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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什么都不知道,挺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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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多少年后的开春,风依旧凛冽如刀。
它卷着残冬最后几缕寒气,硬生生吹散了城头积压半载的白雪,却独独饶过墙根那几株雪梅。殷红的花瓣凝着碎冰,在料峭春寒里开得孤绝,像极了这逢子城里,苟延残喘的故人。
马蹄声踏碎了长街的寂静,一支仪仗齐整的队伍,千里迢迢自虚月而来。喧天的寒暄与谄媚的迎宾声,几乎要掀翻这小城的天。洛时立在廊下,指尖掐进了冻得发僵的掌心,恍惚间竟觉时光倒回了十三年前。
只是,十三年前他们走得太急了。急到护送的队伍连诏玺都忘了带——那枚象征着家族正统、经六部考核认证的铁证,是从前每一次入城,都要高捧在最前的东西。
何等仓皇,何等狼狈。
洛时垂眸,看着脚下青石板上积了半寸的尘土。这逢子城,静得诡异。没有炊烟袅袅,没有市井喧嚣,仿佛整座城的烟火气,都在这支队伍抵达的瞬间,被生生掐灭了。
队伍行至内城,雕花软轿落地,轿帘被一双纤白的手轻轻掀开。
少女款步走下,洛时的目光骤然一凝。
她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眉眼,约莫十六岁的年纪,发间同是垂落的丝带束发,只是那丝带衬着的,是一头耀眼的银白,而非自己这般浓得化不开的墨玉色。她的眼,是万里无云的湛蓝,干净得像从未见过世间污浊;而自己的眼,是被岁月与仇恨熬煮得浑浊的朱砂,红得触目惊心。
洛时忽然想笑,胸腔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絮,连笑都带着刺骨的凉。
分家吞掉本家的戏码,在这世间本就屡见不鲜。可逢子城离虚月千里之遥,消息闭塞,怎么也该迟个三年五载才传得到这里。可眼下,迎接他们的,只有满城死寂的尘土,和……尘土下,蠢蠢欲动的人心。
他们一进城,就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原本闭户的人家,纷纷推开了门窗;原本劳作的百姓,齐齐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无事的人,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最前面;有事的人,也寻了由头挤在人群里,伸着脖子张望。嘈杂的议论声、惊呼声、讨好的奉承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裹得洛时耳朵生疼。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身边仅剩的老仆,把这些人支开。
人群散去后,那些红光满面的笑脸,那些肉麻的赞扬,却仿佛还萦绕在耳边。
洛时低声嗤笑,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身前,那银发白裙的少女却敛了眉眼,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收敛的笑。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家礼,声音清甜,像山涧的泉水:“姐姐好。近来,过得可还算舒服?”
洛时猛地回神,心头一颤,下意识地伸手将她扶起。指尖触到少女微凉的手臂时,她才惊觉,自己的衣袖,竟被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不用行礼,快起来。”洛时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你不必叫我姐姐的。”
少女却抬眸,湛蓝的眼眸里,满是认真。她轻轻挣开洛时的手,又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语气笃定:“这怎么可以?您未来,才是整个家族的大小姐。辈分有序,可不能乱了。”
“呵——”
洛时只觉一股热血,瞬间冲上了头顶。这声冷笑,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淬了毒的嘲讽。可话一出口,她又猛地压了下去,像掐灭了一根即将燎原的火星。她垂下眼,掩去眸底翻涌的恨意,声音放得极轻,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温柔:“对不起,我刚才只是在想一些别的事情,不是对你说的。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颓然:“你想怎么叫,便按家族的习惯吧。”
是啊,如今这般境地,她又能怨谁呢?
怨天?怨地?还是怨那些颠倒黑白的人?
不过是徒增笑柄罢了。
就随他们去吧。就当是本家仗着根基深厚,蛮横霸道,欺压旁支,分家才替天行道,将其讨伐。即便洛时心知肚明,父亲和那些逝去的族人,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人。
可已经泼到身上的脏水,又岂是那么容易清洗干净的?
洛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抬眼看向少女,声音平静无波:“你们来这逢子城,是有什么事吗?”
少女歪了歪头,湛蓝的眼眸里,满是懵懂。她诚实地回答:“母亲和父亲说,是有一些事情,要与你们商讨。其他的,他们便没有说了。”
洛时闻言,心头更沉。
他们来做什么?
自家之所以躲到这逢子城,不过是因为家族没落,负债累累,走投无路。这里物价低廉,地处偏僻,既方便逃债避祸,也方便清静落脚。他们来这里,难道是为了……嘲笑?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洛时就自嘲地摇了摇头。
真是幼稚。
分家如今已是虚月的新贵,权倾一方,哪里需要亲自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嘲笑一群丧家之犬?
洛时看着少女懵懂的模样,心头忽然掠过一丝异样。
这个女孩,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傻傻的,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这种感觉,竟让洛时觉得……有几分可爱。
她甚至有了一丝荒谬的念头:若是一直这样,也挺好。
洛时压下这丝异样,对少女笑了笑,语气柔和了几分:“那你先进去坐坐吧。我还有些事情,要想一想。”
少女乖巧地点了点头,声音清甜:“嗯,好吧。”
待少女跟着老仆走进内院,洛时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
她转身,顺着记忆里的路线,贴着墙根,一步步摸向了会客厅。
那里,才是今日的重头戏。
她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冰冷的木门上,仔细聆听着房间里的动静。
父亲的声音,从房间里传了出来。依旧是那般温润,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疲惫与怒意:“你们为何不在虚月境内,照料家族?为何要特意来这小城中,找我们?我说过了,我们在这里,有事。”
紧接着,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傲慢。那是分家的家主,她的二叔。
“当真有事?”他轻笑一声,语气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你也说了,这不过是一座小城。你在这小城里,能有什么事?况且,你有没有事,我还不清楚吗?想必,是遇到了天大的困难,走投无路,才躲到这里来的吧?”
“呵。”父亲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一丝傲骨,“什么样的事情,我们自己知道。不劳你费心提醒。”
门外的洛时,听着两人的对话,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还不说正事?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为什么要在这里说这些废话?
分明是故意的!故意拖延时间,故意激怒父亲!
洛时咬着唇,指尖几乎要抠破木门。可房间里的对话,翻来覆去,始终是这些无关痛痒的寒暄与嘲讽,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她等了许久,终究是失了耐心。
洛时愤愤地咬了咬牙,脚步放轻,悻悻地转身离去。
她的身影,刚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房间里,那阴阳怪气的声音,骤然敛去了所有的嘲讽。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分家主的声音,透过厚重的木门,清晰地传了出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走了。”
“我们来谈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