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青春疼痛校园-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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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3室，明心心理咨询中心。
室内光线柔和，米白色的墙壁，原木色的地板，舒适的布艺沙发，角落里生长着茂盛的绿萝，空气里有淡淡的、令人放松的精油香气。与楼下大堂的冷硬现代感不同，这里充满了温暖静谧的氛围。
“我搞砸了。”少年捧着花草茶，坐在扶手椅里低下头。
“愿意多跟我说说吗，‘搞砸了’是指哪方面的事情？”
“学校里发生了一些事。关于一个……同学。”
“嗯，和同学之间的事情。”咨询师点点头，语气依旧平稳，“听起来这件事让你感到有些困扰，或者……压力？”
“有点，”岳皎抿了抿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有一个女生……她可能，对我有一些……误解，或者不切实际的期待。”
“具体发生了什么呢？如果方便的话。”
“她写了点东西。放在我那里。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我觉得很突然，也很麻烦。”
“你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突然’和‘麻烦’？那么，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我想躲开。”
“所以你选择了一种让你感到相对安全的方式——先避开？那后来呢？事情是如何发展的？你提到的‘搞砸了’，是指回避之后的结果不如你预期吗？”
“……”
他们都在引导彼此。
事过留痕，岳皎决定准备一份“坦白”的记录，他不是为了“治愈”来的，虽然对不起对方，但在咨询师的眼中，他一路大开绿灯，相当配合，是一个有自省能力和求助动机的来访者——实际是岳皎控制着自己被剥开的层数。
她可不可以落在我身边？倘若我给她困境呢？她会向我求助吗？
既窃喜于你发现了我的卑劣，又恐惧于你会头也不回地离开我的生命，从此彻底断开联系。
李汀然对岳皎的印象大概只是被路边的野狗咬了一口，打过狂犬疫苗也就罢了，教训会记住，但不会对一条野狗投入更多情绪。
岳皎的备用方案就是让她发现——原来这只是一条不知道怎么对你摇尾巴的狗。
而能不能打开这扇门，就要看李汀然自己了。
咨询的最后几分钟，王婧引导他做了简单的放松练习，并约定了下一次会谈的时间。岳皎配合地完成，走出咨询中心，踏入电梯，金属门合上，倒映出他清晰的面容。
脸上所有的迷茫、脆弱、疲惫和那丝阴郁转淡，岳皎对着镜面整理了一下衣领。
来要挟我、来威胁我，来反击我，来认为你抓住了我的把柄。
是的，不管我有什么样的理由，我都是你不幸的源头，向我讨债吧。
用尽你所能想到的方式。
想做的我全部允许，想看的我全都给你。
只要你能得到满意的结局。
……
校园里的流言并未因时间而平息，反而在反复的咀嚼和添油加醋中，发酵出更具体的形态。
李汀然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变化。起初只是目光的躲避和窃窃私语，如今已演变成更具体的孤立。
她很有经验。这些已经不再伤害得到她，她也不打算向老师告状，她知道那没用，反而可能引来更隐蔽的报复。
岳皎每周五放学后的行踪，成了她重点关注的对象。她又跟过两次，确认了他进入那栋写字楼、前往心理咨询中心的规律。
她甚至冒险在附近逗留，远远观察过他出入时的状态——表情平静，步伐稳定，看不出丝毫异样。她确信，这定期的“治疗”对他而言是必要的、且可能持续了一段时间。
要报复岳皎这样家世好、成绩优的学生，校园霸凌的指控可不够，更别提只是冷暴力而已。但如果她能证明他有潜在的，可能对他人造成影响的精神隐患呢？
学校会允许一个不稳定因素留下来吗？
那个因精神问题休学转学的学长案例，反复在她脑中回放。那是先例，也是希望。
但她需要证据。确凿的、无法抵赖的证据。李汀然拍下了岳皎出入心理咨询中心的照片，但那远远不够，可以被解释为普通的压力疏导。她想知道他具体的问题是什么，严重到什么程度。
转机出现在期中考前一周的周六。
孙红把惯用的缝隙刷和纳米海绵落在了家里，早上出门急没带上。岳皎家当然有保洁工具间，但是孙红还是觉得有些小工具是自己多年用顺了手的，知道怎么使劲，哪些角落用什么顺手，就像老师傅离不开自己的老伙计。
岳太太大概也觉得无伤大雅，甚至觉得孙阿姨认真，乐意给她报销这些零碎开销。
“然然，你今天要是看书看累了，帮妈跑一趟行不行？”孙红在电话里商量道：“就送到云庭苑门口，交给保安，我跟王师傅说好了。不然妈中午还得特意回来一趟。”
“东西在哪儿？我吃完收拾好就去。”
上午十点刚过，李汀然拎着一个略显陈旧的环保布袋，站在门卫面前。她觉得自己与这地方格格不入。
社区内部像另一个世界。宽阔静谧的柏油路径，精心修剪的园艺景观，点缀其间的雕塑与喷泉——还是那么花里胡哨。
她在门外就听见里面传出吸尘器低沉的嗡鸣，以及母亲隐约哼着的、不知名的小调——这是她投入工作时下意识的习惯。
李汀然看见一只粉蓝色的蝴蝶在院子里飞。
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手里举着一幅画在旋转，差点就撞到她身上。
“姣姣，慢点，看路。”
是岳皎的声音。他目光先落在女孩身上，才抬头看李汀然。
四目相对的瞬间，岳皎的眼中似乎有极其微小的涟漪荡开，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目光落在李汀然手中的袋子上：“来送东西？孙阿姨在里边忙。”
她垂下眼帘，避开他的视线，将手中的袋子稍稍递前，“我妈落下的工具。”
岳皎接过袋子，两人短暂地指尖一碰，彼此都冰冷干燥，像冬天里不小心挨到的两片金属。
李汀然迅速收回手。
事情到这还没结束，他低头对女孩温声道：“姣姣、叫人。”掺杂着一丝程式化的耐心，像在完成某个必要的社交步骤。
“姐姐好！”小女孩的声音甜甜糯糯，毫无阴霾，依旧献宝似的举着她的画，踮起脚尖，“姐姐你看我的飞船！哥哥说它能找到外星人做朋友！”
画纸上是用浓烈蜡笔涂抹出的、充满童稚想象力的图案。一艘造型奇特的飞船，拖着五彩的尾焰，飞向一个黄色的、有着笑脸的月亮。笔触大胆，色彩奔放。
有段时间不来岳皎家了，姣姣居然还记得她。
李汀然心里划过一丝异样，但面上不显。孙红提过，小女孩似乎对她有点印象，大约是以前孙红偶尔带着她来送东西或等下班时，和这小姑娘打过照面。孩子的记性有时很奇妙。
李汀然：“……嗯，画得很好看。”
女孩拽了拽岳皎的袖子，仰着小脸，雀跃地问：“姐姐，你好久没来啦，要不要看我别的画？我昨天还画了大恐龙和彩虹城堡！”
这孩子的热情直接而纯粹，带着想要分享整个世界的迫不及待。
李汀然看见岳皎蹙眉，她太注意对方，所以就太了解对方。他觉得麻烦，并且很抗拒。
她听得出岳皎想要尽快结束对话：“姣姣比较爱闹，你不用在意。姣姣、姐姐还有事要忙……”
岳姣显然没听懂哥哥的“送客”暗示，或者说听懂了但不想配合。她松开哥哥的袖子，转而去拉李汀然的手：“姐姐，你别走嘛！我带你去看我的画册！我还有好多好多故事讲给你听！哥哥都不爱听我讲完……”
岳皎的嘴角向下压。
他不耐烦。
“姣姣，别耽误姐姐时间。跟姐姐说再见。”
李汀然看出来了：他不想她留在这里，哪怕多一秒。
他越是不想，她偏不让他如意。
于是，在岳姣明显失望地瘪起嘴，不太情愿地准备说“姐姐再见”时，李汀然说：“好呀。我很乐意陪姣姣玩，既然姣姣这么热情，我就……打扰一会儿。正好，我也没什么急事。”
最后半句，她是抬头看着岳皎说的。
她清楚地看见岳皎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松开了揽着妹妹的手：“……随你。姣姣的玩具房在右边走廊尽头，你之前来过，应该认路。”岳皎没再看她，只低头对因为峰回路转而又开心起来的妹妹说：“带姐姐去看吧，别玩太久。记得妈妈说过，画具要收好。”
岳姣欢呼一声，立刻忘记了刚才那点微妙的气氛，用力牵着李汀然的手就往里走：“姐姐快来！我的玩具房可大了！有很多娃娃和积木！”
李汀然任由那只小手拉着，指尖传来的暖意与她手心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如同实质，沉沉地烙在她的背脊上，直到她拐进右边的走廊，才被墙壁隔断。
她没有回头。
他们路过正在攻克肤感柜门上的手印的孙红。
“孙阿姨！”岳姣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孙红抬起头，看见女儿被岳家小姐牵着，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混杂着惊讶、局促和一丝不安的神情。“然然？你怎么……”
“妈，我来送工具。”李汀然平静地打断她，示意了一下自己被牵着的手，“姣姣让我陪她玩一会儿。”
孙红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目光在李汀然和岳姣之间游移了一下，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低声道：“那……那你好好陪妹妹玩，别给人家添乱。我这边快好了。” 她眼神里有些担忧，但没再多说。
“知道。”李汀然应了一声，便被岳姣拉着继续往前走。
玩具房在走廊尽头，是一间比李汀然家客厅还大的房间。一面墙是到顶的玩具架，塞满了各种精美昂贵的玩具，许多连包装都没拆；另一面是矮书柜和一张铺着软垫的大桌子，上面散落着画纸和颜料；窗边还有一个小型帐篷和海洋球池。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整个房间明亮得不真实。
这是李汀然的童年无法想象的东西。
那都不重要，她想通过岳姣来了解岳皎。
“哥哥？”岳姣正在努力把一块拱形积木搭到塔尖，头也不抬地说，“哥哥好啊，他会给我读故事书，虽然有时候读着读着就不说话了。还会帮我捡飞到高处的气球。不过……”
她撇了撇嘴，“他老是待在房间里，或者出去，不陪我玩。爸爸妈妈也是，他们总说忙，有会要开，要出差。”
“说起这个！”岳姣坐了起来：“爸爸妈妈答应我好几次去新开的星空乐园，结果爸爸临时要出国，妈妈也有画廊的开幕式要参加，哥哥也不知道忙什么……”
“姐姐周末有空吗？”她突然问：“你可以陪我去游乐园吗？我可以让王叔叔开车送我们去！”
李汀然愣了一下。
“我给你钱！”岳姣果断道：“姐姐，求求你了！我都没人陪我去……别的小朋友都和爸爸妈妈或者哥哥姐姐一起去……”
她眼睛里已经开始积蓄水光，演技稚嫩但有效。
李汀然冷不丁想到：不愧是岳皎的妹妹。
她也想起岳皎刚才那副不耐和急于打发她走的样子，如果她真的答应了这个请求，会让他更烦躁吧？会觉得她别有用心吧？
鬼使神差地，她说：“如果周末没什么事的话。”
“耶！姐姐最好啦！”岳姣立刻破涕为笑，跳起来抱住李汀然的脖子，在她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李汀然身体一僵，那柔软的触感和孩童特有的奶香气让她瞬间不知所措，一种陌生的、近乎恐慌的情绪涌上来。她下意识地想推开，但岳姣已经松开了手，兴奋地跑去翻找她的卡通小背包，说要找出门戴的遮阳帽给她看。
孙红事后得知她答应这件事，颇显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低声叮嘱李汀然要小心，看好孩子，别给人家添麻烦。李汀然点头。
离开岳家时，岳皎没有再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