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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午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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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是浓稠到化不开的墨,肆意地泼洒在城市诸多高楼的顶端,又顺着冰冷的玻璃幕墙往下淌,流进了李延玉独居的公寓里。
李延玉坐在主卧的飘窗上,指尖夹着一支燃到半截的香烟,火星明灭,烫得他指腹疼。但他像是毫无知觉一般,目光始终落在对面楼一户亮着暖色灯光的窗台上——那里有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少男身影,个子略高的那个偏着脑袋,似是在听身边人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偶尔抬手揉几下对方的头发,温馨的不像话。
李延玉的喉结滚了滚,猛地吸了口烟,尼古丁呛得他肺腑疼,剧烈的咳嗽声在死寂的屋子里炸开。
他抬手掐灭了烟,烟盒里已经空了,最后一点火光落到白净的白杨木地板上,烫出了一个小小的褐色印子。
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一台冰箱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他的目光缓缓移回膝头,他的大腿上放着一本相册,封面被摩挲得有些褪色,边角也微微卷起,还露着点白边。
相册第一面——一张双人合照,照片里是两个少年,并肩站在一颗梧桐树下的模样。
二人穿着相同的蓝白校服,凑近看,还能发觉这两人的面孔生得也无差。
右边的少男留着一头精神干练的短发,一双晶亮的眼睛笑得弯弯的,还有两颗小梨涡,活泼又可爱。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在他的柔软的发梢上,镀上一圈温暖的光。他微微歪着脑袋,亲昵又依赖地抱着身旁人胳膊,眼底是遮掩不住的欢喜。
身边人比他高了快一个头,站得笔直。两人的眉眼一般无二,可身上的气质却完全不同。
左边的少年头发长,刘海掩掩遮住眼睛,甚至还梳了一个短而小的辫子,耷拉在左肩。他没什么表情,微微垂着眼,唇角抿成一条线,冷漠且疏离。
那是他们十七岁时照的,李穆星软磨硬泡了他哥一个礼拜,李延玉才勉强答应和他拍一张。
李延玉盯着那张灿烂的笑脸,忍不住抬手,轻抚上去。
“星星……”他低语着,不知是在说给谁听,“又是一个没有星星的晚上……”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撞在玻璃上,发生闷闷的响声。广阔的天空一片漆黑,确实……没有星星。
孤独的夜总能唤起人心中刻骨铭心的记忆。
十七岁,夏末,蝉鸣聒噪得很。
李延玉侧躺在凉席上,身上虚虚盖着一块毯子。他闭着眼,却毫无睡意。
距离一个床头柜的位置还放着一张小床,上边躺着他弟弟。
家里的房子不大,他们打出生起,就共用一个卧室。
月光透过窗,落在李穆星的双颊上,勾勒出他清秀的眉眼,长又直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微微颤动着。
虽然他们是一对双胞胎,但李穆星的五官线条柔和,还有点女相,再加上体型略小,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亲和开朗的男孩。当然了,他的性格也是如此。
反观李延玉,他个子高,骨架大,眉眼也更硬朗,生得就是一副让人不敢靠近的模样。他又不爱笑,脾气也算不上好,自然没有李穆星那么讨喜。
因此,他们的父母更偏爱李穆星。
所以,李延玉不喜欢他这个弟弟,甚至是讨厌他。
讨厌他的笑,讨厌他的声音,讨厌他和自己相像的脸……
“哥。”
黑暗中,李延玉的床边多了个小影子。
李穆星不知是什么时候,坐在地板上,看着他哥的背影。
“你睡着了吗?”
李延玉的眼睑颤了颤,没回应他。
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李穆星常常在夜深人静时,偷偷趴到他哥的床边说悄悄话,有日常琐碎,有学业烦恼,他好像什么都会跟他哥说。
“今天在学校里,有人跟我表白了。”李穆星压低了声音,大概是不想“惊醒”他哥吧,“但是我拒绝她了。”
“我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他就在我身边。”
李延玉心里一惊,但面上不显,任然在装睡。
“哥,你知道我喜欢谁吗。”
我知道。
“我喜欢了好多好多年呢……”
我也知道。
“哥。”
李穆星的声音更低了,还带上了点委屈。
“我这么喜欢你,喜欢了这么多年,可你为什么就是看不出来呢……”
我怎么看不出来。
“哥,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
“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比喜欢我自己还喜欢。”
“我知道你讨厌我,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我喜欢你,李延玉。”
“不是兄弟之间的喜欢,是恋人之间的喜欢,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
“哥,我离不开你……”
少年的呢喃细语一句接着一句,像是一把钝刀,一点又一点地戳着李延玉的心。
李延玉对他弟弟没有恋人之间的喜欢,更没有兄弟之间的喜欢,换句话说,他就是讨厌他。
从前无数次,也包括此刻,他真的很想睁开眼睛,对着那个懵懂的少年说一句“恶不恶心”,然后把他踢下自己的床,让他不要再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但是他不能。
倒不是担心什么后顾之忧。
只是他怕。
他怕自己一睁开眼,对上李穆星那双亮晶晶的、盈满了爱意的眼睛,会心软,更会……看到自己内心深处那“恶心”的心思。
李穆星说了一会这些没营养的表白以及那些乱七八糟的琐碎,就回自己的小床上睡觉了。
独留他哥凌乱。
只可惜,这是最后一次。
这是李穆星最后一次跟他哥“告白”。
四天后,一场意外。
“砰”的一声,李穆星没了。
很草率,对吧?但事实就这样。
回忆至此,李延玉长叹一口气,相册不知何时从他手中滑落,此刻正躺在地上。
他像是被抽干了气力,滑坐到地板上,背脊抵着冰冷的墙壁,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臂弯里。
一声压抑多年的呜咽从他喉间溢出。
“李穆星……”
“我真的快烦死你了……”
他吸了吸鼻子。
“可我也真的好想你。”
李穆星去世后,李延玉活成了他的影子。
不是他自愿,而是父母强迫。
他们不愿意接受自己心尖尖上的小孩突然离开人世,更无法释怀。于是,他们就逼李延玉顶着这张和李穆星相像的脸,扮演他们的乖小孩。
李延玉把长发剪了,从前常穿的深色卫衣换成了白衬衫,成天强行挂着一张笑脸,才勉强满足父母的心愿。
但他们终究是两个人。
李延玉也想过不这么做。
但是他们说:“你是哥哥,替星星好好活,不好吗?”
说:“我们都很想星星,你也是,对吧?”
说:“哪怕只是我们留一个念想,好不好?”
如果李延玉还是不想。
他们会说:“你连这点小事都不能满足一下爸爸妈妈吗?”
说:“爸爸妈妈的要求很过分吗?”
说:“你为什么不可以像星星一样,稍微懂事一点,爸爸妈妈只有这一个心愿……”
说:“当初死的人为什么不是你!”
为什么不是我?
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父母的失望越来越沉重,李延玉本就不多的话,也越来越少了。
好在成年后,他离开了家,搬进了这间公寓。
他以为,离开那个让人窒息的家,就可以稍作休息,至少能有个喘气儿的间隙了。
可他错了。
李穆星纠缠了他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这般轻易地就与他分开呢?
一开始,只是做梦。
午夜时分,他总能看见他。
随着次数一次次的叠加,李延玉几乎每一夜都能梦见这个令他又爱又恨的少年。
可是,李穆星似乎觉得这还不够。
渐渐地,李延玉在清醒时也可以感受到他。
耳鸣。
幻听。
眼昏。
成了李延玉的日常。
“检查结果显示,你患有重度焦虑,并伴有轻度的PTSD和解离症状。”女人身穿白大褂,低头翻看着检查报告。
初听到这个结果的时候,李延玉是庆幸的。
原来只是病了。
李延玉抹了抹泪,起身去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砸在脸上,使他清醒了些。
他抬眸,正好对上镜子里那双眼下乌青、眼底又无半分神气的眼睛。
“为什么总是活在过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没了李穆星,我怎么也要活不下去了?”
“算了……”李延玉轻叹一声,微微俯身,拉开抽屉,从里边掏出两罐药片,随手到了几粒,干巴巴地就咽了下去。
从卫生间出来,他收拾好相册,仿佛刚刚蜷缩在角落里失声痛哭的人不是他。
看着相片里少年的笑脸,他轻声道:“我今天上班太累了,想睡个好觉。”
“所以……明天再来我,好不好?”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