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心之烙印》梦回婉兮

3、真相与动摇

　　命运？我嗤之以鼻。
　　我曾经是项目主管，信奉的是数据、逻辑和努力，而非虚无缥缈的命运。但此刻，面对这栋诡异的别墅，这个神秘的男人，以及与我有着惊人相似之处的女孩，我曾经坚信不疑的世界观，正在一点点崩塌。
　　“我和瑶瑶的母亲，是大学同学。毕业后白手起家，创办了自己的公司。瑶瑶的出生，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顾明远的声音带着一丝悠远的回忆，“她很聪明，很可爱，就像一个小天使。我们一家三口，就住在这栋别墅里，度过了一段非常快乐的时光。”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我能听出那份深埋心底的幸福与痛苦。“可是，好景不长。瑶瑶五岁那年，我们发现她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和你一样。”
　　我的心猛地一沉。果然如此！
　　“我们倾尽所有，带她去了全世界最好的医院，找了最好的医生。但医生都说，她的心脏太脆弱了，手术风险极高，只能保守治疗，尽量延长她的生命。”顾明远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我们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不敢让她受一点委屈，一点刺激。这栋别墅，就是我们为她打造的‘安全屋’。”
　　他转过身，眼中布满了血丝：“我们甚至请了最好的设计师，将别墅的楼梯设计得尽可能平缓，扶手也做了特殊处理，就是怕她摔倒，怕她累着。瑶瑶很懂事，她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好，从不哭闹着要出去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二楼的房间里，画画，看书。”
　　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那幅雾隐山全景图：“那就是瑶瑶画的。她说，等她病好了，一定要爬上雾隐山的山顶，看看日出。”
　　我的眼眶有些湿润。一个渴望健康、渴望外面世界的小女孩形象，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她右眉梢的那颗痣，和我一样。
　　“十年前的一个下午，和今天一样，也是灰蒙蒙的天。”顾明远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充满了无尽的悔恨，“瑶瑶说她想自己从二楼走到一楼，去院子里看看新开的月季花。我和她妈妈不放心，想陪着她，但她很坚持，说自己能行。我们就在客厅里看着她。”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下午：“她走得很慢，很小心。一步，两步……就在她快要走到一楼的时候，脚下突然一滑……”
　　顾明远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声音哽咽：“她从最后三级台阶上摔了下来，就像你一样……不，比你严重得多。她的头撞到了台阶的棱角上，当场就……就没有了呼吸。”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三级台阶！又是三级台阶！我的摔倒，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吗？
　　“瑶瑶走了，她的母亲受不了这个打击，精神失常，没过多久也……也离开了我。”顾明远的声音充满了绝望，“一夜之间，我的家没了。事业再成功，财富再多，又有什么用？我失去了我的一切。”
　　他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我派人找遍了所有地方，想找到一个能让我感觉瑶瑶还活着的人。直到我遇见你，林薇。你的眉眼，你的神态，尤其是你右眉梢那颗痣……简直就是瑶瑶长大后的样子！”
　　“所以，你就把我当成了你女儿的替身？”我终于明白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你让我爬楼梯，就是想看到‘瑶瑶’能自己走完这些台阶，弥补你当年的遗憾？”
　　“不！不仅仅是这样！”顾明远猛地提高了音量，眼神锐利如刀，“我研究过你的资料，林薇。你也是先天性心脏病，你也从台阶上摔下来过，但你活下来了！这难道不是天意吗？是瑶瑶在天有灵，把你送到了我身边！”
　　他一步步逼近我，眼神狂热：“医生说，我的心脏也不好了，活不了几年了。我唯一的心愿，就是看到瑶瑶的‘愿望’实现。她没能爬上这栋别墅的楼梯，没能爬上雾隐山的山顶。你能！林薇，你替她完成这个愿望！”
　　“荒谬！”我后退一步，避开他的目光，“我是林薇，不是顾瑶！我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你是！”顾明远斩钉截铁地说，“从你答应我的那一刻起，你就是！只要你能爬到顶楼，只要你能替瑶瑶看到雾隐山的日出，这栋别墅，还有我名下所有的财产，都会是你的！我只要你帮我完成这个心愿！”
　　他的话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我脑中轰然炸响。所有的财产？这诱惑太大了！但我知道，一旦接受，我就真的成了顾瑶的影子，也永远无法摆脱顾明远的控制。
　　“我拒绝。”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顾先生，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我不能替你的女儿活。我有我自己的人生，即使它很短暂，很灰暗。”
　　顾明远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拒绝。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可怕，眼中的温情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愤怒：“拒绝？你以为你有的选吗？林薇，你以为我顾明远是什么人？既然我能找到你，就能毁了你！”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我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你安装在玄关的监控摄像头，以为我不知道吗？”顾明远冷笑一声，“你在我面前玩这些小聪明，太嫩了。”
　　我浑身一僵！他竟然知道！
　　“这栋别墅，到处都是我的眼睛和耳朵。”顾明远指了指天花板的角落，“你从踏入这里的第一步起，就已经在我的掌控之中了。”
　　恐惧像潮水般将我淹没。我以为自己足够谨慎，却没想到早已是瓮中之鳖。
　　“现在，给你两个选择。”顾明远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语气，“第一，继续你的爬楼挑战，替瑶瑶爬到顶楼，实现她的愿望。我保证，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包括最好的医疗资源，也许能治好你的心脏病。
　　第二，现在就离开这里，但你要想好后果。你的父母，你的工作……我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
　　他竟然用我的父母来威胁我！我的愤怒瞬间压过了恐惧：“顾明远！你太卑鄙了！”
　　“卑鄙？”他自嘲地笑了笑，“为了瑶瑶的心愿，我什么都做得出来。你好好考虑一下吧。我给你一天时间。明天早上，我希望能看到你继续向上爬的身影。”
　　我的情绪瞬间被点燃，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挣脱理智的束缚：“顾明远！你竟如此不择手段！”
　　他却没有动怒，反而上前一步，双手轻轻按住我的肩膀，那力道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沉稳，却又奇异地没有之前的压迫感。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复杂，那股偏执的狂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哀求？
　　“林薇，”他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作为一位痛失爱女的父亲，我对你的要求真的很过分吗？爬楼，首先是为了你自己的身体复健，医生不也建议你适当锻炼吗？这栋别墅环境清幽，难道不比你那狭小的公寓更适合休养？”
　　他顿了顿，眼中泪光闪烁：“然后……然后只是我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遗憾，想找个方式弥补一下……瑶瑶她当年没能走完……什么替身，更是荒谬，无稽之谈！我怎么会把你当成她？你是林薇，独一无二的林薇。”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脆弱：“你若能一切安好，身体康复，日后还记得我这个老头子，偶尔有空了，给我打个电话，让我知道你过得不错，就足以……”
　　话音未落，两行清泪终于从他眼中滚落，顺着他沟壑渐显的脸颊滑落，滴落在深色的风衣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这突如其来的泪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我心头的怒火。我愣住了。
　　看着他此刻的模样，那个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顾明远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失去了所有、在岁月中独自舔舐伤口的孤独老人。
　　他的悲伤如此真实，如此沉重，让我之前所有的愤怒和恐惧，都在这一刻变得有些苍白无力。
　　我怔怔地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地疼。
　　是啊，爬楼复健，本就是为了我自己。他只是提供了一个场地，一个……或许有些古怪，但确实清幽的场地。他失去了女儿，看到与女儿相似的我，心生感慨，甚至产生一些不切实际的期望，或许……也并非完全不可理解？
　　我是不是……真的太多心了？太敏感了？把一个可怜父亲的一点念想，解读成了阴谋和威胁？
　　愧疚感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冲散了最后一丝警惕。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顾先生，对不起，我……我刚才太激动了。”
　　我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您放心，爬楼复健，我会坚持下去的。”
　　听到我的话，顾明远眼中立刻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那悲伤的阴霾仿佛被瞬间驱散了不少。他欣慰地点点头，松开了按着我肩膀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这就对了。好孩子，别想太多，为了你自己，好好锻炼。”
　　“我今天就是过来看看，没别的意思。”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领，恢复了几分平日的从容，“你刚爬完楼，也累了，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他转身，步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一些。走到门口时，他又回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温暖而慈祥，仿佛一位关切晚辈的长者。
　　“好好照顾自己。”
　　说完，他便轻轻带上了房门，脚步声沉稳地离开了。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我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阳光依旧斑驳，檀香冷香萦绕鼻尖，但我心中的感受却已天翻地覆。
　　而此刻，刚刚走出别墅大门的顾明远，脸上的温和与慈祥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
　　他坐进停在门口的黑色轿车，司机恭敬地问：“先生，回家吗？”
　　顾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透过车窗，望向别墅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冰冷的笑意，低声自语，仿佛在对自己说，又仿佛在对那空无一人的房间说：
　　“到底是没养在身边，心思单纯，这么容易就轻信了……不过，这身体的复健速度，倒是比预想中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