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光》》见青衫

2、雨夜

　　雨势没减，反而借着风势更猛了些，砸在居民楼的铁皮雨棚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密集的鼓点，敲得江清心头发紧。

　　他走下楼梯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尖上。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亮一灭，昏黄的光线下，墙壁上的霉斑和剥落的墙皮显得格外刺眼。一楼的防盗门锈迹斑斑，他伸手去推，金属把手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推开门的瞬间，冰冷的雨丝裹挟着寒风扑面而来，瞬间打湿了他的额发。江清抬手抹了一把脸，将脸上的雨水和不知何时泛起的湿意一并擦去，抬眼望向不远处那辆黑色的越野车。

　　车旁的身影动了动，昭余撑着一把黑色的伞，快步朝他走来。伞面很大，将他整个人罩在阴影里，只露出挺拔的身形和下颌线的轮廓。一年半没见，昭余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种自带压迫感的气场，只是眉眼间似乎多了几分疲惫，眼底的红血丝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可见。

　　“上车说吧。”昭余的声音被雨声模糊了几分，却依旧低沉有力，他将伞往江清这边倾了倾，试图替他挡住雨，却被江清侧身避开了。

　　江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温度：“就在这里说。”他不想靠近昭余，不想踏入那辆属于昭余的车，不想和这个人有任何多余的接触。哪怕是一秒钟的靠近，都像是在撕扯他早已结痂的伤口，让那些被他强行压抑的痛苦和恨意再次翻涌上来。

　　昭余看着他疏离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转瞬即逝。他收起伞，任由雨丝打在自己的肩膀上，黑色的风衣很快被浸湿了一片，贴在身上，勾勒出紧实的线条。“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昭余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雨太大了，上车，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江清沉默着，目光死死地盯着昭余的脸，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破绽。一年半了，他无数次在梦里见到这个场景，见到昭余站在他面前，说着道歉的话，可每次醒来，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绝望。而现在，昭余真的站在他面前，却说着当年的爆炸是人为篡改情报，这让他如何相信？

　　“我凭什么信你？”江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年半前，你说那是指挥失误，现在又说是人为篡改，昭余，你觉得我还会信你说的任何一句话吗？”

　　昭余的身体僵了一下，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他看着江清眼底的冰冷和不信任，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我知道你不信我，”昭余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但我没有骗你。这一年半来，我从来没有放弃过追查当年的爆炸案，直到半个月前，我在整理旧案宗的时候，发现了一份被篡改过的情报文件，上面的笔迹不是我们队里人的，而且爆破点的坐标被人做了手脚。”

　　江清的瞳孔微微收缩，握着衣角的手指猛地收紧。他想起一年半前的那场爆炸，想起自己被碎石掩埋时的剧痛，想起躺在医院里得知是指挥失误时的绝望。如果真的是有人故意篡改情报，那么这一切都不是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那他所承受的一切，又算什么？

　　“证据呢？”江清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情报被篡改，证据在哪里？”

　　“我拿到了那份文件的原件，还有笔迹鉴定的初步结果，”昭余从风衣的内袋里拿出一个密封的文件袋，递到江清面前，“都在这里面。但是这份证据还不够，篡改情报的人很狡猾，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我需要你的帮助。你是当年爆炸案的受害者，也是最了解现场情况的人，只有你能帮我找到更多的线索。”

　　江清看着那个文件袋，没有伸手去接。他的目光落在文件袋上，眼神复杂。他想知道真相，想知道到底是谁害了他，害了那些在爆炸中受伤的队员。可他又害怕，害怕这又是昭余的一个谎言，害怕自己再次被欺骗。

　　“我已经不是警察了。”江清移开目光，看向灰蒙蒙的天空，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查案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

　　“江清！”昭余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急切和痛苦，“这不仅是我的事，也是你的事！当年的爆炸案，不仅让你受了重伤，还有三个队员至今还躺在医院里，他们也需要一个真相！你难道不想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吗？你难道想一辈子活在这个阴影里吗？”

　　昭余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江清的心脏。他怎么会不想？他日日夜夜都在想，想知道为什么好好的一场行动会变成那样，想知道是谁毁了他的一切。可他不敢，他怕再次面对那些痛苦的回忆，怕再次和昭余产生交集，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我不需要真相。”江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我现在这样很好，至少不用再面对那些尔虞我诈，不用再担心哪天会突然死在任务里。昭余，你走吧，就当从来没有见过我。”

　　说完，江清转身就要往楼道里走，却被昭余一把抓住了手腕。昭余的手掌很烫，带着雨水的湿意，紧紧地攥着他的手腕，像是生怕他跑掉一样。

　　“江清，别走。”昭余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这是江清第一次听到昭余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我自己。如果当年我能再仔细一点，再谨慎一点，就不会发生那样的事。这一年半来，我每天都活在愧疚里，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也从来没有放弃过追查真相。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江清的身体僵在原地，手腕上传来的温度让他感到一阵恶心，又带着一丝莫名的熟悉。他想起当年在警队里，昭余也经常这样抓住他的手腕，在他执行任务差点出事的时候，在他熬夜查案累倒的时候，那时候的温度，和现在一模一样。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他猛地甩开昭余的手，力道大得让昭余踉跄了一下。“别碰我。”江清的声音冷得像冰，“昭余，你欠我的，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还清的，也不是一个真相就能弥补的。你走吧，我不会帮你的。”

　　江清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楼道，重重地关上了防盗门，将昭余和那场冰冷的雨都隔绝在了门外。他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的窒息感越来越强烈，抑郁症的症状再次发作，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双手抱头，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一年半的委屈、痛苦、不甘，在这一刻全都爆发出来，他像个孩子一样，无声地哭泣着。

　　门外，昭余站在雨中，看着紧闭的防盗门，久久没有离开。他手里还拿着那个文件袋，雨水打湿了文件袋的边角，他却浑然不觉。他知道，江清一时半会儿不会原谅他，也不会轻易答应帮忙，但他不会放弃。无论如何，他都要找到真相，弥补自己的过错，也救赎江清。

　　不知过了多久，江清才慢慢平复下来。他从地上站起来，步履蹒跚地走上楼梯，回到自己的公寓。推开门，屋子里依旧是昏暗的，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铁盒，打开，里面的警徽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弱的光。他拿起警徽，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神复杂。

　　警徽是他曾经的信仰，是他为之奋斗的目标。可现在，这枚警徽却像一块烫手的山芋，让他不知所措。

　　他想起昭余的话，想起那些躺在医院里的队员，想起当年的爆炸案。真相像一个魔咒，在他的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向楼下。昭余还站在那里，黑色的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孤单。他手里的伞依旧撑着，却没有撑开，任由雨水打在身上。

　　江清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得厉害。他知道，自己终究还是无法置身事外。那个真相，不仅关乎昭余，关乎那些队员，更关乎他自己。他需要一个答案，来解开这一年半来的心结。

　　他缓缓放下窗帘，走到衣柜前，拿出一件干净的外套，换上。然后，他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拨通了那个刚刚被他拉黑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了，那头传来昭余带着一丝沙哑和惊喜的声音：“江清？”

　　“我帮你。”江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决绝，“但我有条件。”

　　“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昭余的声音带着急切。

　　“第一，查案的过程中，一切听我的安排。第二，不许再提当年的事，不许再跟我说对不起。第三，查到真相后，我们两清，从此互不相干。”江清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昭余的声音：“好，我答应你。”

　　挂断电话，江清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将再次踏入那个他逃离了一年半的世界，再次面对那些痛苦的回忆，再次和昭余纠缠在一起。

　　前路漫漫，充满了未知和危险。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不为别的，只为了那个被掩埋的真相，只为了心中那一点残存的光。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像是在为他送行。而江清，也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他知道，自己终将向着光亮前行，哪怕前路布满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