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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那场不欢而散的自习课风波后,许墨几乎是逃离了学校。夕阳将他的影子拖得细长扭曲,路上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笑闹声、单车铃声、街边小贩的叫卖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却丝毫进不了他的耳朵。脑子里反复回响的,是林叶那句冰冷刺骨的“害群之马”,还有周围同学惊愕、打量、或许还带着一丝赞同的眼神。

      害群之马。

      四个字,像四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剐蹭着他心底某个早已结痂、却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疼,带着陈年积淤的闷痛和腥气。

      他快步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拐进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楼体灰败,墙皮斑驳脱落,楼道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油烟和潮湿气味。许墨的脚步在四楼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他从书包夹层摸出钥匙,金属碰撞发出单调的轻响。

      “咔哒。”

      门开了。一股混合着灰尘、未散尽的泡面汤料包味道、以及一种空洞的、无人居住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屋内没有开灯,夕阳仅从厨房那扇积满污垢的小窗户斜射进来一道昏黄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客厅狭小,家具简陋,蒙着一层薄灰。茶几上散落着几个空啤酒罐,沙发上胡乱堆着几件没洗的衣服。安静,死寂般的安静,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秒针走动时发出的“嗒、嗒”声,规律得令人心慌。

      又是空无一人。

      许墨甩掉鞋子,书包随意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走到沙发边,将自己重重摔进那堆衣物里,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蒙尘的、从未亮过的吊灯。

      害群之马。

      这个词,他不是第一次听。很久以前,从不同的人嘴里,用不同的语气,听过类似的评价。

      记忆的闸门被粗暴地撬开,浑浊的往事裹挟着陈旧的情绪汹涌而出。

      那时他还小,大概小学四五年级。这个“家”还不是这样空荡冰冷。有女人的声音,温柔但时常带着疲惫;有男人的身影,高大却总笼罩在一股烦躁的烟味和酒气里。争吵是家常便饭,摔东西的声音,女人压抑的哭泣,男人暴怒的吼叫,还有那些尖锐的、互相指责的词汇——“废物”、“拖累”、“跟你那个赌鬼爸一样没出息!”“要不是你,我早就……”

      小小的许墨蜷缩在自己房间的门后,捂着耳朵,试图把那些声音挡在外面。他学习很好,老师夸他聪明,同学羡慕他。他以为把满分的卷子拿回家,就能换来片刻的安宁,哪怕只是一个短暂的笑脸。但更多时候,那张卷子只会被随意扔在一边,或者成为新一轮争吵的导火索——“考得好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能把你爸赌输的钱赢回来?”

      后来,女人走了。留下一个更加空旷和充满怨气的房子,以及一个逐渐被债务和酒精吞噬的男人。许墨记得男人红着眼睛,揪着他的衣领,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都是你!要不是养你这么个拖油瓶……老子早就翻身了!害人精!”

      再后来,男人也消失了。不是离开,是死了。在一个雨夜,喝得烂醉,横穿马路,被一辆来不及刹车的货车撞飞。警察找来时,许墨正在煮一碗半生不熟的泡面。他没有哭,只是觉得那泡面的味道,和现在屋里残留的气息,一模一样,令人作呕。

      亲戚们短暂地来过,看了看这破败的房子和半大的孩子,留下一些零钱和几句不痛不痒的“要懂事”、“靠自己”,便匆匆离去,生怕沾染上晦气。从那时起,“害群之马”、“拖累”、“麻烦”……这些词就像标签,牢牢贴在了他身上。不是因为学习成绩——他的成绩一直亮眼得足以让任何班主任忽视他偶尔的“不安分”——而是因为他的家庭,他那“不光彩”的背景,他身上似乎天然带着的、属于“问题家庭”的阴影和“潜在风险”。

      他学会了用满不在乎的笑容和看似顽劣的行为来武装自己。打架,逃课,混迹台球厅和网吧,跟陈竞骁那样的人称兄道弟。他成了别人口中的“校霸”,让那些背后指指点点的人至少不敢当面说什么。他用这种方式,给自己划出了一块喘息的空间,哪怕这块空间充斥着暴力和混乱。

      但他心底始终留着那一小块干净的、属于“好学生许墨”的自留地。他从未真正放弃学习,那些复杂的公式和精妙的推理对他而言有着另一种秩序的美感,是他混乱世界里唯一可以掌控的锚点。所以他能轻松考进一班。所以他才对林叶产生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兴趣”。林叶身上那种绝对的、不受任何干扰的秩序感和专注力,像一面过于明亮的镜子,照出了他内心深处的渴望,也照出了他极力掩饰的狼狈。

      他挑衅林叶,最初或许只是出于恶作剧和好奇,想打破那面冰冷的镜子。但后来,似乎变了味。他隐隐期待着能从林叶那里得到一点不同的反应,哪怕是不耐烦,哪怕是厌恶,至少证明他的“存在”能被那个活在完美秩序中的人“看见”,而不是被彻底无视,像他那个最终消失在人海里的母亲,和那个死在雨夜街头的父亲一样。

      可林叶今天的话,把他打回了原形。

      “害群之马”。

      原来在林叶眼里,他和那些曾经指责他、抛弃他的人没什么不同。他所有的举动,那些试探,那些笨拙的、甚至有些恶劣的靠近,都被简单地归类为“干扰”和“有害”。他依旧是那个不被欢迎的、需要被清除出去的“麻烦”。

      许墨抬手,盖住眼睛。掌心下,眼眶有些发烫,但并没有湿润。他早就不会为这种事情哭了。只是胸口堵得厉害,像塞满了浸透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喘不过气。

      他猛地坐起身,冲到狭小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凉刺骨的水狠狠冲了几把脸。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眼睛里有血丝,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和……茫然。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试图拉出那个惯常的、没心没肺的笑,却只得到一个扭曲难看的表情。

      算了。

      他转身走出卫生间,不再看那令人心烦的镜子。走到厨房,从橱柜角落里摸出半包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只是靠着冰冷的灶台,望着窗外渐渐浓重的夜色。

      远处居民楼的窗户陆续亮起温暖的灯光,隐约传来炒菜声、电视声、孩子的笑闹声。那些声音很遥远,与他无关。

      这个空荡冰冷的屋子,是他一个人的堡垒,也是他一个人的囚笼。

      而学校里,那个同样冰冷、却代表着另一种秩序和“正确”的同桌,用一句话,将他重新钉回了“害群之马”的耻辱柱上。

      许墨吐出嘴里那根没点燃的烟,看着它掉落在积着油污的地面上。他踩上去,碾了碾。

      行吧,害群之马就害群之马。

      他眼底最后一点复杂的波澜,渐渐被一种更深的、近乎自暴自弃的冷漠覆盖。既然无论如何都会被归为“异类”和“麻烦”,那又何必再去在意那座冰山怎么想?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那因为林叶格挡金属圆柱而泛起的一丝微弱涟漪,那管递出去又不知下落的软膏所代表的、连自己都没搞明白的别扭心意,在这一刻,彻底沉入了冰冷的黑暗。

      夜色完全笼罩了这间孤寂的屋子。许墨没有开灯,就让自己隐没在黑暗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只有墙上挂钟的“嗒、嗒”声,固执地丈量着这份空洞的寂静,仿佛在倒数着什么,又仿佛只是无意义地循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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