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岑稻暖》八跃

1、相遇

　　雨丝裹着山风，卷着湿冷的潮气扑进苗寨的吊脚楼，翟津津拢了拢身上的冲锋衣，指尖划过标本夹里那片带着浅紫色叶脉的叶子，眉头拧得更紧了。

　　这是她进山的第七天，目的是找到那株曾在爷爷日记里写过的紫芒稻，那是能在贫瘠山地里扎根的古稻种。

　　要下白鸲村正逢大旱，全村人都以种地为生，地里的庄稼几乎绝收，村民们马上要到了食不饱腹的状态，紫芒稻是整个村子的希望。

　　天色渐渐沉了下去，墨色从天际漫过来，她得在天黑之前走到下一个吊脚楼歇脚，那里有备用的补给装备，她的吃食不多了。

　　连日的阴雨让山路泥泞难行，翟津津咬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挪。

　　偌大的深山里只有风声，雨声，和她沉重的脚步声。

　　“加油！别放弃，肯定能找到的。”她对着空茫的山林低声打气，脑海中忍不住浮现出刚到白鸲村的日子。

　　白鸲村的条件艰苦，什么都要自己做，那时她还是个衣服都洗不干净的城市姑娘，深山里信号时断时续，生火做饭更是手忙脚乱。

　　是孟瑶她们看不过去天天喊她去家里吃饭，拿着木桶到她家里手把手教她怎么洗衣服又快又干净，一群女人叽叽喳喳的笑声，曾温暖了翟津津在这陌生的村子里孤独寂寞的心。

　　可现在，孟瑶家的米缸早就见了底，仅存的一点粮食要省着吃，留给弟弟妹妹吃，人吃不饱饭哪有力气笑呢，翟津津已经很久没见过孟瑶脸上那股风风火火的鲜活劲了。

　　想到这里，她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只要找到紫芒稻，就算将来她离开了村子，再遇到这样的旱年，乡亲们也不用再为粮食发愁。

　　忽然，她听到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沉闷的弩箭声，混着雨声，在山谷里炸开。

　　是偷猎者，之前山林里只会偶尔出现外乡的偷猎者，旱情逼的日子难挨，偷猎者越来越多，甚至她听说本村都有人迫不得已去偷猎了。

　　她没有能力直面偷猎者，只能屏住呼吸分辨声音的方位，等下了山让村长告诉林业公安来治理。

　　终于，那座孤零零的吊脚楼出现在视野里，翟津津扶着大树喘了几口粗气，一鼓作气走了过去。

　　推开门，她把背包随手往地上一扔，正想放松的休息一会，目光扫过窗边时，心猛地一紧。

　　窗边有一滩新鲜水印，地上还留着几个沾着泥土的宽大鞋印，脚步略显凌乱，明显是翻窗进来的。

　　是谁有门不走从窗户进，难道是偷猎者？

　　翟津津瞬间绷紧了神经，悄无声息地拎起背包往门边挪，突然一阵疾风传来，颈后一痛，她的肩颈被一只大手牢牢制住，干脆利落的给她来了个过肩摔。

　　翟津津摔在地上眼冒金星，怒意和惧怕让她瞪大了眼睛看向把她撂倒的人。

　　他身材高大，光线昏暗看不清楚他的脸，不过依稀看的出来他脸庞轮廓硬朗凌厉，眉骨深邃，居高临下看着她时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

　　不过下一秒，她就注意到了他身穿的警服，雨水顺着他墨绿色的警服往下淌，腰间还别着个对讲机。

　　是林业公安，她曾在村委会见过身穿这种警服的人来给村民们做森林防火演练。

　　翟津津简直要热泪盈眶，她一把摘下挡雨的面罩，焦急的想要证明自己的好身份。

　　“警察叔叔！我是白鸲村的植物学研究员，来山里找稻苗的。”

　　那人一听见她的声音周身紧绷的气场明显松了几分。

　　他的视力极好，昏暗中她白净秀丽的脸庞和语气中憨厚的气质让他放下了心，这些年他见过太过偷猎者了，是好人是坏人一个照面他就能看出来。

　　他把翟津津扶起来，有力的臂膀拽住她的胳膊一把给她提起来。

　　“对不起，你一进来就背对着我，还拿着这么大的包，我刚在这抓了三个偷猎者，以为你是他们同伙。”

　　他态度诚恳，声音镇定深沉还带着几分歉意，又很明显是个年轻的声音，翟津津意识到他不是“警察叔叔”了，是“警察哥哥”。

　　站的近了，她才看清他的模样，剑眉星目，眉目疏朗，哪怕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眼睛也深邃坚毅，有一种即使他不穿警服，只看到他的眼睛就知道他是个好人的神奇力量。

　　来白鸲村这么久，翟津津还是第一次见到长的这么周正的帅哥，刚才被误会，被撂倒恼怒消了大半。

　　她摆摆手，揉了揉后颈，小声说：“没事没事。”

　　刚才看她身材娇小陆远峥没使多大劲，这一下顶多背上有点淤青，他看着她揉脖子的小动作，默默在心里记下白鸲村，下了山给她送点跌打损伤药。

　　“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进山？”现在山里很不安全，很多偷猎者可能就藏在吊脚楼里。”

　　“我进山好几天了，没想到现在的偷猎者已经这么多了……”翟津津底气不足的解释。

　　偷猎者最近猖獗她是知道的，她是抱着侥幸心理进山的。

　　话音刚落，吊脚楼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苗语的高声呵斥。

　　陆远峥率先打开门，几个身穿同样警服的男人快步跑进来。

　　“阿峥？对讲喊你怎么不回啊，还以为你出事了。”为首的男人嗓门洪亮。

　　“刚抓完偷猎者，怕打草惊蛇，把对讲关了。”

　　他简单解释完，回头对她说，“你跟我们一起下山，山上太危险，以后要上山必须找人陪同。”

　　“可是……”她不想下山，稻苗还没找到，可她此时不能在添乱了，于是闭上了嘴。

　　她逆着光站，说话了队友们才发现她。

　　“这谁家小姑娘啊？”

　　陆远峥替她回答，“白鸲村的研究员。”

　　“刘子鸣，一会你俩带她下山，我去背山面看看。”

　　背山面，她就差背山面没找过了。

　　“我跟你一起去！”翟津津急忙说。

　　陆远峥皱了皱眉，刚想拒绝就听她再次急忙开口。

　　“我要找的紫芒稻耐旱耐瘠，只有深山里没被开垦过的地方才可能存活。这稻种能帮村民们改种山地稻，摆脱靠天吃饭的日子，只要确认背山面没有我要找的紫芒稻，我肯定老老实实跟你下山。”

　　尽管理由够充分，但陆远峥还是得拒绝，偷猎者是很危险的人群，他们知法犯法，有的已经穷途末路，在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多少武器的情况下，陆远峥怎么可能带着一个小姑娘去冒险。

　　他同样知道白鸲村的现状，只是今天不是个好时机。

　　“不行。”他干脆利落地拒绝，转身便要离开。

　　翟津津急了，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我不会拖后腿的，我野外生存经验很丰富，没准还能帮上你的忙呢……”

　　眼看陆远峥还是一脸不松口的样子，翟津津脑子一热，脱口而出：“你不带我去，我明天就自己偷偷上山。”

　　陆远峥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一把抽出袖子，声音里带着几分严厉：“想被偷猎者在深山里神不知鬼不觉的处理掉，你就尽管去。”

　　翟津津心里咯噔一下，其实她不是那么想的，只是这七天找紫芒稻一无所获，村子里的情况又那么糟糕，她着急上火压力大，眼看着希望可能就在眼前，她本能的想尽力去抓住。

　　她垂着头，不再争执，也明白过来刚才的威胁太过幼稚，只是心里的无奈迷茫让她不自觉的红了眼眶。

　　这时刘子鸣的对讲响了，打破这一沉闷的气氛。

　　“背山面搜查完毕，未发现偷猎者踪迹，第三小队准备撤离下山。”

　　刘子鸣听完，笑着打圆场，“峥哥，你别生气，跟小姑娘计较什么啊，老郑都说了没有情况，要不你就带着她绕一躺？也让她死了这条心，省的她真的明天偷偷跑上山。”

　　刘子鸣一口一个小姑娘叫的翟津津不好意思起来，其实她已经二十六岁了，只是长得面相小，脸庞小巧，圆目红唇，好多人都以为她还是学生。

　　“我们峥哥就这样，面冷心热，你别介意哈。”刘子鸣还来安慰她。

　　这么一会功夫翟津津已经把刚才那点小情绪消化的差不多了。

　　“是我太不懂事了，给你们工作添麻烦了。”

　　她话是这么说，但眼神还是充满希冀地看着他。

　　陆远峥被她直勾勾的视线盯得有些不自在。

　　他叹了口气，“跟我走吧。”顺手把翟津津手里沉甸甸的背包接过去背在身上。

　　翟津津喜形于色，咧开嘴笑的开怀，在空中跟刘子鸣对上了视线，两人竟十分有默契的同时伸出右手快速击了个响亮的掌。

　　陆远峥：“……”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山里雾气环绕，他们一步步走向漆黑的山林深处。

　　两人一路无话，陆远峥本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翟津津则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路边的一草一木上，生怕错过一点紫芒稻的痕迹。

　　陆远峥特意放慢脚步等她，不料她步速平稳康健，丝毫不落后于他，是真的不会给他拖后腿。

　　翟津津把心思都放在寻找紫芒稻身上，一个不留神她就撞在陆远峥身上。

　　“啊……怎么不走了。”翟津津揉了揉脑门，那里刚刚结结实实的撞在他的肩膀上。

　　“嘘。”陆远峥神情严肃，眼神锐利如鹰，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身边带，掌心温度滚烫，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

　　翟津津被他带动着不免紧张起来，她竖起耳朵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