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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宿命之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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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柏郡,青木城,展府。
晨雨未歇,淅淅沥沥打在灵堂外的白幡上。
堂内香烟缭绕,一口黑漆棺椁静卧正中。
它的正前方,一个七八岁大的女童裹在粗麻孝衣里,被展鸿远的堂嫂方氏死死搂在怀中。
“羽儿……心肝……你睁眼看看伯娘……”
方氏抖得不成样子,怀里的孩子面白如纸,唇色泛青。
她始终不敢去试孩子的鼻息,只一连声地催着下人:“掐人中!用点力掐!”
“……真没想到,鸿远兄这么年轻就去了。”
“可不是?留下这么点大的奶娃娃,守着这偌大家业……”
“族里总不能看着不管,总得要长辈出面主持,代为打理才是正理。”
“听说光是‘慕竹青’的茶园,今年就能出这个数……”
……
痛。
展天羽觉得一把生锈的凿子,正在她脑壳里头慢条斯理地撬着骨头缝。
哭声喊声嗡嗡地往耳朵里钻,还有,身旁压得极低的窃窃私语——
……贪婪……算计。
就在她用尽力气,试图从嘶哑的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制止属下越发露骨的讨论时——
“轰!”
一个女孩生前最后的记忆碎片,排山倒海般冲进她的脑海。
父亲冰凉的手,孩子的无尽恐慌和悲恸……
心脏在粗麻孝衣下狂跳。
她死了。她又活了。
此界名唤“太恒修真界”,下辖无数小千世界。
而她所在的青木城,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边陲聚集点。
展天羽,青木城首富展鸿远的八岁独女。
父亲三日前于睡梦中离世,医者说他思念亡妻,心血耗竭。
母亲早逝,如今父亲也撒手人寰,家产又被群狼环伺。
原身大抵是伤心过度,跟着父亲一道去了,这才让她这缕异世孤魂钻了空子么?
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的展天羽,人生轨迹清晰明亮。
名校毕业,挤进大厂,拼了三年就坐上项目经理的位置。
昨夜熬完第三个通宵,项目终于顺利交付,上司老张拍着她的肩膀:“给你放一周假,好好歇着。”
凌晨三点开车回家,中途下车办件小事,车子启动,还没开出两个路口,然后……
然后所有声音和画面被黑暗吞没。
再睁眼时,就成了一个刚刚丧父的孤儿。
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一群心思叵测的“亲人”,一个危机四伏的“继承人”身份。
得益于过去三年里跟无数明枪暗箭、推诿甩锅、高压搏杀历练出的强悍神经,她在最初的剧痛和混乱过后,迅速冷静下来。
展天羽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既承了这身,便得活出条路。
她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模糊一片。
古香古色的灵堂里白幡晃动,烟雾缭绕。
不过片刻,她定了定神,看向搂着自己快要哭晕过去的女人。
这一看,浑身的汗毛霎时立起来,冷汗瞬间湿透里衣。
此人周身竟绕着一层污浊粘稠的黑灰色烟缕,随着假意的抽噎一颤一颤。
目光缓缓扫过几步外,那是被众人围着低语的几位族老。
那里多半人身上缠绕着同样的黑灰色薄雾,但其中三人却是缕缕的血红色,沉黯污浊,像干涸的血痂。
低眉敛目的仆从来来往往端茶递水,周身多是灰白色气息,如呼吸般自然吞吐。
两位容色秀丽三十岁左右的妇人,周身泛着近乎透明的洁白丝缕,悲切真实,眼中含泪想要朝她走来,可刚动脚就被旁人拽住,递了个眼色。
她们望向方氏,身子一僵,终究只能低头抹泪,面向堂中棺椁。
尽管眼前的骇异景象让她的心脏狂跳,快要冲出胸腔,但方才眼中的凛然警惕,顷刻化作蒙眬泪光,露出一副虚弱模样。
这些不同颜色的气息……到底是什么?
贪婪?杀孽?顺从?善缘?
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素服之下,神色各异。
一双双含着或探究或贪婪的眼神,总有意无意地飘过来。
方氏察觉她醒了,忙吩咐端药递水后,又扭头对贴身丫鬟道:“快,把温着的燕窝端来。”
展天羽强忍着头痛眩晕正想要推拒,与此间浑浊压抑格格不入的幽香,忽然飘至。
长明灯的烛火忽然齐齐向一侧摇曳,灵堂通往前院的月洞门处,逆着灰蒙蒙的晨光,一道身影静立如竹。
来人一袭素净锦缎常服,容颜看不真切,只觉周身澄澈清华,恍若月下松雪。
她身上没有一丝雾气缠绕,只有无数银色光缕,正接连不断地扑簌簌断裂、黯淡、消散……
它们另一端,连向灵堂中央那口棺椁。
这……又是什么?
惊诧!悚然!
寒意顺着脊骨向上爬升!
为何独独她身上,没有半分颜色?
灵堂内转瞬安静下来。
那几位族老周身缠绕的暗红血雾,竟猛地抖动起来,隐隐朝着那道素白身影升腾、翻涌!
也就在此时,一段零碎的记忆毫无预兆掠上心头。
是父亲枯瘦如柴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小手:
“羽儿不怕……那枚青玉佩,贴身收好……”
“若有一天,姓应的人……会……会来接你……”
姓应的人?
来人对瞬间汇聚而来的惊疑、恐惧,乃至暗自涌动的敌意,视若无睹。
她缓步上前,伸出手拂开展天羽额前被泪水沾湿的碎发:“我叫应逐星,是你父亲的故交。”
展天羽看到那双眼眸里,没有贪婪,也无算计,只有澄澈见底的悲悯。
刹那间,万千念头如电光交织。
心跳声震耳欲聋。
赌一把。
赌这双眼睛,赌这场相遇,赌父亲留下的那一线生机。
她忽然挣脱方氏的怀抱,用尽全身的力气,扑向应逐星。
小手死死抓紧她的衣袖,仰起惨白的小脸,凄凄惨惨道:“……师父!”
满堂哗然!
方氏脸色骤变,失声急道:“这位……这位仙师?您,您是鸿远的朋友?怎……怎从未听他说起过?”
她急着上前想拉回孩子,却被应逐星一个淡淡抬眸定在原地。
“孩,孩子还小,丧仪未毕,这……这于礼不合啊……”
“展鸿远生前所托,信物在此。”应逐星指尖一翻,掌心便现出一枚青莹莹的玉佩。
展天羽颈间的玉佩似得到感应,竟发出清越如泉鸣的颤音!
她慌忙将它取出,两枚玉佩辉光交映,共鸣不绝。
堂内众人瞪大眼睛,惊呼声此起彼伏。
“因果既定,尘缘暂了。这孩子,我带回宗门,自会妥善安置。”
“不劳各位费心。”
“仙师且慢!”
那三位周身血雾缭绕的老者齐声开口,为首一人急急上前,沉声道:“羽儿是展家血脉,他父亲留下的家业,也需有个……”
应逐星眼神冷淡,对着族老足前一寸地面,虚虚一点。
“嗤——”
那块厚实的青砖刹那化为齑粉,而后粉尘竟无风自动,在众人眨眼之间,无声无息恢复原状。
灵堂内顿时鸦雀无声,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展天羽看到那族老周身的血红雾气,由剧烈翻腾到瑟缩着委顿下去,褪成浑浊暗沉的土黄色。
“走吧。”
应逐星不再多言,牵起她向灵堂外走去。
展天羽跌跌撞撞跟着,临跨出月洞门槛时,终究没忍住,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满堂衣冠楚楚的“老爷太太”们,像被施了定身法,僵硬地杵在原地。
那些黑灰、暗黄、血红的“雾气”,依旧缠绕在他们身上。
而她自己在扑向应逐星的瞬间,有一根细细的银白光丝将二人相连。
脆弱得仿佛呵气即断,但又真实存在着。
——————
云海在晨曦中苏醒,一只流光溢彩的纸鹤载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穿梭于霞辉之中。
升腾的雾霭被朝阳染成流金汪洋,云层偶尔裂开缝隙,如玉带般的灵河在阳光下泛着粼粼金光,远山缠着袅袅烟岚,煞是好看。
展天羽紧紧伏在纸鹤颈后,不仅牢牢搂着它的脖颈,手心里还死死抓着一根缀满珍珠的云锦衣带。
就在这时,天边蓦地出现一道清正平和的遁光。
就在青光划过的刹那,她心头毫无征兆一跳,寒意袭上心头。
异变陡生——
无数细如发丝的黑色符文,扭曲蠕动着从虚空中钻出,疯狂啃食着那人周身的光华。
紧接着又有无数条白色丝线出现,转眼寸寸断裂,飘零消散在空中。
“师父!那个人……他……他身上好多黑色虫子在咬!还有好多线……断了!”
应逐星看向怀中语无伦次的小徒弟,眼中是难以掩饰的震惊。
“业火?你竟能直接看见因果业力?”
“你是一直可以看见,还是方才偶然看到?”
自己与徒弟看见的截然不同,只是一圈摇曳的黑色虚影,突然浮现在清光四周,燃起黑色火焰。
见到师父如此回答,展天羽沉思片刻,便将在灵堂内见到的情形一并告知。
应逐星心中暗凛。
这已非寻常灵瞳,而是触及因果——竟是宿命之瞳。
好友于梦中安详离世,身无伤痕,魂无怨煞。
怕是这孩子沉睡的灵瞳,于生死之际受两魂相激,方被彻底唤醒。
“看来……非是术法所致。”
此念一生,让她再无带着小徒弟游历散心之意。
“此乃天授,亦是天罚,福祸相依。”
“杀戮无度、孽债缠身之人,其因果便会化作烈焰,如影随形,焚身噬魂。”
应逐星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似告诫,又似在自言自语。
展天羽再次转头看向那个黑影,看来这是个内置功德系统和反诈APP的高级世界。
“今日之事,连同你这‘看见’本身,除为师与你师兄之外,绝不可再对第三人提起。记住了吗?”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那黑影中蛰伏的恶意竟追溯而来。
仅仅被瞥一眼,便如坠冰窟。
开局就撞破大佬隐私!
救命!有没有《保密协议》签一下?
只觉师父揽着她的手臂紧了一紧,立刻用力点头:“弟子记住了!”
所谓的机缘长生,逆天争命,无非是对灵气、灵脉、天材地宝和“大道气运”的争夺。
善恶有报?
小命得先存在,才能有得报啊!
嗯?师兄?
“师父,师兄是跟我差不多年龄吗?他也跟师父您一样……这么好看吗?”
这话让应逐星微微一怔,接着就被这直白的“童言”逗得唇角微扬,抚着女童发顶。
“他今年一百多岁,领着你玩自是没问题。至于外貌……”
“你师父收徒,既要考校心性,亦要观其形貌风骨。”
“嘿嘿~谢谢师父!”
“不过,你师兄的性子有些……特别,他人不坏。”
说到这里,应逐星不由暗自摇头。
大徒弟牧云风,生就一副优雅贵公子皮相,内里却霸道得很,心思比那峰间的曲水更迂回难测。
“嗯……他修炼的功法与这山中地脉‘相合’,无意间让这峰上的‘规矩’也比别处重些。”
展天羽立刻心领神会,懂事地眨眨眼:“弟子明白!在师兄练功的时候,离他远点儿,绝对不打扰他!”
看着乖巧机灵的小徒弟,应逐星眼底的凝重也化开了些许。
说到底,这孩子才不过八岁。
回想到这几日同行,她虽不哭闹,却也沉默得让人心疼。
如今这般快忘却伤痛,或许是孩童心性本能去逃避。
又或许……是那小小灵魂,正在笨拙地悄悄修补自己。
广袖之下的手指微微一动,那里有颗清心蕴神丸,看来这颗丹药可以收起来了。
身下纸鹤随之发出一声清唳,突然加速,划破云海,朝着云隐宗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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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乌岚峰,砺剑阁。
玄黑色的锻体岩上,牧云风蓦然睁开双眼。
那是一张极具侵略性的面孔。眉峰如裁,鼻梁高挺,一双凤目半敛,眸底沉着熔金般的暗芒,似有流火在其中缓慢燃烧。
他心念微动,慢悠悠坐起身来。
墨色长发不羁地散落在肩背,整个人宛如一柄收入鞘中却锋芒自溢的古剑。
左膝随意屈起,手臂搭于膝上,右手指节分明,在岩面上轻轻叩着。
嗒、嗒、嗒——
忽然,指尖一顿。
岩面竟泛起一圈金色涟漪。
“啪。”
一声轻响,并非来自手下。
他低头看向自己心口,那里蓦地一悸。
“哦?”
哼出一个音节,它悠悠荡荡消失在空旷的砺剑阁内。
缓缓抬起头来,眸底暗金流转,唇角勾起玩味的弧度,仿佛穿过厚重石壁,越过缭绕云海,“看”向青木城的方向。
云敛星沉,风起乌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