肚。
省港旗兵把刀疤脸抬出门口几步后,还未上车,刀疤脸就死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味的气息,午后的海面上泛着紫褐色的光芒。此时十分安详恬静。
几只美丽的蝴蝶在门口绿化带粉红色的醉蝶花丛中翩飞。这种具有较高观赏价值的花和它散发出来淡淡的清香,也成了三门岛上赌场别具一格的价值所在。
从游乐大厅到大门口的地面上,渍血象是画出的鲜明的警戒线。忠义帮的成员拉着长长的水管用几大桶的消毒水冲洗,刀疤脸的尸体被丢进一个大硫酸桶里,十几分钟后他只剩下一堆被腐蚀的碎骨,抛入大海,随着海浪的翻滚,成为大鹏湾美丽的大海之上泡沫之中的渣滓浊沫。
父亲从他幼年时开始教给王治国里“撩刀之势”海浪渔夫劈刺法,已经是二十几年以前的事了。在地下组织□□这些年砍杀中,王治国已经“锻炼”成了高手,掌握撩刀之势犹如在池中的大熊鱼开膛剖肚那样容易。
为了能在瞬间把匕刀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他不在匕刀把上拴套环。他知道在猛烈劈刺时,如果稍有不慎,套环就是羁绊,刀就会从手里滑落或者飞出去,甚至手腕子会脱臼。他练出一手很少有人会的高招,只要轻轻一下,就能避开对手的进攻把对手开膛剖肚一刀致命,干脆利落。
他是家族的二号“刀手”。十六岁的时候,王治国已经成了家族的“小刀手”。他执行任务的时候冷酷无情,连他自己都感到奇怪。他从来不知道下手的目标都是些什么人,反正只不过是一些砧板上的肉,外边裹着脆弱的皮肤,里头撑着骨头架子,跟他小时候和爸爸一起下海捕鱼到的剖腹开膛没什么区别。在安宁的日子里,他冷静思考这一切的时侯也会害怕,但是他的行动不会受到影响。
王治国上了车,用钥匙揿下汽车引擎,发动机突地轰然启动,他驾驶着汽车瞬间消失在游乐场的林荫道里。
小时候他很善良,看到路边的乞讨者会把自己口中食物分出来给他们,年轻时收养过游浪猫和狗,看电影对那些悲惨的故事会感动热泪盈眶,长大成人后心肠也很软,到如今杀人不贬眼完全是命运的使然。
他父亲是耿直的渔民,生性俠义,会武功,四十岁上在海上捕鱼被劫匪杀害于这孤岛上,母亲闻讯后不顾凶险只身驾船出海,被海浪吞没。
他加入□□帮派的目的简单明确:披挂上阵利索杀人。
省港旗兵遭到惨败,回去的马弁向钟显恒刘天荣报告情况。
“老二,我看三门岛我们不要再上去了。那毕竟不是我们的地盘。”
钟显恒对刘天荣说。
“一天几千万,一个亿几个亿,我们几𠆤月半年都弄不到。”刘天荣眨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台面上的X 0酒瓶,
“大不了死几个人,我们派人另找地方伏击他们。”
他挪动自己壮实的身体,移近台面上,伸长他那纹着龙头刺的粗胳膊,拿过酒瓶,替自己还有半杯的酒杯里斟满酒。
钟显恒没出声,他走到窗户边,往楼下看去,还没见谭运章的身影。他已经派人去催他三次了,还没见人影,估计他不会来了。
谭运章从一开始是反对涉足三门岛的。那是属于香港粉岭的地域,近公海,省港旗兵的成员都来自内陆地区,没有海域作战经验。
而且他们在香港警方都留有案底,也与香港□□的各个帮派里结下很深的冤仇。他们在香港恶名昭著罪行累累。
所以谭运章反对很坚决,过分地掠夺只会加重凶险,而且他不愿与鲁莽的刘天荣坐在一起讨论这个问题,他把自己当成是钟显恒的智囊或古代的谋士、军师、当下文明社会位高权重者身边的私人顾问。
谭运章他拒绝在省港旗兵“老三”的座椅。如果钟显恒让他取代刘天荣“老二”,他或许会考虑。
听见有轿车驶过来的轰隆声,钟显恒站起身来,他知道谭徳章还是过来了。他先是走到窗前看了一眼,接着转身就往通向楼梯间的门口走去。
刘天荣也立马从座椅里挺起身来,他往门口走去,却没跟着钟显恒一起走岀去,而是立在门口那里,伸长他那戴着粗项链黝黑的脖子,往楼梯口望过去。
谭运章面容坚定,他的双脚驱动着整个身体的力量和强势,挺着身子,皱着眉头,走了上来。
钟显恒紧跟他的步伐,走在他身侧后。
谭运章一进房间就坐到他那张几乎一直空着的宽大的真皮座椅上,他脸上肌肉显得有点松驰,大概是刚从睡眠状态中醒来。
“我想喝一点红酒。”
谭运章拿眼扫视一下台面,台面上没有红酒,一直立在门口的刘天荣从酒柜里拿出瓶拉菲红酒和酒杯,放在谭德章面前,启开酒瓶,给他倒了半杯。
“这是中英街上人家送过来的。”
刘天荣挤出笑脸,告诉谭运章说。
“沙头角免税店和外币商场也有得买。”
谭运章淡定的语气说。
他先是端上酒杯,喝了一口,接着再以不紧不慢的口气对钟显恒说,
“我还是坚持我的主张,三门岛不要去,那不是我们的目标,告诉手下的弟兄们,连起那个念头都不行,想都别想。谁要是硬要去挑战,出了问题谁负责。”
谭运章这句话让刘天荣的脸色变得很阴沉,刀疤脸去三门岛搅局虽然不是他派出去,但经过他的默许,也算是他同意的。
现在当着钟显恒的面,谭运章把话说得这么清楚,就是把刀疤脸这次的惨败归咎于他的头上。
这次刀疤脸去三门岛,钟显恒也得到手下人的消息,他想刘天荣是知道他的事是瞒不住自己的,钟显恒抱着试试看的态度,静待事情的结果,结果还真如谭运章所料。
现在他和刘天荣就想从谭运章这里讨得计策,谭德章这么一说,钟显恒终于决定放弃涉足三门岛赌场。
谭运章接着说:
“我们公然向三合会忠义帮同时挑战,只要他们联手,把我们赶出虎岗都不在话下。而且我们在香港地区出问题,香港警方也会全力剿灭我们。”
谭运章的语气充满着鄙弃,他为之前自己向他们发出的警告没有起到任何阻挡作用而恼怒。他鄙视他们鲁莽行事,非常不屑于这些匹夫之勇。
见谭运章恼怒的神情,钟显恒知道自己和刘天荣错了,他把身体倾向前,朝谭运章凑过来用恭敬的语气、问:
“老师,下一步我们怎么办?”
“先清除内奸。”谭运章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坚决地说完,再说,
“在道义上我们绝对尊重那些守信用的人,但绝对不能原谅那些出卖自己的叛徒奸细。”
钟显恒缩回身来,一时沉默下来。
他们队伍里出现了奸细,警察总是出其不意地扫荡他们的宾馆酒店,查获了正在交易的地下赌场和营业的色情场所。
他从精美的丹尼尔雪茄盒子里,取出一根雪茄,点燃,叼在嘴上,朝一直不敢出声的刘天荣缓缓地说:
“老二,你这些日子去沙坡工程那里。”
“……”
“这次除奸,就我们三人知道。走漏风声不是我老大,就是你老二。”
钟显恒认真地注视着刘天荣说。他转过头,再朝谭运章用讨好的口气说,
“与老谭无关。”
刘天荣拉长了脸,他的络腮胡子的下巴似乎变得更尖了,那双酷似雕像人物深凹的眼睛,凝固起来,褐色的眼珠像是镶嵌在眼眶里,他一动不动,表情僵硬,与冷漠平静的钟显恒谭运章形成强烈的反差。
有许多证据表明,内奸有好几个都是他的部属,其中有的是还是跟着他一起撕杀过来的得力干将,与他有过过命的、是他的生死兄弟。
刘天荣不愚蠢,但极度自大,有时候甚至到了狂妄目空一切的地步,好像整个世界都是由他主宰,一切为他肆意妄为:他藐视政府和法律,耻笑别人的循规蹈矩,对诚实和守信嗤之以鼻。
这次惩处内奸,钟显恒让他去负责沙坡工程,摆明就是让他回避,不信任他。
他也不好说什么,也不敢在钟显恒谭运章两人面前发作,他从座椅里站起身,就走了出去。
这天午后,钟显恒带着人马分别乘坐六台越野车从虎岗林荫大道大本营出发,往塘郎山脚下的塘尾村方向驶去。这里大山连绵起伏,午后的阳光将天空染成了橙红色,附近的山体和远处山脊的轮廓,在绚丽的阳光下,愈发柔和。
钟显恒和谭运章同坐一台车,在帮会他们已经形成默契:谭运章尽量不直接参与任何形式的行动,也尽量避免与其他人接触。
无论是出来还是在大本营,谭运章总是伴随钟显恒的身前背后,寸步不离。
钟显恒把带来的一本厚厚的水电工作手册,递给谭运章。谭运章打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他们地下赌场色情场所的地址、营业的时间、法定负责人。
“这山里的鬼魂太多了,被你发现了几个。如果不清除,我们很快也会成为这些山里的鬼魂的阴影。”
谭运章把水电工手册递还给钟显恒,说。
“要是刘天荣能明白这些就好了,我也不忍心下手。你不提醒,我还在琢磨。刘天荣、刀没架在他脖子上他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钟显恒像是迫于无奈地说。
二个小时后,车队在山谷里村庄停了下来,钟显恒下了车,他让人把在山谷里的放牛人赶出山谷,不让他看到即将发生的事情。
山谷里的树林散发岀来诱人的香气。
在这山谷里的一处洼地有一个小村落,有几幢古老的青砖房子,和几座无人居住土夯的土屋,这几幢房屋已经鲜少有人居住。
再沿着山脊向左侧的小山岗仔细望去,有间很难发现的小木屋,它紧挨着小山岗茂密的树林,这片树林一直延伸到近处的山体边。
水电工就躲避在这小木屋里。
钟显恒拿着用布包装起来的冲锋枪走进水电工小木屋门前的时候,水电工在门前小院里正在给当地一个租房的人修用板车拉过来的小冰箱。
在小木屋门口院里,细高个儿、弯着腰的水电工抬头发现了他们。水电工意识到了这一天的到来。帮会首领提着冲锋枪出现,意味着他生命的终结。他从那刻起就开始知道了:警察保护不了他,他们也会说谎话,但是他们是在维护正义,就当自己为了正义去英勇就义吧。
“给我三分钟,把线头接上就好了。”
水电工从容地说。他瞥了一眼钟显恒手里长布包里的冲锋枪和围在他身边那些对他警惕冷峻的杀手。
请修冰箱的人以为是钟显恒带水电工去吃大餐的,他朝钟显恒礼貌地笑了一下,还是低头看水电工忙碌的工作。
水电工把线接好,用胶布一层一层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又把盖子用螺丝拧紧。他兢兢业业克尽职守后,这才站起身来,向那人问道:
“抬上去吧?”
“你帮我抬一下。”那人让水电工和他一起抬起冰箱,放在板车上。
“收多少钱?”那人从破烂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脱了线的旧皮革钱包。
“十元吧。”水电工挤出一丝笑,说。
“呶,给。”那人向水电工递过一张污渍斑驳的钞票。
水电工人接过钱,揣在衣服口袋里,朝钟显恒望过去说,“我回屋把钱放起来?”
“好。”钟显恒点点头。
水电工回屋把钱放在枕头下面的钱包里,再给自己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把凌乱的头发简单用梳子梳了一下,再岀来时他朝钟显恒从容地露出一丝笑容,问:
“跟随你们这么多年,我走了,我老婆孩子怎么办?”
“我答应你,他们会有吃的。”钟显恒说。
水电工在马弁的押送下上了车,车队沿着一条山道来到一处石砌的楼房前,这应该是废弃的以前三线工厂,作为当时防核设施的重要基地,早在十几年前这里的人们在搬迁进城后,就成了一片废墟。
在黄昏绚丽的天空下,地平线上的每一根线条,山恋和辽远的天际缥缈如梦。
被押下车的水电工憔悴的脸上浮着紫色的红晕。马弁把水电工押到铁锈色的一堵屋墙与砾石的路面上,让他跪下。钟显恒走向水电工面前,目视着他一会,再转过身来,对谭运章说:
“他是跟我一起过来多年的兄弟,你下命令吧。”
他把枪从布包里抽出来,递给谭运章。
谭运章看着眼前的场面感到有几分恍惚。但是听到钟显恒这么说,他把枪递给身边的一个马弁,向他下达了命令:
“杀了他。”
马弁扣动了冲锋枪的扳机,几发子弹把水电工的身体打得弹起来,裁向铺满砾石的石子路另一侧。顷刻鲜血染红了路面,暗红色的血从石头缝隙中流过,把几只小甲虫冲了出来。
山谷里一阵长长的寂静。接着钟显恒单膝跪在尸体旁,把那本水电工作手册方方正正地压在死者的胸口上,再让人把他的尸体裏进一个黑色的包里,放在车上。
接下来要解决的是:搬运工——
他率领同伙到尘士飞扬的道路上洗劫过往车队司机和乘客的钱财,掠夺在铁轨上运行火车上国家的货物。他成了凶残歹毒的车匪路霸后,再四处作恶,偷渡香港绑架财阀、打劫珠宝首饰店铺……替省港旗兵掠得巨额的财富。
被警察抓获后,他想作警察的眼线来抵消之前的累累罪行,即使判刑也会因立功减轻。
他背叛恩主,伤害同伴,铲除叛徒,必须毫不手软,否则就会传染给其他人,帮会必须要有铁一样的纪律和残忍的惩治叛徒手段。
钟显恒在出发前,对参加执行任务的骨干成员说,也是同时向每个参与行动的成员发出的追杀令。
那台越野车在他家后面的坪地停下来,房子前面有两辆大型的越野车和一辆和他一样搬运货物的灰色货车。他相信还有多台大小不一的车辆隐蔽在附近的山林或者草丛中。一股阴森的气息从周边向他逼近。
搬运工平静地看着这一切,显得镇定自若。
“我到期了。
他相信新婚的妻子也目睹了周边的一切,明白这么回事了。之前他无数次告诉过她:这天来了,他就到期了。
妻子也目睹到了,很快明白了这一切。之前丈夫早已告诉了她这一切,也正是等着这一天的到来。她的命运注定是一场悲剧。
她的悲伤和恐惧让她显露出悲剧性的美丽,一下子,她黑亮的眼睛噙满着泪水,很让人心疼。
搬运工知道充当内奸扮演着双面人的角色,出卖了帮会,一个人与一伙嗜血成性的劫匪作对,他知道一旦东窗事发,下场就会很惨烈。在很长的时间内,他无数次想过这个事情,也许是已经完完全全想通想透了,现在对到来之前想过的事情,搬运工显出一副淡定从容的神情。甚至还显出自己料事如神的笑容。
女人轻轻抚摸着丈夫的脸颊,说道,
“你头发长了,我替你先剪头发。”
新婚的妻子她不是理发师,但她与丈夫跑长途车时有时也会帮丈夫修剪头发。
她从他们的小居室的房间拿出一把很普通的剪刀,让丈夫坐在椅子上,开始替丈夫修剪头发。妻子剪得非常仔细,动作不紧不慢,用手抓起一捋头发,剪掉一截,放进旁边的陶瓷瓶里。她像是早有准备一样,丈夫看到她这一切,心里一下坦然起来。
丈夫静静地坐着,听着妻子嘎嘎嚓嚓的剪刀声,在头上有节奏地响起,他凝视着面前房间的墙壁。妻子修剪头发的声音就像在给他施催眠术,他闭上眼睛心平气和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幸福时光。
但他一会儿还是睁开眼睛,看着墙上挂着自己和二土匪刘天荣小时候的合照。刘天荣幼年丧母,父亲娶了继母,不怎么管他。小时候的刘天荣好斗不服输,遇到比他更大的孩子常被揍得头破血流,有几次是他帮刘天荣赶走了那些大孩子,并带他看医生。
那次村里来了个照相的,刘天荣缠着他硬要照张相,他和刘天荣照了一张合影,现在挂在他家的墙上。
不知情的人看了这张照片,都说是父子俩。其实他比刘天荣只大五岁。
妻子放下剪刀,头发修剪好了,她上上下下打量着丈夫,说:
“你的头还没有洗呢,也顺便洗个澡,我陪你一起洗。”
妻子拉着他走进那间小起居室,房门仍敞开着。俩人来到冲凉房,把门窗打开,好让外面的人看到。他们脱光衣服,就这样赤身裸体互相替对方用肥皂擦身,互相用手揉搓,冲水。
丈夫看到妻子挂在墙上挂衣钩衣服下摆有两个破洞,她用的毛巾比破布还破,他觉得自己很对不起妻子。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妻子是多么的穷困,他决定临终前向钟显恒刘天荣求情,通过他们接济她一笔钱。
他相信刘天荣会答应他,但他对大土匪钟显恒毫无把握,只能求助于军师谭运章这个书生了。
他跟谭运章只见过一次面,他压根儿没想到:这么一个知识渊博的老师,怎会加入他们的□□组织,为杀人不眨眼的劫匪出谋划策。
三𠆤月前,他运一趟货经历故乡,他回到老家,在村口看见了她。那一天她也刚好从广州回来给母亲过五十岁生日,他才知道,二十七岁的大姑娘还未结婚,他们就是这样,你未娶我未嫁,俩个从小长到大的一对男女,自然而然地结了婚,成为夫妻,而且是这么恩爱。
搬运工从不生气欺负她,始终用爱待她,也许他们结婚才三个月,还是新婚。但她感到他的爱是发自内心的。
他不是属于那种残忍暴虐嗜血成性的人,她要和他生活一辈子,不想途中发生什么节外生枝的事情。她劝他改邪归正。
新婚后他决心一心向善,痛改前非,充当了告密者,背叛了钟显恒刘天荣,背叛了□□。
“我知道你杀过人,但从来不滥杀无辜。我知道你做过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但并非罪当可诛。来,听我的话,再好好让我爱你一次,你也好好地爱我一次,祈祷十月怀胎后,顺利替你生个小孩。”
妻子替丈夫擦干身子,把他拉向床上,眼泪不由自主地哗哗流下来,搬运工用手抓住妻子的身体,把她拉向自己的怀里。女人啜泣了一阵,把手伸出去,慢慢地由他的胸前滑向他的身体……
妻子饱含着的柔情最终点燃了那已被判决他死刑临终前顷刻的□□,他那青年男子的勇气和力量也突然迸发出来:恍惚间他看到了千军万马,狭持着壮怀激烈的呼啸声奔驰而来。
死刑犯终于沥空了临终前所有纷扰复杂的情绪,净化自己的头脑,把全部的精气力神归于一处……
在安然的憩息里心满意足的状态中坦然面对死亡接受惩处,飘然而去离开这个世界……
一辆越野车飞驶而来,刘天荣从车里跳出来,他拨出枪高举着,冲着众人大声叫
嚷:
“大家等着,谁也别上去。”
他突然跪在钟显恒脚下,
“大哥,我求你饶他一命。”他趴在地上,几乎要抱住钟显恒的脚。他继续乞求钟显恒:
“我出二百万保他,好吧?”
钟显恒默不作声盯视着他。
“三百万?五百万?”
刘天荣再开出价码。
“我们不需要金钱,我们需要人头。”
钟显恒一字一顿地冷冷地说。
没能求得钟显恒,刘天荣跪向谭运章,它像是一只乞食趴在地上等待主人施舍的狗:
“谭老师,您说句话,饶他一命。”
谭运章僵硬着一张脸,把头扭向一边。
惩治内奸是他率先提出来,他怎会改口放纵背叛者?
“要让跟着我们的人看到:无论曾经对我们有多大的情义,有多大的贡献,背叛者的下场就会很惨。”
谭运章再冷冷地补上一句。
刘天荣见救人无望,沮丧地垂下头,收起枪,一屁股坐到地上。
“你还是回车里去吧。都知道你是好兄弟,已经仁至义尽,我和老师做恶人吧。”
钟显恒看出刘天荣在演戏。不过如果自己同意留搬运工一条命,刘天荣也会愿意出那笔钱。
钟显恒识破了自己,刘天荣悻悻站起身,故意僵直着身子,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走向他的车里。他有点懊恼自己拙劣的演技。
妻子从床上爬起来,此时此刻,飘然而去一波又一波的快感让她心满意足。丈夫依然纹丝不动地躺着,他没有把枪带上床,没有做口中途还去耽心逼近过来包围他的杀手,他能够毫无畏惧、集中梢力予她享受最后与自己的天伦之乐,心无旁骛在生命最后一刻竭尽所能完成了丈夫的使命。
“把水桶上的粗麻绳解下来,把我的手脚用绳子套上,就像是小时候我们看电影那些戴着手铐拖着脚镣,‘走向刑场唱着凯歌埋葬蒋家王朝’的革命烈士英勇就义的样子。”
男人很平静地告诉妻子说完,顿了一会,再说,
“你把那把枪两个炸弹放在袋子里,归还给他们。”
丈夫最后一句对着妻子的耳朵说。
妻子很是不解,盯着丈夫。
“我们得暂时忍辱负重,向他们要笔钱。”
“他们会给吗?”
“试试。二哥会给。到时候你拿这笔钱,搬到一个好的地方住,政府还会有笔抚恤金。”
搬运工说着起来,穿好衣服。女人收拾好一切后,替男人手脚套上绳索,提着那装有枪炸弹的袋子,扶着男人走出家门。
钟显恒吸了一口雪茄,用惋惜的口吻说:
“他没有背负血债,如果他上岸,我会放过他,让他享受美好的人生。可惜他背叛了我。”
谭运章目视着搬运工和他妻子互相搀扶,昂头阔步走来。
“他这是干什么?用绳子把自己绑起来?”
钟显恒愣了一下,问。
“他是让我们放心,应该有话要对你说——不,他是要英勇就义,那么长的绳子是套在手上脚上的手铐脚镣——包括走路的姿势:这电影镜头太逼真了:‘带镣长街行,镣声何铿锵,市人皆惊讶,我心自安详’。他就是在英勇就义。”
待明白过来的谭运章告诉说。
“是。你一说起我就想起那些电影里的画面,确实完全一样。他就是这样的人。我了解他。”
钟显恒说。他的眼睛充满着仇恨,令人望而生畏。作为省港旗兵的首领,他冷静、谨慎,他不择手段地敛财,却生活俭朴,不抽烟不喝酒不赌,也没有去四处找女人鬼混。
现在搬运工这副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样子,让他感到受了侮辱。
“这个混帐,我低估了他。”
钟显恒恼怒地压低声音说。他把嘴上的雪茄取下来,用手指揉碎,狠狠地掷到地上。
搬运工夫妻走到了一个山坎上,持枪的马弁让他们停下来站在原地,他们朝搬运工夫妻喊话:
“女人回去。”
搬运工从家门口一路走过来,马弁他们并没有为难他。
搬运工跪在地上,妻子替他把绳套解开。有马弁过来检查了包,把枪和炸弹仔细检查完,交给另一个马弁,再跑去向钟显恒谭运章报告。
钟显恒看搬运工跪了下来,立马转怒为喜。这是搬运工在临死前向他表示敬意。
搬运工对马弁说他有临终前的话要跟钟显恒和军师谭运章说。谭运章走向前,搬运工对自己的背叛表示忏悔,他恳求他们能够给他的妻子和腹中的胎儿留一笔钱,好让他们能够安稳度日;最后一句,他说他妻子希望他能够死得很利索,给他一个全尸。
谭运章点点头,是全都答应了。他转身对钟显恒说,“我给二万。”
“那大家都给二万吧。”钟显恒说,看着身后一直坐在车里的不出来的刘天荣,沉呤片刻,改口道,
“让他给三万。”
钟显恒能够答应搬运工,是作为帮会的骨干成员的搬运工,除了他的赫赫战功之外,背叛的他没有把他们几大头目供出来。马弁立即把话给搬运工递了过去,搬运工的目的已经达到,他知道他没有资格再提出更多的要求。他当双面人的好处并没有完全落空,但惨烈的下场是注定的。
这时他转过身,拥抱妻子向自己心爱的女人诀别:
“你要好好活着。有了孩子,好好培养小孩,把我的故事讲给他听,告诉他,他父亲是个坏人,最后还是变成一个好人。”
搬运工对妻子轻声说。
此时他的精神上非常愉快,没有通常人临刑前的那种恐惧和无助,但和他并步前行扶着他的女人的脸上显现难以掩饰的悲痛。
他希望在最后的时刻,能看到女人漂亮的眼睛,是最甜蜜的微笑,迈着最轻巧的步子离开自己,返回他们的家园,但是女人在刹那间却扭曲着弊得太久的一张极度痛苦的脸,嚎啕大哭。
这是折磨他死后的灵魂。在人世间,会有人欺负他挚爱的女人?她仍会有忙碌不停的世界?
搬运工突然仰起头,面庞朝天发出一阵昂扬的笑声。
他本来是一名功勋的退役军人,工作指标被人占用,不愿再留在那深山密林之中过得那贫困潦倒的日子,从此走上了贼寇之路,他的灵魂不得不潜行于黑暗之中。
搬运工被五花大绑,押上车里,女人双唇颤抖,诀别之际,紧紧拥抱着搬运工。
现在他粗壮的腿、敦实的身板、富有智慧的脑袋,随着车子驶离他家门口时,载着他赴向刑场化为乌有。
“我求首领,……让他不用受罪的死亡,尸体……要完整,死得……要有尊严。”
妻子突然跪倒在地上,朝着钟显恒谭运章,声嘶力竭地高声喊出来。
“答应她。”钟显恒对身边的马弁吩咐。
“我们答应你。”马弁扬声对跪在地上的女人喊话。
这里群山环绕,风景秀丽,有从山谷里吹来飒飒的风鸣,一堆移动的白云遮住了太阳,太阳出来后,蓝天碧空如洗,骄阳明媚如画。车队在一个山崖的拐弯处停了下来,马弁把搬运工押到一条被山洪冲刷出来的陡峭的沟壑里,这是他们对搬运工选择处死行刑的地点。
不日,一场雨后将有一股浑沌的山洪挟持着山地上砾石泥土,把这沟壑里的一切,冲刷一干二净毫无痕迹。
随行的马弁按照分工,进入各自的位置:有的在山坡上望风,有的用枪封锁道路,有的准备应付突发事件,行刑的马弁把搬运工押下了车。
蒙上双眼的搬运工,被人按住跪在地上,仍挺起胸膛,昂着他那不屈的头颅,让人想起他也曾进过军队,现在他的面容表现的神色比他任何时候都老成果敢,富有才华。他大义凛然,慷慨赴死,没有出现通常人临处决前那种本能畏死卑微的战栗。
他觉得对搬运工要另眼相看了,因为他不仅坦率,还能够看透对手的阴谋,也意识到搬运工有着出色的洞察力,但是他还是没打算留活口。
钟显恒让人拿过搬运工的包,从里面把枪拿出来,推弹上膛,朝身旁左右的马弁扫视一遍,最后把枪递给一个枪法准的马弁手里:
“只开一枪,有把握吧?”
“有。”马弁点点头,接过枪。
“让他痛快点。拜托。”他拍了拍马弁的肩膀,转身离开。
马弁提枪走到搬运工身旁,用手轻拍一下他的肩:
“兄弟,上路吧。”
话落枪响,马弁抬手对准搬运工的后背胸,扣动板机,顷刻一声清脆的枪声,划过天空在山谷里回响,子弹头从搬运工的后背洞穿前胸,一股鲜血从弹孔里迸射出来,染红了搬运工面前的一丛秋天枯萎草丛。
搬运工一头裁在鲜血染红的草丛上,四肢抽搐了两下,再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
灿烂的阳光映照在搬运工蜷缩于地静止的身体上,恍若给他披上一层辉煌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