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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番外二 (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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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为番外,穿插于正文中间)
一起回许墨“那边”住几天的提议,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林叶心里漾开一圈微澜,随即被更深的思虑覆盖。他看着许墨眼中那点小心翼翼的、混杂着期待与不安的光芒,点头应允。但理智的那部分,却在迅速评估着这个决定可能带来的影响。
那个地方,对许墨而言,绝非仅仅是一个“空荡荡”的居所。它是过往所有冰冷、争吵、遗弃和痛苦的实体化象征。林叶不确定,重新踏入那个环境,对许墨正在缓慢愈合的心绪是利是弊。但他更清楚,许墨主动提出这个要求,本身就是一种尝试——尝试去面对,去和解,甚至可能……去夺回某种掌控感。
他没有多问,只是平静地开始规划:“需要带什么过去?你那边还缺什么日常用品?”
许墨似乎没想到林叶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才摇头:“不用带什么,那边……基本都有。”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是……有点乱,很久没好好收拾了。”
“明天下午过去?”林叶征询意见。
许墨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预示着可能又一场雪。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个背包,便打车前往许墨住的老旧小区。
再次踏入那栋灰败的居民楼,踏上那条熟悉的、弥漫着陈旧气味的楼梯,许墨的步伐明显比平时迟缓了些,背脊也不自觉地微微绷紧。林叶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没有说话,只是用沉静的存在感,无声地传递着支持。
钥匙插入生锈的锁孔,转动时发出艰涩的“咔哒”声。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灰尘、未散尽的泡面味、以及一种长久无人精心打理的、沉闷空洞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景象与林叶上次匆匆一瞥时相差无几,甚至因为许墨这段时间住在林家,更添了几分无人气的冷清。家具简陋蒙尘,物品摆放杂乱,地上甚至还有上次许墨匆忙离开时碰倒的杂物未曾拾起。
许墨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叶能感觉到他身体语言里透出的僵硬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抗拒。
“先打扫吧。”林叶放下背包,语气寻常得像是在讨论一道习题的解法。他没有给许墨太多沉浸在过去情绪里的时间,直接开始行动。
他找来抹布和水桶,挽起袖子,从客厅开始擦拭积灰。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他一贯的高效。许墨在原地站了几秒,也默默走过去,开始整理散落的东西,将空啤酒罐和垃圾收进袋子。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清扫时发出的细微声响。阳光艰难地穿透污浊的玻璃窗,在飞扬的灰尘中形成一道微弱的光柱。
清理工作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当客厅和厨房勉强恢复基本整洁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冬日的白昼短暂,不过下午四五点钟,室内光线就已变得十分昏暗。
许墨起身想去开灯,手刚伸向墙壁开关,动作却骤然僵住。
林叶正弯腰擦着最后一张椅子的腿,察觉到他的异常,直起身看向他。
许墨站在开关旁,背对着窗户投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身影显得有些模糊。他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却没有按下去。他的呼吸似乎也屏住了,肩膀以一种不自然的幅度紧绷着。
“怎么了?”林叶放下抹布,走近几步。
许墨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普通的白色塑料开关,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的、近乎嘶哑的颤音:“……灯……好像坏了。”
坏了?林叶看了一眼那个开关,又看了看许墨异常的反应。他走到许墨身边,伸手,“啪”地按下了开关。
头顶老旧的日光灯管闪烁了几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然后,“嗡”地一声,亮了起来。惨白的光线瞬间充斥了狭小的客厅,照亮了每一处刚刚被擦拭过的、依旧显得陈旧的角落。
灯没坏。
许墨的身体却猛地一颤,像是被那突然亮起的光芒刺到了一样,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抬手遮了一下眼睛。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不是简单的怕黑。林叶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这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生理性的恐惧。
他没有追问,只是平静地说:“亮了。先吃饭?”
许墨放下遮眼的手,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惊悸。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嗯。”
林叶去厨房煮了两碗简单的面条。两人就在刚刚擦干净的旧茶几上,沉默地吃着。日光灯的光线毫无温情地洒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天色已经完全黑透。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只有远处零星的灯火。屋内,只有那一盏日光灯兀自亮着,发出单调的“嗡嗡”声,反而衬得四周更加寂静。
许墨坐在沙发上,姿势有些僵硬,目光时不时地飘向那盏灯,又迅速移开,看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上破损的皮革,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有些清晰。
林叶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看。他在观察许墨。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越来越深,窗外万籁俱寂,连偶尔的车声都消失了。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固执地响着。
忽然,那灯管毫无预兆地,剧烈闪烁起来!“滋滋——嗡——!”光线明灭不定,将屋内的一切都拉扯成晃动的、扭曲的影子。
许墨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差点带翻了面前的矮几。他的眼睛惊恐地瞪大,死死盯着那盏闪烁不定、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的灯,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急促而混乱。
“别……别关……”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林叶立刻站起身,走到开关旁。“是电压不稳,灯管老化了。”他冷静地判断,并没有去关灯,而是等着那阵闪烁过去。
几秒钟后,灯管停止了闪烁,恢复了稳定(虽然依旧嗡嗡作响)的照明。但许墨的状态并没有随之平复。他依旧站着,身体微微发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地望着那盏灯,仿佛透过它,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许墨。”林叶走到他面前,握住他冰凉颤抖的手,用力握紧,“看着我。”
许墨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焦距艰难地对上林叶的脸。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未散去的恐惧,还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痛苦。
“这里很安全。”林叶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灯亮着。我在这里。”
许墨看着他,看了很久,眼中的惊惧才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某种挣扎。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颓然地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林叶的肩膀上,身体还在轻微地颤抖。
林叶没有动,任由他靠着,手掌在他后背轻轻拍抚。
“我……”许墨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我不是……故意……”
“我知道。”林叶打断他,语气平和,“没关系。”
又过了好一会儿,许墨才慢慢平静下来。他直起身,眼眶通红,避开了林叶的目光,走到窗边,背对着房间,望着外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他再次开口,声音很低,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我很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吧。”
林叶没有催促,只是走到他身后不远处,安静地听着。
“那时候,我爸……还没开始赌那么大。我妈……也还在。”许墨的声音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们经常吵架。摔东西,砸门,大喊大叫……很多次,是在晚上。”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我那时候……很怕。就缩在自己房间的小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不敢出声。”许墨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上斑驳的油漆,“有一次,吵得特别凶。我听见我妈在哭,我爸在砸什么东西……然后,‘砰’的一声,好像是什么电器炸了?整个屋子……一下子就黑了。”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林叶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不是跳闸。是电线……好像被打坏了,或者烧断了。”许墨的声音开始发抖,“屋子里一下子,全黑了。一点光都没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外面的路灯……也照不进来。”
“然后呢?”林叶轻声问。
“然后……”许墨的声音变得破碎,“我听见我妈尖叫了一声,接着是摔倒的声音……还有我爸……骂得更难听了。他们在黑暗里……继续吵,继续打……东西被撞倒,玻璃碎掉……”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恐怖的夜晚。
“我吓坏了。我想出去看看,又不敢。我想开灯,可是没有电。我想喊……可是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许墨猛地转过身,面向林叶,脸上是纵横交错的泪痕,眼神里充满了孩童般的无助和恐惧,“我就一个人,坐在床上,在那种……完完全全的黑暗里。听着外面那些可怕的声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感觉……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关在一个……永远也逃不出去的……黑盒子里面。”
他的眼泪汹涌而出,不再是压抑的抽泣,而是近乎崩溃的宣泄。
“从那以后……我就特别怕黑。不是怕鬼,不是怕什么怪物……就是怕那种……突然的,绝对的黑暗。怕被关在里面,怕听到……那些声音,怕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许墨用手背胡乱抹着脸上的泪水,却越抹越多,“后来……我爸死了,我妈走了。我一个人住在这里。有时候晚上,电路老化,或者保险丝烧了,灯突然灭了……我就会……控制不住地……害怕。好像一下子又变回了那个缩在床上的小孩……好像所有不好的事情,都会在黑暗里重新发生……”
他终于支撑不住,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到了极致、反而显得沉闷痛苦的呜咽。
林叶站在原地,看着蜷缩在墙角、哭得像个迷路孩童的许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如此。
怕黑,不是因为黑暗本身,而是因为黑暗所关联的记忆——是无助,是暴力,是至亲的互相伤害,是极致的恐惧和被遗弃的绝望。是那个幼小的、没有任何保护能力的孩子,在绝对黑暗中独自承受的一切。
那些创伤,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消失,而是潜伏在潜意识深处,与“黑暗”这个信号紧紧捆绑。一旦触发,就会将许墨瞬间拖回那个恐怖的夜晚,让他重新体验一遍当时的孤立无援和极致恐惧。
林叶慢慢走过去,在许墨面前蹲下。他没有试图去拥抱或安慰,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许墨因为哭泣而颤抖的、冰冷的头顶。
掌心传来细微的发丝触感和温度。
许墨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都过去了。”林叶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低沉,平缓,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那个晚上,已经过去了。你现在不是那个小孩。你长大了,有能力保护自己。”
许墨慢慢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这里,”林叶环顾了一下这间刚刚被他们一起打扫过的、虽然依旧简陋却不再脏乱的屋子,目光最后落回许墨脸上,“也不再是那个只有黑暗和争吵的地方。”
他顿了顿,看着许墨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
“以后,如果灯灭了,我会在。如果害怕,可以叫我。任何时候。”
这不是轻飘飘的承诺,而是基于事实的陈述。林叶就在这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许墨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沉静却无比可靠的深海。心底那片因为回忆起过往而翻腾的惊涛骇浪,似乎在这平静而坚定的目光注视下,一点点平息下来。
是啊,不一样了。林叶在这里。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光,穿透了记忆的厚重黑暗。
他依旧怕黑。那份根植于童年创伤的恐惧,或许永远不会完全消失。
但至少现在,黑暗降临时,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有人会为他点亮一盏灯,或者,至少会握紧他的手,陪他一起,等到天亮。
许墨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他扶着墙壁,慢慢站了起来。腿有些发软,但站住了。
林叶也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走到开关旁,将日光灯关掉了。
室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许墨的身体猛地绷紧,呼吸一窒。
但紧接着,一点温暖柔和的光亮了起来——是林叶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并不刺眼,足够照亮两人周围一小片区域。
“备用灯泡明天去买。”林叶的声音在昏黄的光晕中响起,平静如常,“今晚,先用这个。”
他将手机放在茶几上,让那束光向上照着天花板,反射下来,形成一片朦胧的光域,既不刺眼,也足以驱散令人心悸的绝对黑暗。
然后,他走回许墨身边,握住了他依旧冰凉的手。
“睡觉?”林叶问。
许墨看着那束光,又看看身边林叶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心底最后一丝恐惧的余烬,也渐渐熄灭了。
“嗯。”他低低应道。
两人简单洗漱,在手机手电筒营造出的那片安稳的光晕中,各自在略显狭窄的旧沙发上铺好被褥(卧室的床很久没收拾,暂时没法睡)。隔着几步的距离,躺下。
黑暗依旧包裹着房间的大部分空间,但那一小片稳定的、由林叶带来的光亮,像一个安全的岛屿,将他们与记忆中的恐怖隔绝开来。
许墨侧躺着,面向那束光,听着身边林叶平稳的呼吸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黑暗中不再只有冰冷的回忆和蚀骨的恐惧。
还有光,和光里那个人沉静的呼吸与温暖的承诺。
漫长的冬夜,似乎也不再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