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光纪》墨浠尘

1、极光之下，无人生还

　　夜七点零六分，A市。

　　冬寒未散，空气里还裹着A市特有的湿冷，夹杂着工业废气与腐烂草木的气息。凌昭合上《时间简史》，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一叩，发出细微的“咔嗒”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倒计时结束的暗号。他抬头望向落地窗外——天色不该这么暗。

　　才刚过晚饭时间，天却黑得像午夜。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仿佛一张浸透毒液的灰布悬在头顶。远处的浈江水面泛起诡异的油光，偶尔有气泡破裂，发出“噗嗤”的闷响，仿佛水底藏着什么正在苏醒的怪物。他皱了皱眉，心口莫名一紧，仿佛有根看不见的弦在胸腔里绷到了极限。书架上的古籍突然无风自动，泛黄的纸页哗哗作响，边缘卷起焦黑的边角，像是被某种无形之火灼烧过。有些书页甚至凭空燃烧起来，细小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映出墙上扭曲的人影，像是无数张嘴在无声尖叫。

　　“奇怪……”他喃喃自语，喉结滚动了一下，掌心沁出冷汗。指尖残留着《时间简史》书页的触感，那些关于宇宙坍缩的理论突然在脑中浮现，竟与此刻压抑的天象诡异地重叠。

　　就在这时，整座城市忽然陷入死寂。

　　路灯熄灭，空调停转，连远处浈江的水声都像是被什么吞没了。图书馆的应急灯本该亮起，却诡异的毫无反应。黑暗中，只有窗外那道撕裂天幕的幽紫色光，如血管般在云层中搏动、蔓延，将整片夜空染成病态的紫红。这光里藏着某种韵律，像是某种古老生物的呼吸，每一次脉动都让空气震颤，玻璃窗发出细微的“咔咔”声，仿佛承受不住某种巨大的压力。

　　凌昭瞳孔骤缩，脑中轰然炸开一段不属于此刻的画面：

　　**三秒后，天花板坍塌。**
　　**七秒后，钢筋刺穿第三排自习桌。**
　　**十二秒后，一个穿灰卫衣的人会被埋在混凝土下，左肩流血，右手死死攥着半块巧克力。**

　　“谢无妄！”他脱口而出，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惊得书架上几只躲藏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撞在玻璃窗上，留下几道血痕。

　　话音未落，大地震颤。

　　轰——！！！

　　图书馆穹顶如纸糊般碎裂，玻璃、钢梁、书架如暴雨倾泻。尖叫声此起彼伏，人群像被无形巨手推搡，撞作一团。有人被坠落的石块砸中，血肉飞溅；有人被扭曲的钢筋贯穿，发出凄厉的哀嚎。凌昭本能地弯腰躲避，一块碎石擦过他耳际，在脸颊留下一道血痕。他咬牙冲向第三排，不顾头顶坠落的横梁，在烟尘中扑向那个灰影。混凝土块砸在他后背，他闷哼一声，却咬牙硬扛着冲过去。

　　“谢无妄！”

　　那人果然在那儿，半边身子被压住，灰卫衣沾满灰尘，左肩渗出血迹。可他居然还在笑，咳着灰，把手里那半块融化的巧克力举起来，嘴角沾着黑灰：“喂，凌昭……你再晚三秒，我就把它吃了。这可是我最后一块‘末日储备粮’。”他说话时，眼角余光瞥见自己流血的肩膀，伤口边缘竟有细小的黑纹如蛛网般蔓延，但他却像是毫不在意。

　　凌昭一把扯下围巾勒住他伤口，咬牙拖他出来。身后，整排书架轰然倒塌，砸出一个深坑，溅起的灰尘中混着古籍的碎屑。那些字迹仿佛在哀嚎着湮灭，其中一页残破的《山海经》飘落在凌昭脚边，上面描绘的异兽图样在紫光下突然扭曲，化作一团蠕动的黑影，转瞬又消散无踪。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谢无妄喘着气问，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紫光下泛着诡异的黑红。他挣扎着起身，却因失血而脚步虚浮，踉跄间差点摔倒，被凌昭一把扶住。

　　“我看见了。”凌昭声音发紧，扶着谢无妄踉跄起身，“你被埋，我来救你——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能看见。”他低头瞥见自己颤抖的双手，指节发白，掌心不知何时浮现出一片淡金色的纹路，像古老星图的一部分，随着他的心跳忽明忽暗，仿佛在传递某种古老的密码。

　　谢无妄盯着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冰凉的脸颊：“你眼睛……在发光。”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像是触碰到了某个禁忌的秘密。凌昭的瞳孔中，淡金色的微光如凝固的时间，又似宇宙深处熄灭的恒星残骸，这光芒与窗外紫光交缠，在他虹膜中织成一张细密的网，仿佛他已与这末日的天象产生了某种共鸣。

　　就在这时，图书馆外传来非人的嘶吼。

　　几个学生摇摇晃晃站起来，关节扭曲成诡异角度，皮肤龟裂，黑雾从裂缝中蒸腾而出。他们的眼球完全变成了黑色，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嘴角裂开至耳根，露出獠牙。其中一人曾是图书馆管理员，此刻却如野兽般扑向最近的活人，一口咬断对方的颈动脉，鲜血喷溅在紫光下，竟被那光吸走，化作缕缕黑烟，汇入云层中的血管脉络。那血管脉络愈发密集，交织成一张覆盖整个城市的巨网，仿佛某种生物正在通过这网络抽取城市的生机。

　　“蚀体……”谢无妄脸色变了，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齿轮，“新闻里说的‘异变者’，是真的。”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左手不自觉地攥紧凌昭的衣角。衣角布料被他攥得褶皱变形，指尖因恐惧微微发抖，指甲几乎要掐进凌昭的肉里。

　　凌昭扶起他，目光扫向窗外。整座韶关城已陷入火海。汽车爆炸，火焰舔舐着车身，金属在高温下扭曲变形；商场玻璃炸裂，碎片如冰晶般反射着紫光，映出人们仓皇逃窜的身影。远处丹霞山的方向，一道巨大的地缝正缓缓张开，如同大地睁开了一只眼，裂缝中涌出浓稠的黑雾，所经之处草木瞬间枯萎成灰，连山石都化作粉末簌簌落下。更远处，依稀可见几座工厂的烟囱仍在喷出黑烟，但与地缝涌出的黑雾接触后，竟被吞噬殆尽，仿佛那黑雾是某种更高级的存在。

　　更可怕的是——他又能“看见”了。

　　**三十秒后，东侧承重墙崩塌。**
　　**一分钟内，蚀体会包围图书馆。**
　　**若不离开，两人必死。**

　　“走！”他拽起谢无妄就跑，掌心淡金纹路愈发清晰，仿佛有无数细针在皮肤下游走，带来灼痛感。每跑一步，纹路便亮一分，他感觉体内有股陌生的力量在沸腾，像是沉睡的火山即将喷发。

　　可刚冲到门口，谢无妄突然踉跄跪地，捂住胸口闷哼一声。凌昭回头，只见他额角青筋暴起，皮肤下隐约有黑线游走，像无数毒虫在皮下爬行。他的指甲开始变长，尖端滴落黑液，在地面腐蚀出细小的坑洞，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

　　“糟了……”谢无妄苦笑，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我好像也被感染了。”他挣扎着要推开凌昭，却被对方死死扣住手腕。凌昭的手掌覆在他腕上，淡金纹路竟透过皮肤渗入谢无妄体内，与那些黑线激烈碰撞，发出细微的爆裂声，仿佛两种力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厮杀。

　　凌昭心头一沉。但他没松手，反而更紧地扣住他的手腕：“别怕，有我在。”他喉头滚动，说出这句话时，掌心淡金纹路骤然亮如烈日，一股无形的力量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竟将周围试图靠近的蚀体震退数步。蚀体被震飞时发出凄厉的嚎叫，身体撞击墙壁，在紫光下化作一团团黑烟消散，仿佛遇到了克星。

　　话音刚落，谢无妄身上那股黑气竟如潮水般倒卷回体内。与此同时，街对面一辆失控的公交车猛地刹住——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刺耳尖叫，火花四溅，仿佛被无形之力拽停。公交车司机趴在方向盘上，皮肤已大半蚀化，却僵在原地不再动弹。车内的乘客们发出此起彼伏的呻吟，有人开始变异，有人仍在苦苦挣扎，车窗上布满血手印，如同困在玻璃牢笼中的囚徒。

　　谢无妄怔住：“我……刚才好像把‘灾难’吸走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黑线仍在皮下游走，却不再蔓延，反而逐渐汇聚成某种玄奥的图案，像是古老图腾的雏形。他尝试抬手，掌心涌出一缕黑气，竟被他凝成细针，刺入地面，在地板上刻出一道复杂的符号，符号亮起红光，将周围的蚀体逼退三步。

　　凌昭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感染。
　　是**觉醒**。

　　谢无妄的瞳孔深处，浮现出一抹猩红，如同地狱熔岩在沸腾。他攥紧拳头，黑气从指缝间渗出，却又被他硬生生压回体内：“这东西……我能控制它，但很勉强。”他额头渗出冷汗，牙关紧咬，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远处传来蚀体的咆哮，声音中带着某种饥饿的渴望，仿佛他们二人身上的力量，是它们眼中的美味佳肴。

　　就在这时，千里之外的B市，一个浑身浴火的男人正从废墟中站起。火焰在他掌心跳动，却烧不毁他眼中冰冷的孤寂。他仰头望向紫光肆虐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终于开始了……这场游戏，我期待已久。”火焰映亮他左肩的纹身，那是一只三头凤凰，每一只头颅都张着嘴，喷出不同的火焰——蓝色、紫色、黑色，交织成一片毁灭的漩涡。

　　街上的穿风衣的青年仰头望天，指尖划过虚空，星图在他眼中流转。他轻声呢喃：“坐标确认，A市图书馆……凌昭，你果然在那儿。”风衣口袋里的罗盘指针疯狂旋转，发出齿轮卡住的刺响，表面浮现出细小的裂痕，仿佛承受不住某种巨大的压力。

　　南岭深处，古董店地下室，顾临渊将一枚青铜罗盘按入地面，罗盘指针疯狂旋转，发出齿轮卡住的刺响。他低语：“裂隙开了……弟弟，我终于找到你了。”地下室四壁的符咒突然亮起幽蓝光芒，将他映衬得如同从古籍中走出的鬼魅。符咒中的符文开始流动，如活物般在他周身盘旋，其中一道符文突然爆裂，溅出的蓝光在地面刻出一行古篆：“星陨之时，双生现世。”

　　紫光笼罩大地，云层中的血管脉络愈发密集，交织成一张覆盖整个城市的巨网。世界正在死去，但有些光，刚刚开始燃烧——有的如金，有的似火，有的隐于星图，有的蛰伏于符咒。它们像暗夜中苏醒的萤火，在末日的帷幕下，悄然亮起。而在这片混沌之中，凌昭与谢无妄的身影，正成为撬动命运齿轮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