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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有淡淡的柠檬味消毒水的味道。
这和我预想中绑匪窝点的霉味、汗臭味、铁锈味完全不同。没有污秽的地板,没有吱呀作响的破床,甚至没有一扇装着铁栏杆的、令人压抑的小窗。这里更像是一间……过于简朴的酒店客房,或者某个临时安置点的隔离室。四壁刷着寡淡的米白色涂料,头顶一盏吸顶灯散发着恒定而苍白的光,没有开关。一张窄床,一个塑料床头柜,一扇通往狭小但功能齐全的卫生间的门——马桶、洗手台、甚至还有一瓶未开封的廉价沐浴露。
而我,靠在那张算不上柔软但绝对干净的床垫上,百无聊赖地掂了掂左脚踝上那条细长的链子。
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提醒我当下的处境。但它又没那么令人厌恶。链子本身做工居然不错,不是粗糙的铁环,而是某种磨砂质感的合金,甚至带点冷硬的工业设计感。它的一端牢牢嵌死在墙体里,另一端圈在我的脚踝,用一个小巧却无比坚固的锁头锁死。长度经过精心计算,允许我在这大约十平米的囚室内自由活动,去卫生间解决个人问题,甚至可以做几个简单的伸展动作,但又恰好够不到那扇房间里唯一的、真正的门。
一门之隔,便是自由。而我,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
真是……一场讲究的绑架。
我被带来这里已经三天了。
记忆的最后片段是美容院门口缭绕的香薰气息和做完护理后皮肤的滑腻感。司机小张去地下车库取车,我站在傍晚微凉的风里,看着街灯次第亮起,像一串串被点燃的钻石。然后,一辆看似普通的银色面包车悄无声息地滑到我面前。车门哗啦一声打开,黑暗扑面而来,一块带着刺鼻甜味的手帕捂住了我的口鼻。挣扎是徒劳的,意识沉入深海前,最后一个念头居然是:我刚做的发型肯定乱了。
醒来就在这儿了。没有头痛欲裂,没有不适,只是有点昏沉,仿佛睡了一个过长的午觉。第一个来看我的人戴着一只廉价的塑料小丑面具,红鼻头,咧到耳根的鲜红嘴角,卷曲的蓝色头发。滑稽,又在这种环境下透着一丝诡异的狰狞。他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嘶哑、失真,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
“少爷,受惊了。”他居然这么叫我,和外面那些粉丝、那些趋炎附势的人一样,语气里甚至听不出多少嘲讽,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麻烦您在这儿休息几天,您家人很快会接您回去。”
他没有对我动粗,没有恶语相向,甚至眼神——透过那小丑面具眼部的两个孔洞,我看到的那双眼睛——平静无波,没有贪婪,没有暴戾,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
我当然放松。我为什么不放松?
我是谁?我是李家的独子。我爸李国豪的名字在本市商界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我妈周婉晴,出身书香门第,周家的关系网盘根错节,深厚着呢。我的未婚夫艾伦,那个英俊体贴、把我捧在手心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男人,得知我被绑,恐怕已经急得快要发疯,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脉和资源,像梳头发一样梳理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发誓要把我找出来。还有我那群可爱的粉丝们——“少爷的星河护卫队”,她们此刻一定在网上掀起了滔天巨浪,#寻找少爷#的话题恐怕已经爆了吧?她们会用无数的转发和祈祷,为我构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
看,这么多人爱我。他们构成了我坚固而华丽的世界。
绑匪?不过是要钱而已。而我,恰恰是我家最值钱、也最被珍视的那个宝贝。这笔交易,对我家来说,甚至算不上伤筋动骨。我爸常说:“儿子,你是爸爸唯一的无价之宝。”为了我这个“无价之宝”,付出一个有价的数字,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我只需要等待。像一个国王等待他的赎金,从容,甚至带着一丝施舍般的怜悯。这只是一段不太寻常的、略显无聊的假期。
食物每天准时从门下一个狭窄的、只能通过餐盘的送餐口递进来。口味清淡,但出乎意料地精致。第一天是虾仁蒸蛋,清炒芦笋,一小碗米饭,甚至配了一瓶我平时很喜欢喝的意大利进口气泡水。我看着那瓶水,嗤笑一声。这绑匪,服务意识倒是挺到位,功课做得不错。是艾伦告诉他们我的喜好的吗?他一定在和绑匪周旋,一边拖延时间定位这里,一边又怕我受苦,细心交代要照顾好我。想到艾伦焦急又强装镇定的脸,我心里甚至泛起一丝甜蜜的酸楚。等我出去,一定要好好补偿他。
第四天。我对着卫生间那面模糊的铜镜,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微卷的头发。稍微有点长了,刘海遮住了点眼睛。回去得立刻让托尼老师上门修一下。不知道艾伦有没有记得给我那几盆宝贝兰花浇水。他总那么粗心大意,上次出差就忘了,回来时那盆鬼兰差点渴死,他内疚了好久,抱着花盆像抱着生病的孩子一样手足无措。但关于我的事,他最终总会做到满分,他知道那些兰花是我的心头好。
啧,脚上的链子有点磨皮肤了。等我出去,非得让老爸找最好的律师,把这帮绑匪,连同他们这该死的“贴心服务”,一起告到把牢底坐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点轻微的响动。
很轻,像是什么小东西掉在了地上,又像是有人极轻地跺了下脚。
不是送饭时间。送饭的脚步沉重一些,而且通常放下餐盘就走,从不停留。
我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是绑匪内讧?还是……救援的人到了?他们找到了这里,正在悄无声息地解决外面的看守?
一股微小的、不合时宜的兴奋感像电流一样窜上我的脊背。我猛地从卫生间蹿到门边,赤着脚,动作轻得像只猫,把耳朵紧紧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一片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刚才那声轻响仿佛是我的幻觉。
我失望地吁了口气,正准备退回床边,目光无意间向下扫过——
门缝底下,似乎塞进来什么东西。
很小,很薄,一片白色。
不是餐盘。是一张纸片?
我的心跳再次加速。是艾伦!一定是他!他们找到了这里,留下了信号!告诉我他们就在附近,很快就能救我出去!电影里不都这么演吗?
我几乎是扑倒在地,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勾住那纸片的边缘,极其缓慢地把它从门缝里抽进来,生怕弄出一点声音被外面的绑匪察觉。
是一张照片。似乎被揉皱过,又被人仔细地展平了,边缘还带着细微的折痕。
照片上是我父母和艾伦。背景是我家别墅那间宽敞奢华、铺着昂贵波斯地毯的客厅。他们三个人坐在那张巨大的真皮沙发上。
可是,他们的表情……
我皱紧了眉,凑到灯光下仔细看。那表情很奇怪。不是在哭,也不是常见的、失去亲人消息后该有的焦灼和忧虑。妈妈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全脸,只能看到她紧抿的嘴唇和低垂的眼睫,她的手指用力地绞着丝绸披肩的一角,指节泛白。爸爸搂着她的肩膀,但这个动作看起来毫无安慰之意,反而显得有些僵硬。他的眼神没有看妈妈,也没有看镜头,而是看向镜头外的某个点,嘴唇抿成一条极硬的直线,那不是担忧,更像是一种……高度紧绷的、压抑着某种情绪的沉默。艾伦坐在稍远一点的单人沙发上,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抵着额头,完全遮住了脸,只露出一个紧绷的下颌线。
这照片是谁拍的?什么时候拍的?为什么从门缝塞给我?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一滴冰冷粘稠的墨汁,悄无声息地滴进我原本温热的、充满自信和期待的心湖里,然后缓慢地晕开,染黑了一片。
不对劲。
这照片的氛围太不对劲了。他们看起来不像是为挚爱被绑架而心急如焚、四处奔波的家人,倒像是……在等待某个宣判结果,或者,在密谋着什么。
不,不可能。我立刻甩甩头,试图驱散这个荒谬的念头。他们是我的家人,是艾伦!他们爱我胜过一切!这一定是绑匪的诡计,故意拍下他们焦虑疲惫的样子,或者用了什么角度和抓拍来误导我,想扰乱我的心神,让我害怕,好在谈判中施加压力?
对,一定是这样。卑鄙!
我愤愤地把照片揉成一团,想扔进垃圾桶,但手举到一半,又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我把照片重新展平,折叠好,塞进了裤子口袋最深处。心底那丝寒意,却顽固地盘踞着,不肯散去。
第五天。送来的餐食里没有了气泡水,换成了最普通的凉白开。餐食也从精致的套餐变成了一个简单的、甚至有些干瘪的火腿蛋三明治,用廉价的白色油纸包着。
服务的质量明显下降了。
这意味着什么?谈判进入僵局?绑匪要价太高?我爸在故意拖延施压?还是……出了别的变故?
那个“还是”的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再次试图抬起头,被我更用力地按压下去。
不会的。我爸会毫不犹豫地付钱。多少都会付。他曾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是他唯一的无价之宝。艾伦更是不能没有我,他说过,失去我,他的人生就失去了所有色彩。
下午,那个小丑面具又来了。他隔着门上的栅栏小窗看我,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在面具后扫描着我。
“少爷,今天过得怎么样?”声音依旧是那种失真的、令人不适的嘶哑。
“少废话!”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往常一样,带着被骄纵惯了的、理所当然的不耐烦,“到底还要多久?这地方我呆腻了!吃的都是什么猪食!告诉你们老大,赶紧拿钱放人,不然有你们好看!”
我的虚张声势听起来有点空洞,甚至带上了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
小丑面具似乎无声地笑了一下,即使是通过变声器,我也听出了那笑声里一丝古怪的、令人极不舒服的揶揄:“很快,很快。您再耐心些。您的家人……和爱人,正在非常‘努力’地筹备呢。他们真是……太爱您了。”
“爱”那个字,他咬得有点重,有点刻意,像在咀嚼一个什么有趣的东西。
说完,他根本不等我回应,咔嗒一声关上了窥视窗的小挡板。
他离开后,那丝被强行压抑的不安感疯狂地滋长起来,像有了生命的藤蔓,一圈圈缠紧我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我窒息。我猛地扑到门口,用尽全身力气捶打着厚重的门板,对着外面嘶哑地大喊:“你们到底是谁?!想干什么?!放我出去!我爸一定会给你们钱!多少都给!放我出去!”
回答我的,只有拳头砸在门板上的闷响,和我自己粗重喘息在空荡房间里的回音。门外一片死寂,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我和这个苍白的囚笼。
第六天。我一夜没睡好。链子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在绝对的寂静里被无限放大,像一把锉刀,反复刮擦着我的神经。我开始不可抑制地、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被绑架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我不是从家里出来的,是从那家会员制的高级美容院出来。刚做完美容,身心舒畅,觉得整个世界都光滑明亮。司机小张去地下车库取那辆定制款的新车,我站在路边等着。傍晚时分,那条位于僻静街区的路,平时这个点应该没什么人啊……而且,小张平时动作很快,为什么那天去了那么久?好像等了足足有十来分钟……那辆银色面包车,看起来旧旧的,但它出现得那么突然,又消失得那么快……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但现在抽丝剥茧地回想,那段时间差,那条路的过分安静,那辆面包车出现的时机……巧合多得令人心惊。
中午,送餐口再次咔嗒一声打开。递进来的不止是那个放着干硬三明治的餐盘,还有一个很小的、用厨房保鲜膜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像个白色的茧。
我的心跳骤然失控,像一面被疯狂擂动的战鼓。血液轰的一下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冰冷的恐慌。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颤抖着捡起那个东西。
触手冰凉,有点硬。
我哆哆嗦嗦地、近乎粗暴地撕扯着那些保鲜膜。剥开一层,又一层……里面露出的,是一支黑色的、旧式的录音笔。边角处的漆已经磨损,露出底下的金属色,几个按键也模糊了。
谁留下的?绑匪?救援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稳它。冰冷的机身像一块冰,冻得我指尖发麻。
深吸了好几口气,我才勉强稳住呼吸,用颤抖的拇指,按下了那个最大的、标志着播放的三角按键。
先是刺啦刺啦的电流噪音,持续了几秒,折磨着我的耳膜。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是我妈的声音!但我从未听过她用这种语调说话——充满了疲惫、怨愤,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奈? “……我真的演不下去了,每天对着他那种理所当然享受一切的脸……呼……他知不知道他那个破工作室一年要赔进去多少钱?全靠家里不停地填窟窿!还有上次,老李那个新能源项目,多好的机会,不就是被他一句‘不喜欢那老头’就给任性搅黄了?他知道公司现在多难吗?”
接着是我爸沉闷的、压低了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度的不耐烦:“小声点!隔墙有耳……再忍忍,快了。就这几天。这次之后,所有的麻烦都一次性解决了。艾伦那边……确定没问题吧?”
另一个男声响起。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轻松愉快的、轻蔑的笑意。
是艾伦。
“叔叔放心,他那么好骗,一直觉得我爱他爱得死去活来呢。演技?呵,我拿了那么多个最佳男主角提名,可不是白来的。等他‘意外’消失,保险金和你们答应我的那份,足够我下半辈子逍遥自在了。还得谢谢你们,给我指了这条明路。”
我妈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一点哭腔和犹豫:“可……毕竟……养了这么多年……”
我爸厉声打断她,声音尖刻而冷酷:“是什么?他就是个被惯坏的、自私自利的无底洞!吸了这么多年的血,也该够了!这次绑架是场‘意外’,我们痛不欲生,倾尽所有支付了赎金,但穷凶极恶的绑匪拿了钱还是撕了票,很正常。我们尽力了,还‘损失’了大笔现金,没人会怀疑。只会同情我们老两口。”
艾伦的笑声再次响起,轻松得刺耳:“呵,剧本完美。他这会儿估计还在哪个角落里,美滋滋地等着我们去‘救’他呢。想想他那副样子,真是……可笑。”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剩下的,只有我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和血液瞬间冻结又瞬间沸腾冲刷血管的轰鸣声。
世界的声音消失了。
假的?
全都是假的?
那些无微不至的呵护、那些深夜的温存、那些在公众面前毫不掩饰的偏爱、那些所谓的“无价之宝”、“人生色彩”……全是精心排练的演技?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拥抱,每一句“我爱你”,都明码标价?
他们不是来救我的。他们是来送我上路的。赎金?也许只是做给外界看的一场戏,走个过场,甚至可能……根本就没打算付?或者,付了,再让绑匪“黑吃黑”拿回来?连同我的命,和那笔巨额保险金一起?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足以碾碎灵魂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我瘫软在地,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我猛地趴在地上,干呕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胆汁灼烧般的苦涩弥漫开来。
我想放声尖叫,想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一切,想用头去撞那冰冷的墙壁,却发现自己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像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脖颈,钉死在了这绝望的十字架上。
第七天。一整天,没有人来送饭,也没有人来送水。
饥饿和干渴的感觉已经被更庞大的痛苦和恐惧彻底淹没。我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骨骼和内脏的软皮囊,蜷缩在房间最阴暗的墙角。眼泪早就流干了,眼眶干涩刺痛。只剩下麻木的、深入骨髓的寒冷,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冻结了血液,冻结了思维。脚踝上的链子冰冷地硌着皮肤,像一个恶毒的、永恒的嘲讽。
不知道过了多久,几个小时?或者只是一瞬?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还有重物拖拽摩擦地面的声音!碰撞声!
我死寂的心猛地一跳!像被电流击穿!不……不是的……不会是救援……是他们来了吗?来“处理”我了?来让这场“意外”最终落幕?
声音很近,非常近,就在……隔壁?
等等,隔壁?这地方还有隔壁?我在这里这么多天,从未听过隔壁有任何动静!我一直以为我是这里唯一的囚徒。
一种极其可怕、无法形容的直觉,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猛地钻进我的脑海,盘踞不去。我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爬起来,像疯了一样扑到那面与隔壁共享的墙上,双手疯狂地摸索。墙壁很光滑,刷着一样的米白色涂料,似乎严丝合缝,没有任何瑕疵。
我不甘心,把整张脸、整个耳朵都紧紧贴在冰冷的墙面上。
外面的嘈杂声似乎持续了一会儿,又猛地消失了。一切再次归于死寂。
那种绝对的安静,比之前的噪音更令人胆寒。
突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机括响动,就从我耳朵紧贴着的墙壁内部传来!
我吓得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开后跌倒在地,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胸膛!
只见墙上,一块原本与其他地方毫无二致的墙皮,大约巴掌大小,突然向内弹开了一条窄窄的、黑暗的缝隙!
那缝隙后面……是什么?是一条窥视孔?一个暗格?还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是谁打开的?为什么是现在?是故意的吗?让我看?看什么?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更巨大的、无法抑制的、近乎自虐般的探究欲疯狂地拉扯着我。我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逃离,但我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一步一步地挪向那条裂缝。像走向断头台的死刑犯,明明知道前方是万劫不复,却仍忍不住要看那斩落的铡刀。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充斥着绝望和死亡气息的空气,然后猛地凑到那条缝隙前,睁大眼睛向内看去——
隔壁房间,格局和我这间一模一样。
一样的米白色墙壁,一样的吸顶灯散发着苍白的光。
没有床。
只有地上,躺着几个人。
熟悉的衣服。我妈妈最喜欢的那条香奈儿珍珠披肩,此刻像一堆肮脏的破布般散落在地上,原本莹白的珍珠染满了大片已经变得暗红发黑的、粘稠的污渍。我爸爸那件昂贵的、意大利老师傅手工制作的深灰色西装,皱巴巴地卷着,裹着他不再动弹的身体。还有艾伦,他穿着那天送我去美容院时穿的、我夸他很有型的驼色羊绒风衣……
他们的身体扭曲成一种极不自然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姿势,毫无生气地瘫软着。脸色是死人的灰白和僵紫。眼睛空洞地圆睁着,望着天花板,没有任何焦距。干涸的、发黑的血迹像丑陋的地图,从他们身下蜿蜒蔓延开来,大片大片地凝固在冰冷的地板上。
浓重的、令人作呕的、无法散去的血腥味,混合着死亡特有的甜腻的腐败气息,从那道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顽固地飘散出来,钻入我的鼻腔,占领我的肺叶,诅咒着我的灵魂。
……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彻底的死寂。不是空白,是某种超越极限的冲击,直接烧毁了所有的思考能力。
他们死了?
不是同谋吗?不是主使者吗?不是要拿我的命换他们的逍遥和财富吗?
怎么会……死了?
谁杀了他们?
那个小丑面具?黑吃黑?还是……这一切,从最开始,就是一个针对我们所有人的、更大的、更黑暗的陷阱?我们,全都是猎物?
无限的疑问和更深的、足以将宇宙都吞噬的恐惧瞬间淹没了我。我张着嘴,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徒劳地开合,却吸不进一丝氧气。整个世界在我眼前疯狂地旋转、崩塌、化为齑粉。
就在这绝对的、令人灵魂出窍的崩溃中。
那扇七天来从未开启过的、唯一的门。
外面,传来了“咔”的一声轻响。
清晰无比。
是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门,被一股外力,缓缓地推开了一条缝。
门外没有光,一片浓稠的、令人窒息的漆黑。仿佛一张等待吞噬一切的、无边无际的巨口。
一个身影,就站在那片黑暗里。
看不清具体的身形,看不清衣着,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类的轮廓。
以及……
那张脸上,戴着的——
那个嘴角永远咧开、保持着疯狂上扬弧度的、
鲜红的、
塑料的、
小丑面具。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一条门缝,看着我。
透过墙上的缝隙,我看着隔壁房间里,我家人的尸体。
透过那条缝隙,他们空洞死寂的眼睛,也仿佛在穿透墙壁,凝固在我身上。
那个小丑面具的身影,没有说话,没有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站在那里。
静静地。
欣赏着。
欣赏着我脸上最终凝固的、比死亡本身还要绝望亿万倍的、
空洞的、
瓦解的、
表情。
我知道。
他从来就不需要什么赎金。
他想要的,自始至终,就是这个。
而我,
也终于等到了,
属于我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