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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灰烬和琴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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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离医院,融入了城市午后的车流。白一涵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目光游离地扫过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一切都熟悉又陌生——这是他记忆中的城市,却又不完全是。
十年光阴,足以让一座城市改头换面,也足以让一个人面目全非。
“苏秘书,”他突然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沙哑,却比医院里稳定了许多,“我想去被烧毁的房子里看看。”
苏秘书从副驾驶座微微侧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带着职业性的审慎:“白少爷,医生建议您需要休息。而且那栋别墅目前状况不太理想,恐怕会勾起您不好的回忆。”
“很多事情我不记得了,我想回去看看。”白一涵转头看向窗外,阳光在他浅褐色的瞳孔中投下细碎的光点。
这句话说得太过成熟,完全不像一个十八岁少年该有的口吻。
苏秘书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恢复平静:“好的,我会安排。不过陆总交代过,如果您有任何不适,我们必须立即返回。”
白一涵轻轻“嗯”了一声,视线重新回到窗外。
他需要亲眼看看那栋别墅,那个这具身体原主选择终结生命的地方。
车子驶入城西的高档别墅区,最终在一栋欧式风格的建筑前停下。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别墅的外观依旧精致,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艳,但二楼的几扇窗户被熏得漆黑,像是美人脸上丑陋的伤疤。
白一涵推门下车,夏日的热风裹挟着焦糊味扑面而来,让他微微蹙眉。
“白少爷,按照陆总的意思,这里会尽快重新装修,然后过户给您。”苏秘书跟在他身后,平板电脑上显示着别墅的修复方案。
白一涵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目光却紧紧锁定在别墅二楼那些被熏黑的窗户上。
生日蛋、蜡烛、酒……一些零碎的记忆碎片突然涌入脑海——摇晃的酒瓶,打火机迸出的火星,迅速蔓延的火焰,还有少年的哭泣。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从这些不属于他的记忆中抽离。
“陆昭野呢?”白一涵突然问道。
苏秘书愣了一下,白一涵竟然直接喊陆总的全名,虽然疑惑却也马上回复说:“陆总去米国了,预计一周后回来。”
“公事?”
“不是,但陆总没有说。”苏秘书斟酌了一下回复道。
米国……
那个他客死他乡的地方。
白一涵皱眉轻轻点了点头。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没有逃过苏秘书的眼睛。
苏秘书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少年,总觉得他与纵火前判若两人。之前的白一涵阴郁叛逆,眼神中总是充满敌意;而现在,尽管身体相同,却散发出一种奇特的沉静气质,像是历经沧桑后的通透。
“谢谢你,苏秘书。”白一涵转过身,朝她笑了笑,“我想进去看看。”
这个笑容太过得体,完全不像那个总是低着头、说话阴沉的少年。苏秘书心中的疑惑更深,却只是职业化地点头:“需要我陪您进去吗?”
白一涵摇摇头:“不用了,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他推开别墅大门,更浓烈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白一涵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这片废墟。
不是他的痛,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情绪。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试图与那些残存的记忆连接。画面逐渐清晰——少年蜷缩在角落,手中握着酒瓶,眼泪混着酒液滑落。
少年拨通了电话,响了很久,最终转入了语音信箱。
少年对着电话喃喃,声音嘶哑,“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不要我了……”
没有回应。
永远没有回应。
另一个记忆碎片闪现——少年故意在家庭聚会上打翻红酒,弄脏了男人昂贵的西装。男人只是皱了皱眉,让助理送来新的外套,自始至终没有看少年一眼。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少年在无人的走廊上对着男人的背影大喊。
男人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如果你用这种方式来吸引注意,只会让我更不想见到你。”
然后是更多的记忆:逃学、酗酒、与不三不四的人交往,一次次试探陆昭野的底线。
每一次胡闹,都希望能换来那个人的一次正视,哪怕是一次愤怒的训斥。
可是没有,陆昭野永远冷静,永远疏离,永远用处理公务的方式处理这个“麻烦”的继弟。
最后一次,少年在陆昭野的书房外,听到他和助理的通话:“……不必特别关照他,按照法律程序处理就行。他长大了,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
他正在经历一场网络的舆论风暴。
源自于他辍学参加的一场音乐综艺,制作方是星耀传媒,白一涵是星耀传媒的艺人。
星耀传媒的老板,正是陆昭野。
综艺里,他表现平平却备受力捧。这让他迅速沦为全网嘲讽的“关系户”。
原本他只想点火这种方式,对这个世界宣泄不满,却不小心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他在废墟中慢慢蹲下身,手指拂过焦黑的地板。在床脚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反射着微弱的光。白一涵伸手掏出来,是一个烧得变形的金属相框,玻璃已经完全碎裂,但照片还依稀可辨。
那是少年与陆昭野的合影。照片中的陆昭野看起来更年轻些,面无表情,肩膀微微侧开,与少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白一涵凝视着这张照片,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孩子。
答应我下辈子,不要做舔狗。
脚步声从楼下传来,苏秘书的声音带着担忧:“白少爷,您还好吗?”
他已经进去半小时了。
“我没事。”白一涵将相框放入口袋,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吧。”
苏秘书等在车旁,见他出来,明显松了口气。
车上。
白一涵百无聊赖地刷着手里,突然跳出来的新闻吸引着他的目光。
“华裔华谊音乐制作人萧然追悼仪式今日于米国新兰州举行,前男友爱德华·道琼斯及圈中好友出席仪,萧然圈中好友小甜心布莱尼现场掌掴爱德华,媒体猜测两人因财产问题产生纠纷……”
下面的评论区更是精彩。
「道琼斯家这么有钱,怎么会盯着萧然的遗产?」
「爱德华又不是道琼斯家的核心继承人,能分到多少财产还另说!再说,谁会嫌钱多呢?」
「现场直接动手?!布莱尼好刚,这是替萧然出气吧?」
「爱德华之前不是被拍到订婚了吗?现在又来争遗产,脸呢?」
「音乐版权才是大头啊,每年躺着收钱,换谁不眼红?」
「只有我好奇布莱尼为什么这么激动吗?她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
白一涵突然觉得,这些纷纷扰扰感觉已经和自己无关。
只是点开追悼会现场的图片,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前排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掠过花圈与人群,然后,毫无预兆地,在人群最边缘、最不起眼的角落,定格了。
陆昭野。
指尖在屏幕上顿住。
他穿着肃穆的黑色西装,微微低着头,侧影融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与背景的阴影化为一体。可白一涵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去米国是为了出席自己的葬礼?
应该只是顺路吧。
萧然毕业出国留学后,和陆昭野一直没有什么联系。后来一直在国外发展,完全没有印象,他们有熟到需要参加对方葬礼的程度。
白一涵带着疑惑,车抵达了半山别墅。
这里位于城市另一端的别墅区,车子驶入院门,沿着青石板路缓缓前行,两侧的竹林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投下斑驳的光影。
管家陈伯早已等候在门口,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人。
“小涵回来了。”他的声音温和,眼中是真切的关怀,“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厨房炖了燕窝,一会儿给你送去。”
“谢谢陈伯。”白一涵礼貌地点头,对这个称呼有些不适应,但老人的善意让他感到温暖。
接下来的几天白一涵在半山别墅休养,这里有一间音乐室,一架施坦威三角钢琴静静地立在那里。
他喜欢在这里弹奏巴赫的《G小调赋格》,这曾是他在大学时期最擅长的曲目之一。
琴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每一个音符都精准而饱满。
白一涵闭上眼,完全沉浸在音乐中,以至于没有注意到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
陆昭野站在音乐室门外,手中还提着行李箱,显然是刚下飞机就直接回了半山别墅。
他原本是来吩咐陈伯一些事情,却被琴声吸引而来。
他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钢琴前的少年。
少年背对着他,身姿挺拔,手指在琴键上灵活跃动。夕阳从落地窗斜射进来,为他镀上一层金色轮廓。
那琴声...…太熟悉了。
不仅仅是曲目熟悉,连演奏的方式、对某个乐句的特殊处理、甚至弹到高潮部分时微微前倾的身体姿态,都熟悉得让他心脏紧缩。
陆昭野的眼神变得深邃,墨黑的瞳孔中有什么情绪在翻涌。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大学的音乐厅,年轻的男孩在台上弹奏钢琴,指尖翻飞,行云流水,令人一眼看过就无法忘记。
陆昭野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行李箱的把手发出轻微的响声。
琴声戛然而止。
白一涵并非察觉到陆昭野的存在,而是被窗外猫叫声打断了。
他起身走出音乐室,穿过走廊,推开庭院的门,寻找声音的来源。很快发现一只小花猫被困在了庭院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上,瑟瑟发抖地趴在一根细弱的树枝上,离地面约有五六米高。树枝在猫的重压下微微颤动,随时可能断裂。
他仰头观察了一下树枝的分布,然后利落地开始爬树。这一举动若是被旁人看到定会大吃一惊——前世作为攀岩爱好者的他,爬树自然不在话下。
他的动作敏捷而稳健,完全不像一个刚刚出院的人。
“别怕,小猫咪。”他轻声安抚着受惊的猫咪,小心翼翼地伸手将其抱入怀中。
小猫似乎感受到了善意,温顺地蜷缩在他胸前,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就在他准备下树时,一个冷峻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白一涵一怔。
他低头,对上陆昭野锐利的目光。
男人站在树下,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白衬衫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
他看起来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在渐暗的天色中格外深沉。
这一突如其来的对视,让白一涵心跳漏了一拍。属于原身那些隐秘的、不敢言说的情感,那些以为早已遗忘的细节,在这一刻悄悄地复苏。
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让他的反应有些迟钝,脚下不慎踩空,树皮滑脱,他差点从树上坠落。
“小心!”陆昭野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手臂微微张开,是一个准备接住他的姿势。
这一瞬间的反应,快得几乎不像经过思考,而是纯粹的本能。
就像多年前,在校园里那辆失控的自行车冲向萧然时,陆昭野也是这样毫不犹豫地冲过去,将他护在身后。
白一涵及时稳住身形,抱紧怀中的小猫,灵活地下了树,站定在陆昭野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米,他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混合着旅途的尘嚣,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陆昭野特有的清冽气息。
“你……回来啦?”
陆昭野眯起眼,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反问道:“不想看见我?”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回避的质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白一涵心中一紧,试图用那种惯有的叛逆姿态掩饰:“这么急着回来,是怕我把你家烧了?”
他扬起下巴,试图做出原主那种挑衅的表情,却不曾想这个样子像他怀里极撒娇的猫咪。
陆昭野的眼神暗了暗,过一会才从他的脸上移开,审视着他怀中的猫,又看了看高大的梧桐树,最后重新落回白一涵身上:“你什么时候学会爬树的?”
记忆中的这个继弟体弱多病,连体育课都常常请假,性格阴郁孤僻,怎么可能如此利落地爬上这么高的树?
“我本能反应,这小猫叫得太可怜了。”白一涵避重就轻,试图转移话题,“它好像受伤了。”
陆昭野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小猫,又看了一眼白一涵,转过身率先向屋内走去。
“进来吧,外面风大。”他的声音随着夜风飘来,依旧没什么温度。
白一涵朝他吐了吐舌头,还是抬步跟上。
夕阳完全沉入了地平线,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庭院里的灯陆续亮起,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温暖的光晕。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暮色中交织在一起,如同他们复杂难解的命运,缠绕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