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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试探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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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脑?”小手又开始揉搓衣角。
“我,我好像做了个梦……梦到一个方方正正,亮晶晶的板子,上面有花花绿绿的小人儿在跳舞……”
“后来它‘啪’的一下,黑啦!我怎么拍,怎么按,它都不肯再亮起来……”
展天羽说着还凭空比划两下,仰起小脸,满眼地将信将疑:“师兄,那个板子……是叫‘电脑’吗?”
“哦——”
牧云风拖长调子,眉梢轻轻一挑:“原来是这么个‘电脑’。团子,你的梦倒是比你这小迷糊有趣得多。”
他低笑出声,伸手揉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那……工兵铲呢?”
还有完没完!
小孩子做梦胡说的话也能当真?!
展天羽把心一横,继续往下编。
“铲子哦……我用它在给小黑挖新家……阿娘说,好好安葬,它下辈子就能投个好胎……可是,可是铲子不见了,可急死我啦……”
对小黑猫的那点心疼,倒不全是装出来的。
声音越来越小,眼睛微微发红。
问吧问吧!理由管够,随便你问到几时!
牧云风不急不缓走到寒玉茶几边,拎起紫砂壶斟了杯热茶递过来。
茶几上散落着几枚灵气充盈的朱果,他信手拈来一个被啃过半边的,“咔嚓”就是一口。
慢条斯理地咽下果肉,又从玉盘里挑出最饱满红润的一颗:“吃吧。”
展天羽局促地抿了口茶,捧着那颗朱果,没动。
真个啰嗦!
赶快问吧!
谁知牧云风抬手点点她的额头,带着点逗猫似的戏谑。
“心软,胆子小,梦里话还多。团子,你这点儿秘密,可全都捏在师兄手里了。”
展天羽正要感叹这茬总算揭过了,下巴忽然被人利落一抬。
还没反应过来,一颗圆润沁凉的东西就滑进了嘴里,快速地滚过喉咙,化作一线清流。
啊啊啊!!!
这是什么鬼东西?!
眼泪瞬间飙了出来,口齿不清地控诉——
“师……兄,你给偶次的是森么哇?!”
玉盏里的茶水泼出来大半,没来得及吃的朱果也滚到地上。
牧云风看着面前骤然间失去血色的小脸,脸上玩味的笑意敛起,连指尖缠绕的黑色灵气也悄悄散去。
“清心丹罢了。哭够了,便随我去莲池。”
说罢,又拿枚朱果塞进展天羽手里。
“谢……嗝……谢师兄……呜……”
看她如此不禁吓,身体仍在抖个不停,牧云风不由失笑:“不过一颗丹药,至于如此?”
“师父……嗝……师父把我交给你……嗝……”
“我可是你师妹呀,呜呜呜……”
好你个牧云风,害得本姑娘差点去抠嗓子眼。
牧云风确实不会带孩子。
当年入宗门时,自己也才是个半大少年。
可若不是……他又何须这样吓唬一个小东西。
“若连这点惊吓都受不住,明日便送你下山。”
展天羽愣住了。
无语至极。
“我,我以后……”委屈巴巴地揪着对方袖角,“呜呜……都听师兄的话……嗝……别赶我走……”
牧云风垂眼看她。
泪珠子还挂在那张乖顺的小脸上,眼眶红红的。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温润光华溢出,没有炫目的异象,宛如拢住了一小撮月光。
光晕流转间,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渐渐凝实,莹莹地泛着浅淡的月白色。
“莫再哭了,送你一颗夜明珠。”将珠子往前一递,珠光随着动作恍若水波般轻轻一荡。
“……乌岚峰不留无用之人,更不留哭包。”
谁稀罕!
展天羽立刻在心底翻了个白眼。
在我们那儿,人造钻石都能卷死真钻市场了,何况这么一颗破珠子。
心中腹诽面上却乖顺地垂下眼睫,软乎乎道:“师兄,都是我不好……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牧云风干咳两声,别开视线:“无妨。快些收拾,该去莲池了。”
她接过那颗触手生温的珠子,又从怀里摸出一方素锦帕子,慢吞吞地抹了抹眼泪。
低头解下腰间荷包,把珠子小心塞进去。
那里头还躺着一颗昏迷前师父给的糖丸,圆滚滚的,怪寒碜地挨着新来的“贵客”。
将荷包跟那几枚朱果并排放在一处,这才迈开小短腿,跟上牧云风走出归云居。
有招你尽管放,姑娘才不怕你!
——————
天光云影静静倒映在水面,几尾灵鲤慢悠悠摆尾游过,轻风送来清浅荷香,让人心神一振。
?
换洗衣服呢?皂荚浴豆?毛巾?
什么都没有准备就让我下水?!
展天羽站在池边四下张望过后,脚底像生了根似的,小脸满是纯真无助。
“怕什么?”牧云风语带调侃,嘴角噙着笑,“这‘洗灵池’的水,可是地脉灵泉所化,最是养人。”
“还是说……团子你,在怕别的什么?”
展天羽心头一跳,听他这话的意思,这池水另有玄机???
这水还不能下?!
她这边心念急转,对面那人的笑意却更深了些,目光慢悠悠地晃过来。
展天羽后背发凉,刚刚放了大话说不怕人家的。
呜呜呜……
做着最后挣扎,小步小步地往大殿方向挪,嘴里还不忘扯出个不成理由的理由。
“我……我怕水凉,阿娘说过,小孩子不能泡凉水,会生病的……”
牧云风看着她那抖如秋叶的小身板,忽然晃神。
多年前他也曾这样站在玉霄宫的高台下,被无数道目光刺得无所遁形。
只不过他当年惧的是身份败露,而这团子怕的……
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软,悄无声息来到心头。
展天羽只觉领子一紧,整个人悬空,四肢张牙舞爪,像只被拎住后颈皮的小猫。
“师,师兄!不要扔我,我去!”
牧云风将人放回地面,掌心微动,几缕温和灵气先行没入水中,不仅去了庚金地脉自带的“锋锐”之气,更让水温徐徐升高,恰到好处。
“啧,真是麻烦。”
他袖子随意一拂,池边多了一个玉色小几,上面整齐放着几件细棉布做的衣,一扇雕花檀木屏风也稳稳立在一旁。
“现在这水可不凉了。”
说罢,他转身便朝正殿走去,只留个背影。
明里暗里试探个不停,也不知到底看出什么没有……
师兄长得真好看,可是俗语也说——美色误人!
提升实力才是保命法宝!
再这么被来回试探,神仙来了也得头疼。
展天羽直到他走远,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拍拍心口。
“可算走了……这嘴硬心软的,我可不会领你情。”
起初进入池中还有些小心翼翼,谁知不管什么动作,这池水仿佛都在托举着她,怎么着都沉不下去。
胆子稍稍大了些,游出一段后索性调转方向,痛痛快快地游了个来回。
池子一眼望不到底,碧汪汪一片,足有两千见方。
鼻尖绕着荷香,越游越自在。
可就在她兴致勃勃地想游第三趟时,手臂忽然一沉,刚才还轻盈如羽的身子,现在每划一下都酸软得发颤。
八岁孩童的体力本就有限,加上先前神识被探查的后遗症,此刻如潮水般反扑而来。
“够了。”牧云风的声音从殿内传来,“洗灵池是滋养,不是脱胎换骨。今日已到极限。”
“根骨尚可,经络也还通畅,算是块未琢之玉。只是这肉身……被凡尘浊气浸染太久,太过孱弱。”
展天羽也没力气反驳,只手脚并用往岸上爬。
等她在屏风后换好衣服走出来,一件墨色外袍忽地迎面罩下,带着牧云风身上特有的苦茶气息。
紧接着身子一轻,被打横抱了起来。
她累得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脑袋无力地靠在牧云风肩头,额角贴到微凉的衣料。
牧云风调整了下手势,将外袍仔细拢了拢,把这个小身子裹得严严实实。
这外袍的材质非丝非麻,似有微光在织物深处隐隐流转。
展天羽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看到袖口内侧,用银线绣着一个非常繁复的徽记。
那图案竟像是一座悬浮于云中的宫阙,气势恢宏。
她被牧云风抱着,向归云居西北方走去。
穿过一片嶙峋怪石和疏竹环绕的灵玉回廊,视线豁然开朗。
前方一座名为栖云小筑的精致殿阁,坐落在灵雾缭绕的平地上。
“从明日起,每日淬体。”
展天羽连眼皮都抬不动,含糊地“嗯”了一声。
栖云小筑殿内并未点灯,乌岚峰清泠泠的月光从窗格子漏进来,浅浅勾出桌椅轮廓。
空气里有着新木的淡香,还有某种清雅的灵草味儿,显然是刚刚被人精心拾掇过。
牧云风走进内室,把怀里那一小团轻轻搁在榻上。
云丝褥子铺得厚实软和,展天羽一陷进去,最后那点强撑的清醒便彻底涣散。
牧云风立在榻边,沉默地看了片刻,将那件外袍缓缓抽出,置于一旁的案上,转身离去。
殿门轻合。
约莫一盏茶后,榻上本该熟睡的人,忽然睁开眼睛。
眼底一片清明锐利,哪有半分睡意。
利索地翻身坐起,找到自己的随身小包袱,从里面摸出来一本《太恒风物志》。
这是来时路上,师父怕她思亲悲切,专门给她解闷用的。
拿过案上那件墨色外袍,再掏出牧云风给的夜明珠。
借着珠光,飞快地翻动书页。
找到了!
附录的简图旁,“玉霄宫”布局侧畔,绘着一个独特的徽记。
云海生涛,托举着巍峨悬浮的仙宫殿宇,气象非凡。
她将书页凑近外袍袖口内侧。
银线流转,宫阙层叠。
与书中所绘,分毫不差。
玉霄宫乃北境仙门之首,与自家云隐宗多年不和,明争暗斗不断。
这个标志,她绝不可能认错!
能随身衣物上绣着这个……这人哪里会是什么普通弟子?能身负此等徽记……在玉霄宫内,也是核心人物。
袖口内侧虽不算惹眼,可若日日穿着敌派的标识招摇,以牧云风那样谨慎的性子,怎会不知其中风险?
这书里的内容并非秘辛,他竟毫不在意,任由其暴露。
除非……他是故意的。
这件裹住自己的外袍根本不是怜惜,而是再一次的试探。
那枚突如其来进入喉中的丹药,恐怕也绝非简单的戏弄捉狭……
心念如电光闪过,前世的职业本能瞬间压倒恐慌。
这多像一份布满甜蜜陷阱、漏洞明显的合同,等着对方踩进来。
她迅速厘清眼前局面:
装作没看见,隐忍不发——风险:会让牧云风继续试探。
对于多疑的试探者来说,过分沉得住气的孩子,远比咋呼吵闹的更可疑。
暗中自查,另寻答案——风险:会错过对方设定的“反应窗口期”。
师父既然将她与牧云风安置一处,自有其默许或制衡的布局,以自己目前的能力和处境,轻举妄动,极易弄巧成拙。
那么只剩……
按对方的剧本走,直接捅破——优势:以退为进,把压力和解释的责任完全抛回给对方。
牧云风在“砺剑阁”和“归云居”皆未真正下死手,试探远多于杀意。
这层“孩童本能”的外衣,是她目前最坚固的盾牌。
想通此节,展天羽缓缓闭上眼睛。
半晌后长长舒出一口气,背上的冷汗还贴着衣衫,指尖却已回温。
她在心里轻笑一声:展天羽,这里可不是谈判桌。
而你,也早就不必再做那步步为营的项目经理了。
八岁。
天真,懵懂,不谙世事!
你——现——在——是——一朵没了父母的可怜小白花。
演就演,谁还不会了!
抓起桌上那枚红得扎眼的朱果,泄愤似的狠咬了一大口。
不消片刻,带着委屈和害怕,泪意自然涌上眼眶。
一把抱起书和那件墨外袍,头也不回地冲入暮色。
脚底踩着微凉的石板,穿过庭院,跑过回廊,沾了尘土,还蹭上一片新落的竹叶。
在归云居紧闭的殿门外,她猛地刹住脚步,低头瞅了瞅自己脏兮兮的光脚丫。
很好!
就是这样。
“师兄!师兄——!”
就在她铆足劲儿要喊出第三声时,殿门无声自开。
牧云风站在门内,长发未束,只随意披件外袍,在看到她手中的书和衣服时,眼神微微一凝。
展天羽不等他开口,直接将书翻到附录页,连同那截墨色袖口一并杵到对方眼皮底下。
小脸煞白,眼睛却亮得惊人,声音又急又脆:“这本书上的画,和袖子里头这个,是不是一样的?!”
她又把书往前递了递,手指用力戳着那个徽记图样,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仰起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盛着毫无杂质的困惑和急切。
“是不是嘛?”
“这书上说……这是‘玉霄宫’的记号。”
吸吸鼻子,声音陡然低下去,带着些微哽咽:“师兄……你,你和那个玉霄宫……是什么关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