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叶二妹弃女冬雪夜 怜香英未谢空芳华 ...
-
苦寒的风灌满了这条街巷,几乎就是顷刻间的事,整座小城又被冷冽而肃穆的空气笼罩了。
新年的第三天就这般到来。
这并不是一个富裕的年代。相比之下,祝家的条件也只可称得上不错。
不似常人一般愁生计的祝家老爷,此刻却像要被这苦寒的风闷倒一般,气不住地叹。
“老爷,她还小…不如…”
是一个女人在犹豫。
“唉。夫人,不是我不愿养她,只是…我们祝家需要一个少爷,夫人你是知晓的。现在的世道可不太平,再多费功夫养一个女婴,唉!”
老爷面上纠结,他捶胸顿足,显出一番无奈,却再绞不出一个字,最终只是重重地又出了一口气。
那个女人抱着女娃娃,三岁的小丫头不明所以,懵懂天真地咿咿呀呀,手指点戳着母亲手腕上的红玉镯。
女人红了眼,那柔软温情的良知唤着她。她想了很多,多得像天上的星。
不合时宜,又恰如其分地,她回想起未嫁给祝老爷的日子。
叶莹颖,叶家的二女。她的祖上是江南有些家底的商人,到了爹娘这代却是衰落了。如今又遭当朝打压和外来侵略,虽不至穷困潦倒的地步,倒也称得上家道中落了。
她想起那些故去的春天,和早已不知去向的旧友在花田奔跑。就算是小姐,也会像每个孩子小时候一样任性。
她还想起未成婚前,也尚未过世的阿姊对她的祝福。阿姊笑魇如花,祝她与所爱之人永不分离;祝她无论如何,都要过得幸福。
而现在,思绪都来不及回笼,她却深刻地意识到,她要失去这个孩子了。
叶莹颖也会问自己,她真的爱这个孩子吗?这太过幼小,就如一撮梅蕊般脆弱的女孩。
“良政,老爷啊…你真的要弃了英堇吗?就算她不是我们要的少爷,难道你就狠得下这个心吗…”
她的声音在减弱。或许她并未意识到,这样的念头一旦出现,“爱”就已经变成“需要”了。
“莹颖,你我成婚多年,如今生下一女,我是既高兴又惋惜。可我清楚如今的局势啊,把英堇留下,也只会害了她!”
祝良政像个老婆子一样地苦口婆心,向来圆滑机俏的他,却费心费力地表达着也许根本没必要的遗憾。
“继承祝家的人,必是一个少爷!这经济每况愈下,让英堇一个女婴留在祝家…夫人,你怎么就不懂哪?”
他不会说明话的。他自然考虑得正确,若说只在意叶莹颖的生计,他这话指定是没错的。毕竟祝家的钱也不是这北风刮来的。
叶莹颖低下头,看看丫头的手,看着自己的红玉镯。
是啊,叶莹颖又怎么会不明白。他要叫自己狠心一点,要叫自己果断一点。因为祝英堇不是他们需要的,因为就算留或不留,都无法改变她注定困苦的命运了。
还不如就当为她好,就当她自由。
这是多么美好的词,令人憧憬。这个词似乎能冲破一家人苦难的束缚,却又那么难以实现。
在这个被贫穷,战乱,哭喊,死别裹挟的年代,所有人不过是在无数错误的道路中选出一条利益最大化的。
所有人都可怜,所有人都身不由己。
“叶夫人,您就听老爷的安排吧,他也是为您好啊…”
叶莹颖自幼跟随的贴身女侍朱阿九也在劝她了。朱阿九向来敬重她,甚至在她成婚后依旧称其叶姓。
只是这次,她拿不定主意。她只是见叶莹颖纠结伤心,便也狠狠心了。
良久,窗外的雪终于飘摇而下。叶莹颖不再说话。
阿姊叫她要幸福,可到最后,她也品不出什么是幸福。
能烹煮出幸福滋味的人,或许都已经不在了。
祝良政,他算幸福吗?她认为是算的。对叶莹颖来说,他就是幸福滋味的倒影,不断尝试着唤醒她麻木的神经。
不过现在,看着怀里静静入睡的孩子,这一刻确实真不是滋味。
可是叶莹颖也很累了。她将手上的红玉镯摘下,仔仔细细地用一块纱巾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襁褓中,连同一封诀别的书信。
那一晚,雪很凉,它们落在叶莹颖束得长长的头发上。雪越落越多,越落越多,直到人体喷薄而出的温热都无法将它们融化。
叶莹颖没有身着家妇那沾染柴米油盐气息的衣服,也没有理出家妇那端端庄庄的头发。
她的装束是最后一次与旧友出行时所穿的。
此刻,她仿佛不是一个母亲,只是一个无可奈何的女人,一个也能够喜怒哀乐怨痴嗔的人。
或许她甚至不清楚自己的内心。但总而言之,她事已至此。
雪夜的路快到尽头了。在郊外的村落,祝英堇落下了。
一阵风又吹来,打灭了吱嘎吱嘎响个不停的破油灯。
叶莹颖闭上眼,转过身,她忍不住天性使然的酸涩。她呜咽出声,踏着一深一浅的步伐,从慢到快,从走到奔。
她逃离了这里,逃离了一场淋漓的雪,她的身影消失在雪夜彼岸的尽头。
冬雪落霏霏,红樱胜白梅。
香英何日谢,依依空芳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