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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意外的“馈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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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白色,不是纯粹的光,而是一种吞噬了所有色彩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白。它充斥着我的视野,从天花板蔓延到墙壁,再渗入身下僵硬的床单。
消毒水的味道,不再是医院的标配,而是像无数根无形的针,尖锐地扎进我的鼻腔,直抵神经末梢,激起一阵阵生理性的恶心。心脏监护仪不知疲倦地发出“滴滴”声,规律,机械,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为我所剩无几的人生,敲下一个冰冷的句点。
急性心衰。
这四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精准地刺穿了我看似坚固的生活。
我叫林薇,三十岁,曾经是“盛远科技”最年轻的项目主管,手底下管着二十多号人,参与过几个亿的大项目,是别人口中“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代名词。我习惯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节奏,习惯了会议室里唇枪舌剑的交锋,习惯了在截止日期前带领团队通宵达旦后的成就感。
而现在,我只是一个连从床上坐起来都需要鼓足全身力气,爬三层楼梯就可能当场昏厥的“病秧子”。
医生说,我的心脏问题是先天性的,像一颗埋在身体里的定时炸弹,平时潜伏得极好,直到这次意外摔倒,才彻底引爆了它。
意外?
我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却只牵动了面部僵硬的肌肉。
那天,不过是初夏一个寻常的午后,我从公寓楼的步梯走下去取一个加急快递。没有暴雨,没有地震,更没有醉酒的司机。短短三级台阶,我的脚下却像突然踩进了一片翻滚的棉花糖云,天旋地转,失重感瞬间攫住了我。我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身体便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摔进了楼下的绿化草丛。
幸运的是,高度不高,只是几处皮外伤和严重的擦伤。但那一瞬间的心悸,那种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的窒息感,却像一个挥之不去的梦魇,从此缠绕着我。
出院那天,天空是灰蒙蒙的。没有鲜花,没有迎接的人群,只有我自己,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和一具被宣告“报废”的躯壳。
昔日的雄心壮志,在日复一日的虚弱、喘息和对楼梯的恐惧中,被消磨得只剩下齑粉。我赋闲在家,曾经象征着奋斗与未来的工作邮箱,如今只剩下系统自动发送的离职确认函。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苍白,眼神黯淡,右眉梢那颗从小就跟着我的浅褐色小痣,此刻也像是蒙了一层灰,失去了往日的鲜活。
爸妈来看过我几次,欲言又止的关切像细密的针,扎得我更加难受。他们越是小心翼翼,我越是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成了他们的拖累。
曾经,我是他们的骄傲,是邻里口中“别人家的孩子”;现在,我只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病人,一个提前退出人生赛道的失败者。
我以为,我的人生大概也就这样了。在无尽的静养、复查、与药物为伴中,等待那颗脆弱心脏的最终判决。世界是彩色的,但我的未来,只剩下一片单调的灰白。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片灰白彻底淹没的时候,一个名叫顾明远的男人,像一道过于突兀的光,强行照进了我灰暗的世界。
那是在市中心医院心外科的复查候诊区。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消毒水味,混合着老年人身上特有的陈旧气息。
我坐在硬邦邦的塑料椅上,翻看着一本早已过时的健康杂志,试图分散对心脏隐隐作痛的注意力。
他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定制西装,即使在略显嘈杂的候诊区,也难掩其矜贵气度。
他的眼神很特别,锐利如鹰隼,仿佛能洞穿人心,却又在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和,像是覆盖在寒冰上的一层薄雪。
他径直朝我走来,没有丝毫犹豫。
“林小姐?”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从容与威严。
我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确定自己并不认识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先生:“您是?”
他微微颔首,做了个自我介绍:“顾明远。”
顾明远?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但我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抱歉,顾先生,我想我们并不认识。”我礼貌地回应,心中却升起一丝警惕。
顾明远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他的眼神一样,意味深长。
“现在认识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尤其是在我右眉梢的那颗痣上似乎多停留了半秒,然后才缓缓说道:“我注意到你,是因为你和一位对我意义重大的人……长得很像。”
故人?我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几句看似随意的攀谈,他却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了我的身体状况。
我本不想对一个陌生人袒露心扉,但他的问题总是恰到好处,语气中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抗拒的关切与引导,加上我长久以来积压的负面情绪需要一个出口,竟不知不觉间,将自己的困境——急性心衰、事业尽毁、未来渺茫,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说完我就后悔了,暗骂自己荒唐。
顾明远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是眼神似乎柔和了一些。等我说完,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他从随身的黑色皮质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烫金名片和一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
名片的设计极简,只有“顾明远”三个字和一个私人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名称,纸质考究,边缘光滑。
而那把钥匙,则散发着一种古朴而厚重的质感,钥匙柄上隐约可见蛇形图腾的繁复花纹,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不清,触手冰凉,带着金属特有的重量感。
“林小姐,”他指尖在蛇形图腾上停顿半秒,将名片和钥匙一同递到我面前,“我在市郊有栋闲置的别墅,环境清幽,依山傍水,很适合静养。我看你似乎需要一些循序渐进的康复锻炼,那里的楼梯……或许能帮到你。”
我彻底愣住了,心脏因药物副作用而阵阵抽痛。
或许是长期病痛催生的孤注一掷,或许是那句“康复锻炼”精准戳中软肋——这个素昧平生的男人,竟让我产生了一丝荒谬的希望。一栋别墅?在寸土寸金的市郊?
“顾先生,这……”我一时语塞,心脏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跳动。
顾明远却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他收回手,将钥匙和名片放在我旁边的空位上,然后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笑容里的深意更浓了:“林小姐,不必急于拒绝。这也算是个小小的挑战吧。”
挑战?我不解地看着他。
“你每天去走走,从一楼开始。”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把黄铜钥匙,“如果你能走完一楼,并且适应了那里的环境,我就把这别墅的一楼送给你;如果你能爬上二楼,那么一二楼都归你;若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一字一句道:“你能一直爬到顶楼,那么,整栋别墅,我都双手奉上。”
“轰——”
我的大脑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炸弹,瞬间一片空白。
心脏监护仪如果此刻在我身边,恐怕早已发出刺耳的警报。整栋别墅?这简直比网络小说里的“金手指”还要离谱!那可是一栋别墅!在寸土寸金的市郊!
这个目标太过诱人,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强光,瞬间劈开了我眼前的绝望。
它不仅仅是物质上的巨大诱惑,更像是一个证明——证明我林薇并非一无是处,证明我还能“爬”上去,证明我的人生还有翻盘的可能!
“顾先生,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我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理智告诉我这绝对不正常,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
“你可以。”顾明远打断我,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他的眼神异常认真,那锐利的目光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我无法逃避。“但有一条,你必须遵守。”
我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条件”。
“这幢别墅,你可以随意进出,把它当成自己家。”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但我不喜欢除你之外的任何人踏入。我和我的夫人也不会轻易过去,若要来,定会提前告知你。”
“只有你!”他再次强调,目光紧紧锁住我的眼睛,仿佛要将这句话刻进我的灵魂深处。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手心开始冒汗。
这唯一的条件,听起来简单,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排他性。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不能有其他人?这栋别墅里,到底有什么?
无数的疑问在我脑海中翻腾,但与此同时,那个疯狂的念头也在不受控制地滋生、壮大——为什么不试试?
就算最后得不到别墅,能有一个环境清幽的地方安心锻炼,或许对我的身体康复也有好处。而且,顾明远说得对,这更像是一个挑战。
一个对我病弱身体的挑战,一个对我濒临破碎意志的挑战。这是我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哪怕它看起来摇摇欲坠,甚至可能连接着更深的漩涡。
我看着手中那张薄薄的烫金名片,又看了看那把冰凉而沉重的黄铜钥匙,它的重量仿佛压在了我的心上。再想想自己病弱的身体,渺茫的未来,以及父母担忧的眼神……
“我……”我深吸一口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一半是难以置信的狂喜,一半是莫名的不安和恐惧。我几乎是颤声说出这句话:“我答应您。”
顾明远似乎对我的回答并不意外,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很好。地址在名片背面。”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步履从容,没有丝毫留恋。留下我一个人在原地,握着那把似乎有千斤重的钥匙和那张烫金名片,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擂动着,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低头看向名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西郊,雾隐山,19号。
雾隐山?光听名字,就带着一种神秘莫测的气息。
我紧紧攥着那把黄铜钥匙,钥匙柄上模糊的蛇形图腾硌着我的掌心,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我什么。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睛,望向城市的西方。
雾隐山,19号。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