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倘若歧路一条-14 “梦里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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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系统的的运行遵循严格的逻辑与协议，每一份投入都预期着对应的、符合其核心使命的产出。它自称世界管理局，是想要尽可能让每一个世界里的文明保持存续。”
“每一个世界？”
“嗯。”A-07说：“不是文学修辞，也不是宗教意义上的‘众世界’。字面意义上的每一个。”
“你应该听过平行宇宙这个词。”他说，“大众语境里通常把它理解成‘另一条人生’、‘另一个自己’、‘如果当初做了别的选择会怎样’。要理解我们的工作，你需要先接受一个模型：你所认知的宇宙，并非唯一。”
“它更像是无限可能性之树上，无数分岔枝条中的一枝。每一个瞬间，每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选择——向左走或向右走，开口说话或保持沉默，甚至一个随机闪过的念头——都在创造并导向一个全新的平行世界。这些世界如同恒河沙数，有的与你所在的世界仅有毫厘之差，有的则迥然不同，物理规则、历史进程、文明形态都可能天差地别。”
岳皎静了一下：“蝴蝶效应？”
“蝴蝶效应是假定世界仍然只有一条线，只是线的走向会因为初始条件变化而不同。我们说的不是‘同一条线被改写’，而是‘从这里开始，线本身分出了复数的可能’。”
A-07伸出手，指尖在桌面上很轻地划了一道。
“一条。”
随后又在旁边分出第二条、第三条。
“你早上六点醒和六点零一醒，区别不大，大多数时候不会形成独立可追踪的世界分支。因为那种差异对宏观因果链几乎没有贡献，会很快重新并入相近轨迹。”A-07说：“但如果你在某一天决定是否接一通电话、是否进一扇门、是否说出一句挽留、是否在濒临崩溃前求助——这些选择会改写后续很多人的行为模型，也会改写他们对世界的反馈。轨迹会分开，且不再轻易并回。”
“所以，”岳皎问，“每一个选择，都会通向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不是每一个选择都足够大到形成稳定世界。”A-07温和地纠正他：“但原则上，任何真实发生的、能持续改写因果链的选择，都会创造并引导向一个与原先不同的世界。差别只在于，有的世界寿命极短，结构松散，很快坍缩；有的世界却会稳定延展，发展出完整的历史、文明、艺术、战争、技术、伦理，最后变成一个真正意义上自洽的世界。”
“文明不是天然稳定的。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极其复杂又极其脆弱的动力系统。资源、环境、信念、制度、灾难、技术跃迁、集体心理、个体创伤、偶然相遇、错误判断——都在不断影响它。只要一个关键节点失守，后面的路就会整体偏移。”
“所以你们要做的，是让它别偏移？”
“尽可能。”A-07说：“它并没有能力强行规定所有世界都必须走向同一个结局。所以指引者和执行者们的工作更像是在无数分岔里，筛选、设计并锁定某些轨迹。让一条原本可能消散的世界线，获得继续往前延展的稳定性。”
岳皎看着他，感觉像在看迟闻珺手下的公司高层。
“好的，那这跟我和小引的工作……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通过梦，是最便宜也最不容易被发现的方式之一。时间线是流动的，概率是模糊的。想要在一团乱麻的平行宇宙中锁定一条特定的轨迹，我们需要沉重的质量来压平波函数。在我们的技术框架里，人类的情感阈值、命运的转折、以及灵魂在克服自身弱点时爆发出的能量，就是最好的重力。”
“你和U-3490的收获不仅是你个人的好结局。当你和你的工作对象、你们的命运因为这个勇敢的决定而交汇时，这种强烈的因果律震荡，就成功地为我们锁定了一个锚点。”
“要想将这条导向文明存续的命运之线彻底拉直并稳固，也许需要数千万个像你们这样的锚点，横跨上下数千万年的时间尺度。这是一项浩瀚到几乎让人绝望的工程，每一个锚点都只是沧海一粟。”
“比如？”
“比如未来的你可能会出演一部电影，比如一种制度被发明出来又熬过了最危险的头几年，又或者两个人没有错过，”A-07顿了一下，“……有的人是否在年轻时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没能完全挺明白，但也大概有些理解了。”岳皎说。
“文明本来就不是靠每个人都理解全局来维持的，恰恰相反，它正是靠无数人只完成自己那一小部分，才得以往前走。”
“正常来说，执行者付出时间和精力，然后得到报酬。”岳皎说：“……但你们似乎没从我这里拿走什么东西。”
“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等价交换。”A-07说：“只是等价从来不是对称，对A一文不值的东西，对B也许重若千金；对今天的你毫无意义的东西，对十年后的你也许就是无法追回的遗憾；对一个文明来说可以被舍弃的局部，对某一个具体的人来说，却可能是全部。”
“我相信你能明白这个道理，接下来、也请继续为他们工作吧。”
“听起来我也没什么别的选择。”
“……”A-07罕见地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起来。
如果他能记住这张脸就好了，岳皎想学这种神态，是他第一次见到“顾盼生辉”这个词出现在现实里。只知道是很漂亮的一双眼睛。
“享受你的好结局吧，岳皎，那本就是你应该得到的等价物之一。”
岳皎目送A-07的背影。几乎是一瞬间，那种关于对方五官和气质的残存记忆，便如同暴露在阳光下的水汽一般，在岳皎的脑海里蒸发得干干净净。
回家的时候看见迟掠光，岳皎才再次生出点真实感。
迟掠光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看剧本，听见玄关的动静，连头都没抬。岳皎凑近顺势倒过去，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像只终于回到安全领地的大型犬贴着她不放。
“去哪儿转悠了，回来这么黏人？”迟掠光被他蹭得发丝微乱，却没推开他，只是顺手从旁边那一摞文件里抽出一本装订精美的册子，反手拍进岳皎怀里：“正好，看看这个。”
岳皎直起身、翻开一看：是个剧本大纲。
“试试看。”迟掠光说：“你要是感兴趣，我就自己拿钱投资攒个局，陪你拍。”
“唔。”他翻了翻，发现果然还是反派定位：“……能做你的男主角吗？”
“你今天出门是做什么亏心事了？”迟掠光闻言伸手捏住岳皎的下巴，似笑非笑地审视着他：“怎么突然这么直白地跟我告白？”
“对天发誓，没。”他伸出三根手指。
迟掠光也没深究：“我今天下午还有个杂志封面的拍摄，晚上有个饭局，可能会很晚才回来。你早点睡……梦里见。”
“梦里见。”
【正文完】
A-07已经顺着小路继续往前走。
郊区的风吹过来时带着还没完全暖透的草木气。阳光从香樟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一块一块落在路面上。他慢慢穿过那片斑驳的光影，看起来与任何一个在午后散步的普通人都没什么两样。
如果不是为了见岳皎，根本不需要进行三维投影，A-07抬眼看了看前方无人的岔路口，估算距离，还有五米他就可以进行投影回收。
前面忽然站了个人。
那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件很普通的深色外套，手里提着纸袋，看样子像是刚从附近便利店出来。大概是迎面撞上，也可能是远远就看见了他，总之对方没有立刻走开，而是站在路边一直望着他。
A-07停下脚步。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对方先开口，迟疑道：“……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很想跟你交个朋友。”他说得很冒失，但并不轻浮油滑。
“不好意思哦。”A-07说，“我居无定所。可能以后再也不会来这座城市了。”
得体而明确的拒绝。
男人听完也不意外，只盯着他看。
“也许有朝一日，”A-07说，“我会给你寄明信片。”又在对方绽开笑容时补充道：“但请你不要抱任何希望。”
“好。”他说：“那我尽量不抱希望。”语调却轻快非常。
A-07从他身边走过时、投下的影子短暂地覆在地面上，又很快被阳光抹平。
再往前几步，就是那片没有监控、也没有行人的树荫。他在阴影里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男人还站在原地，纸袋提在手里，像是刚刚做了一件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的事。他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又说不清到底错过了什么。
A-07收回目光，下一秒，他的身影在树影里无声散开、于午后消失。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