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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冬 ...

  •   深冬的雨下了整月,黏腻的冷意渗进老旧居民楼的每一道缝隙。江清坐在靠窗的地板上,后背抵着斑驳的墙皮,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雨丝斜斜划过玻璃,留下蜿蜒的水痕,像永不干涸的泪。

      他已经这样坐了三个小时。从清晨天微亮到日上三竿,再到午后的光线被云层彻底遮蔽,时间在这间逼仄的屋子里失去了刻度,只剩下钟表滴答的声响,单调得令人窒息。

      腰侧的疤痕隐隐作痛,那是一年半前爆炸留下的印记。伤口早已愈合,可疼痛却像生了根,每逢阴雨天便会准时发作,尖锐的、钝重的,层层叠叠地缠上来,提醒着他那场毁灭一切的灾难,以及那个名字——昭余。

      指尖的烟卷被攥得变了形,烟草的碎屑落在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上。江清垂眸看着那片污渍,眼神空洞得没有焦点。退队后的一年半里,他几乎断绝了和外界的所有联系。曾经的同事、朋友,甚至远在老家的父母,都只收到过他寥寥数语的报平安信息。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蜷缩在自己筑起的洞穴里,拒绝一切光亮和温暖。

      屋子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得刚好模糊掉家具上的灰尘。书桌上堆着几本翻旧的刑侦书籍,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起,那是他曾经视若珍宝的东西。如今,它们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像被遗忘的过往,提醒着他曾经的身份——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队长,江清。

      那时的他,是支队里最年轻的副队长,冷静、果决、身手利落。无论多么棘手的案件,只要他在场,总能找到突破口。同事们都说他是“冰山”,话少、脸冷,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给人最可靠的支撑。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冷静之下,藏着对这份职业怎样的热忱。直到一年半前的那次行动,一切都化为乌有。

      “目标在三楼西侧房间,江清带两人从后门包抄,注意隐蔽。”昭余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冷静而有力,是他曾经无比信任的声音。

      那天的爆炸来得猝不及防。原本计划好的爆破点突然提前引爆,火光冲天,碎石飞溅。江清只记得自己下意识地推开身边的队员,随后便是一阵剧烈的疼痛,腰侧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意识瞬间陷入黑暗。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腰侧的伤口缝了几十针。医生说,再偏一点,伤到肾脏,他就活不下来了。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是昭余的指挥失误——情报核实不清,爆破点坐标标注错误。

      这个结论像一把重锤,击碎了他所有的信仰。他崇拜昭余,从进入警队的第一天起,昭余就是他的榜样。那个雷厉风行、永远充满力量的队长,是他想要成为的样子。可就是这个他无比信任的人,亲手将他推向了地狱。

      退队申请是他在医院里写的。字迹工整,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寥寥数语:“因个人身体原因,申请退出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望批准。”提交申请的那天,昭余来了医院,穿着笔挺的警服,站在病房门口,眼神复杂。

      “江清,对不起。”昭余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是我的错,你要什么补偿,我都给你。”

      江清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窗外的天空,声音冷得像冰:“我只想要你离开。”

      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昭余试图联系过他几次,电话、微信、短信,他全都拉黑了。他无法原谅昭余,更无法原谅那个因为这次事故,变得胆小、懦弱、整日被痛苦和绝望缠绕的自己。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发出沉闷的声响。江清缓缓站起身,动作迟缓,腰侧的疼痛让他皱了皱眉。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铁盒。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枚警徽,还有一张他和队员们的合影。

      照片上的他,穿着警服,表情依旧冷淡,却难掩眼底的光芒。身边的队员们笑容灿烂,昭余站在最中间,搭着他的肩膀,笑得意气风发。那是他们破获一起重大案件后拍的,也是他记忆中最鲜活的画面。

      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的昭余,江清的眼神变得复杂。恨吗?当然恨。可除了恨,还有什么?是不甘,是遗憾,还是那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残存的在意?

      他猛地合上铁盒,将所有情绪都封存起来。胸口传来一阵窒息般的疼痛,是抑郁症的老毛病了。退队后,这种感觉越来越频繁,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他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

      他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扑在脸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黑眼圈,眼神黯淡,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锐利。一年半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人脱胎换骨,也足以让一个人彻底沉沦。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打破了屋子里的寂静。江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手机。他已经很久没有接到过电话了,除了偶尔的骚扰电话。

      他慢悠悠地走到客厅,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本市。江清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长时间不说话的干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一把钝刀,瞬间划破了他伪装的平静。

      “江清,是我。”

      昭余的声音。

      江清的身体猛地一僵,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腰侧的伤口仿佛又开始疼痛,尖锐得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下意识地想要挂断电话,可手指却像是被冻住了,动弹不得。

      “我知道你不想听我说话,”昭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我必须找到你。有个案子,只有你能帮我。”

      江清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我已经不是警察了,案子与我无关。”

      “是关于一年半前的爆炸案。”昭余的声音顿了顿,“我查到,当年的情报不是失误,是有人故意篡改的。”

      江清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故意篡改?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死寂的心底炸开。他一直以为,那场爆炸只是昭余的指挥失误,是一场意外。可现在,昭余告诉他,那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为之?

      “你什么意思?”江清的声音忍不住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巨大的震惊和疑惑。

      “电话里说不清楚,”昭余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江清,我知道你恨我,但这件事关乎很多人的性命,也关乎你当年的清白。我在你家楼下,你能不能下来,我们面谈?”

      江清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往下望去。雨幕中,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楼下,车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黑色的风衣,身姿挺拔,即使隔着雨帘,也能看出他身上的气场。

      是昭余。

      他真的来了。

      江清的心跳得飞快,胸口的窒息感越来越强烈。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是应该像以前一样,坚决地拒绝,将昭余彻底从自己的世界里驱逐出去?还是应该下楼,听听他到底想说什么?

      一年半来的委屈、痛苦、不甘,在这一刻全都涌上心头。如果当年的爆炸真的是有人故意为之,那么他所承受的一切,他的退队,他的抑郁症,他所有的痛苦,都不是因为一场意外,而是因为一个阴谋。

      他必须知道真相。

      江清缓缓放下窗帘,手指依旧冰凉。他对着电话,声音依旧冷淡,却多了一丝决绝:“给我十分钟。”

      挂断电话,屋子里再次陷入寂静。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像是在催促着什么。江清走到衣柜前,打开门,里面挂着几件简单的衣服。他拿出一件黑色的外套,穿在身上,拉链拉到顶端,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昏暗的屋子,这里是他逃避了一年半的港湾,也是他的牢笼。现在,他要走出这里,去面对那个他既恨又无法彻底忘记的人,去寻找那个被掩埋了一年半的真相。

      推开门,冰冷的雨丝夹杂着寒风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没有回头,一步步走进雨幕中,朝着楼下那辆黑色的越野车走去。

      前路漫漫,充满了未知和危险。但他知道,从他决定下楼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无法回到过去那种浑浑噩噩、行尸走肉般的生活了。

      他要找到真相,为自己,也为那些在爆炸中受伤的人。

      而昭余,这个让他恨了一年半的人,将会是他寻找真相路上,最无法回避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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