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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时间在 ...

  •   时间在笔尖与试卷的摩擦中,在无声的陪伴与缓慢的愈合里,悄然滑入了深冬。校园里的梧桐只剩光秃的枝丫,倔强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空气里呵气成霜。而随着寒流一同到来的,是期末的压力,和一年一度元旦晚会的筹备热潮。

      今年学校的元旦晚会似乎格外受重视,据说是为了庆祝新教学楼落成,规模搞得挺大。学生会和各个社团早早开始动员,校园里张贴着花花绿绿的海报,课间也能听到关于节目排练的讨论。连一向气氛紧绷的高二(一)班,也难得地渗入了几丝节日前夕特有的、浮于表面的轻松。

      李欣怡在班会上提了一句,鼓励有特长的同学积极为班级争光。台下反应平平,实验班的学生,大多心思还在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和悬而未决的竞赛最终答辩上。

      许墨对此毫无兴趣。元旦晚会?不过是又一场喧闹的集体活动,与他无关。他最近的状态在林叶那种“润物细无声”的介入下,勉强维持在一种脆弱的平衡上。按时吃药(林叶监督),规律作息(林叶“顺便”带的早餐和晚自习后的“顺路”),跟着学习计划啃那些落下的功课(林叶的笔记和适时点拨)。情绪仍有起伏,但极端失控的时候少了些。去看心理医生的预约单,像一枚定时炸弹,静静地躺在林叶的口袋里,日期越来越近。

      他更多的时间,用来面对林叶那种沉静却无处不在的“关心”。起初是别扭和抗拒,后来渐渐成了一种习惯,甚至……依赖。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早晨桌角那份温热的早餐,期待晚自习后那段沉默却令人心安的同行,期待在情绪即将崩塌时,林叶那个看似不经意投来的、平静却带着支撑力量的眼神。

      这种依赖让他感到恐惧。他像是行走在悬崖边的人,林叶成了那根唯一的绳索。他害怕绳索突然断裂,更害怕自己会贪恋这份温暖,最终变成林叶真正的、甩不掉的“拖累”。

      因此,当陆叙白咋咋呼呼地跑来,说班里要出个节目,撺掇他也参加时,许墨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得了吧,我能有什么特长?打架吗?上去表演个徒手劈砖?”许墨趴在桌上,有气无力。

      “别啊墨哥!”陆叙白不死心,“你不是会弹吉他吗?初中那会儿我看你玩过,贼溜!来一个呗?就弹个曲子,又不费事!给咱们班撑撑场面!”

      吉他?许墨愣了一下。那确实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父亲还没死,家里还没那么糟的时候,母亲留下的那把旧木吉他,曾经是他排遣孤独的唯一玩伴。后来,吉他和他很多旧物一起,不知被塞到了哪个积灰的角落,连同那段还有一点点色彩的记忆。

      “早忘了。”许墨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声音闷闷的。

      陆叙白还想再劝,被旁边的蒋乐天拉住了,使了个眼色。蒋乐天最近也觉出许墨状态特殊,虽然不清楚具体原因,但知道不能硬来。

      事情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两天后的体育课。因为天气太冷,体育老师安排大家自由活动。许墨左肩伤后一直避免剧烈运动,便独自溜达到体育馆后面堆放旧器材的仓库附近,想找个安静地方待着。

      仓库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生涩的吉他拨弦声,还有几个女生小声讨论和轻笑的声音。

      “不对不对,这个和弦不是这样按的……”

      “哎呀好难,手指头都快抽筋了……”

      “要不咱们换个节目吧?唱歌也行啊……”

      许墨本想走开,鬼使神差地,却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是班里的文娱委员和几个女生,正围着一把看起来挺新的吉他发愁。地上散落着几张乐谱。她们显然是想在晚会上弄个吉他弹唱节目,但水平堪忧。

      那把新吉他的光泽,和他记忆中母亲那把磨旧了漆面、却音色温润的木吉他,形成了鲜明对比。许墨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正要转身离开,肩膀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许墨回头。

      林叶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本体育理论课本,像是刚从图书馆方向过来。他的目光也透过门缝,看了看里面手忙脚乱的女生,又看了看许墨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的情绪。

      “你会弹。”林叶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许墨心头一跳,矢口否认:“不会。”

      林叶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却仿佛能看穿他所有伪装。

      许墨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移开视线,嘟囔道:“就算会,也早忘光了。”

      “试试看。”林叶说,语气平淡,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鼓励,“仓库里有把旧的,我上次看到过。”

      许墨诧异地看向他。林叶连这个都知道?

      林叶已经推开了仓库的门,走了进去。里面的女生看到林叶,都有些惊讶和局促。林叶对她们点了点头,径直走向仓库最里面一个落满灰尘的角落,从一堆废弃的体操垫后面,拖出了一把看起来颇为老旧、甚至琴颈都有些弯曲的木吉他。

      吉他上积了厚厚的灰,琴弦也锈迹斑斑。

      林叶将吉他拿出来,用随身带的纸巾简单擦拭了一下,然后递到跟进来的许墨面前。

      “试试。”他又说了一遍。

      几个女生好奇地看着他们,不知道林叶和许墨要做什么。

      许墨看着眼前这把破旧的吉他,又看看林叶那双沉静却带着坚持的眼睛。周围女生的目光,仓库里陈旧的气息,还有心底那份被尘封已久的、关于音乐和母亲的模糊记忆,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推力。

      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接过了吉他。

      入手很沉。琴身冰凉,带着灰尘的味道。他试着拨动了一下琴弦,声音喑哑沉闷,几乎不成调。琴弦的锈迹刮过指尖,有些粗糙的刺痛。

      他皱着眉,试图调整了一下琴颈(虽然效果有限),又拨动了几下。还是很难听。

      旁边的女生们发出低低的笑声,带着善意的调侃。

      许墨的脸有些发烫,觉得这行为蠢透了。他想把吉他塞回给林叶。

      但林叶没有接。他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嘲笑或催促,只有一种耐心的等待。

      许墨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烦躁和难堪。他闭上眼睛,回忆着久远到几乎褪色的指法。手指有些僵硬,记忆也残缺不全。他凭着本能,尝试着按住一个最简单的C和弦,另一只手笨拙地扫过琴弦。

      “铮——”

      声音依旧不算悦耳,但比刚才那几声噪音,似乎多了一点……形状?

      他睁开眼,看了看琴弦,又试着换了一个G和弦。手指按得生疼,音准也差强人意,但连贯起来,竟隐隐有了点旋律的雏形。

      生涩,断续,甚至有些刺耳。但在空旷破旧的仓库里,这断断续续的、不成调的琴音,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时光尘埃的微弱力量。

      许墨低着头,全神贯注地和那把旧吉他、和自己生疏的手指较劲。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部分表情。阳光从仓库高高的气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上。

      林叶看着这样的许墨,看着他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的颜色,看着他眉头紧锁却又透着一股不服输的执拗,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这样的许墨,不再是那个浑身是刺、或脆弱崩溃的少年,而像一个在笨拙地、努力地找回某件丢失已久的重要东西的孩子。

      几个女生也不再笑了,有些出神地看着许墨和他手中那把仿佛被注入了一丝生气的旧吉他。

      断断续续的琴声持续了几分钟,最终因为一个高把位的和弦实在按不准而戛然而止。许墨喘了口气,额头上竟然冒出了一层细汗。他放下吉他,甩了甩发疼的手指,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亮光。

      “弦锈了,琴颈也歪了。”许墨将吉他递给林叶,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修不好。”

      林叶接过吉他,看了看,点点头:“嗯。”

      他没说别的,只是将吉他小心地靠墙放好,然后对那几个女生说:“这把吉他太旧,音不准。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帮忙联系音乐社借一把好点的。”

      女生们连忙道谢。林叶又看向许墨,声音平静如常:“体育课快下课了。”

      许墨“嗯”了一声,跟着林叶走出了仓库。

      冬日午后的阳光有些苍白,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两人并肩走在回教室的路上,谁也没提刚才仓库里的事。

      直到走到教学楼楼梯口,许墨才突然停下脚步,没看林叶,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那把旧的,如果能修好……偶尔弹弹,也行。”

      林叶的脚步也停下了。他侧过头,看着许墨微微泛红的耳根和紧抿的嘴角,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冰面下悄然融化的春水。

      “好。”他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温和,“我去问问。”

      元旦晚会的喧嚣似乎还很遥远,期末和竞赛的压力依旧如影随形。但在这个冬日的午后,一段生涩的琴音,一把蒙尘的旧吉他,和一个关于“修好”的、简单到几乎不算约定的约定,却像一颗小小的种子,悄然埋在了冰冷土壤之下,等待着或许会到来的破土时机。

      而两人之间,那份沉默的牵引与依赖,似乎又因为这把旧吉他,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平凡生活的、温暖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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