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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修复 宋离颜下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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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道歉信那天是周五,天气阴沉沉的,像憋了一场雨又一直没下。
两个人站在体育组办公室门口,手里各攥着一封写好的检讨。季清序那份写了三遍,第一遍太短,第二遍太硬,第三遍字数够态度也够,但他自己知道那上面每个字都是假的——不是假在事实,是假在情绪,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但他需要这封检讨来把这件事翻篇。许逸那份写得很快,写完也没改,他不在乎检讨上写了什么,他在乎的是季清序要在那扇门前面站多久。
门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郑老师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教案,手里拿着笔,抬头看见是他们,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早就知道他们要来。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没说话,等着。
季清序把检讨放在她桌上,动作很轻,纸角对齐桌沿,摆得端端正正,像交作业一样。许逸也放了,放的动作比他大一些,纸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郑老师低头看了那两页纸,没有拿起来,就那么看着,目光从上扫到下,像是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放这吧。”她说,“以后注意。”季清序转身走了,许逸跟在后面,门在他们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阳光正好被云遮住,整条走廊暗了一瞬。
季清序走在前面,脚步很快,许逸叫了他一声,他没停。又走几步,许逸追上来,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你怎么了?”
季清序没说话。他看着许逸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那只手的位置刚好是手链曾经在的地方。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皮肤和骨骼,还有冬天还没完全退去时留下的苍白。
“没什么。”
许逸松开手,没有再问。两个人并肩走过走廊,从阴暗处走进阳光里,又从阳光里走进阴影中,像穿过一道道看不见的门。
季清序一直没回头,他知道那间办公室的门还开着,知道郑老师大概正看着他们的背影,知道这封检讨交上去之后这件事就算翻篇了。但他手腕上那道看不见的勒痕还在那里,不疼,但一直提醒他有什么东西没了,再也回不来了。
窗外的天一直没放晴,那场雨憋了一整天,终究没有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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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继续往前推,天气越来越热,短袖从少数人变成多数人,最后变成所有人。季清序也穿上了短袖,空荡荡的手腕露在外面,有时候他自己会低头看一眼,看完就移开,像在看一道算错的题、一个填错的空、一件不该发生但已经发生了的事。他把那颗小太阳和断掉的编绳收在书桌抽屉最里面,用一张白纸包着,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包。
许逸提过两次要帮他修,他都说不用。不是不想要,是不想让许逸再为这件事费心。检讨写了,道歉信送了,体育课停上了,事情已经过去了,再提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两个人都难受。
所以许逸后来就不提了。但许逸不提这件事,不代表他没在做这件事。季清序不知道的是,许逸把那颗小太阳和断绳从季清序那里要走了,说是“我看看能不能修”。季清序给了,以为他看两眼就会还回来,但那之后许逸再没提过修手链的事,季清序也没问,以为他也放弃了。
又过了几天,宋离颜的生日请柬开始在班里流传。不是纸质的那种,是口口相传的,一节课的功夫就从第一排传到了最后一排。
“宋离颜周六过生日,在KTV开包厢,邀请了好多人。”
“真的假的?他不是从来不过生日吗?”
“谁知道,今年过了呗,想开了。”
“那他请谁了?”
“名单不知道,反正不少人。”
季清序听见这些议论的时候正在做题,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他对别人的生日不感兴趣,对别人的聚会不感兴趣,对这些议论也不感兴趣。但许逸凑过来,压低声音。
“宋离颜邀请我了,你呢?”
季清序愣了一下,抬起头。“没有。”
许逸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意外,又像是觉得合理。“也是,你俩不熟。”季清序低下头继续做题,没再理他。
许逸在旁边捣鼓手机,过了一会儿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消息,发信人是宋离颜。“季清序来吗?帮我问一下。”季清序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把手机推回去。“不去。”
许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手机收回口袋。
六月六号,周六,高考前一天。
淮江二中作为高考考点,从周五下午开始封校,所有学生被清空,课桌被翻过来摆成一排一排,走廊里贴着考场号,连空气都变得和平时不一样了。季清序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高考离他还远,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事。他只知道周末不用补课,可以多睡一会儿,可以多做几套题,可以把攒了一周的衣服洗掉。许逸约他下周一出去。
“去哪?”季清序问。
“随便走走,好久没出去了。”
确实好久。自从体育课那件事之后,两个人都没什么心情出去玩。
许逸每天都在想怎么处理这件事,季清序每天都在想怎么让这件事从脑子里过去。一个在想怎么解决,一个在想怎么忘记,两个人想的不一样,但都一样累。现在事情过去了,检讨写了,道歉信交了,体育课停上了,郑老师不再出现在他们面前了,好像一切又回到了正轨。但季清序知道,有什么东西还在那里,沉甸甸的,压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周一早上九点,季清序站在公交站等许逸。天已经热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柏油路面发软,空气里有一股沥青被烤化之后的气味,闷闷的,热热的,不刺鼻但一直在。
他把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只穿着一件白色短袖,领口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车来了,许逸从车上跳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短袖,头发比上周又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眼睛。他看见季清序就笑了,那种笑不是平时那种张扬的、欠揍的笑,是安静的笑,像夏天傍晚的风,不凉,但舒服。
“等多久了?”
“刚来。”
许逸知道他撒谎。季清序的鼻尖是红的,明显站了好一会儿了。但他没说破,走过来在季清序面前站定。
“伸手。”
季清序愣了一下。“什么?”
“伸手。”许逸又说了一遍,语气很平淡,表情没什么变化。季清序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还是把手伸了出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许逸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的手心上。
季清序低头看。
是那条手链。深蓝色的编绳,银色的小太阳,和原来一模一样。编绳换了新的,比原来的颜色深一点,编法也不完全一样,比原来更密、更紧。那颗小太阳还是原来的那颗,银色的表面多了几道细细的划痕,是上次摔在水泥地上留下的,许逸没有换掉它。
季清序看着那条手链,看了很久。许逸的手还停在他掌心里,没有收回去。他的手很暖,指节分明,拇指轻轻搭在季清序的腕骨上,像是在量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你什么时候修的?”
“就这几天。”
“你哪来的时间?”
许逸看着他。“挤出来的。”
“你每天做那么多题,还有时间修这个?”
许逸笑了一下。“题每天都做,手链只修一次。”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季清序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手链,编绳在阳光下泛着一层细细的光泽,每一股都绕得很紧,收口的地方打着整齐的结,和他记忆里的那一条一模一样,又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也许是许逸的手指在他腕骨上轻轻搭着的那一下,也许是那些挤出来的时间被编进了绳子里,看不见但摸得到。
“戴上。”许逸说。他拿起手链,把季清序的手翻过来,腕骨朝上。编绳绕了两圈,拉紧,收口,刚好合适。那颗小太阳垂下来,贴在季清序的脉搏上,冰凉的,和他第一次戴上去的时候一样凉。但他这次不觉得凉了。因为许逸的手还覆在他手腕上,那一点温度从皮肤渗进去,顺着血管往上爬,爬到胸口,爬到喉咙,爬到眼眶后面。
季清序把脸别开。
许逸看见了,但他没说话。他把季清序的手放下来,松开。
“走吧,车快到了。”
“去哪?”
“宋离颜生日。”
季清序愣了一下。“你不是说随便走走?”
许逸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点狡黠,一点理直气壮,还有一点“你拿我没办法”的笃定。“随便走走,顺便参加个生日聚会,不矛盾。”
季清序盯着他看了两秒,想说“我跟你去合适吗”,又想说他没邀请我你怎么擅自做主,但他想到许逸在手机里回复宋离颜消息时那个表情——不是随意,是笃定,像笃定季清序不会拒绝,像笃定宋离颜不会介意,像笃定这两个人之间不需要那些多余的客套。
“你什么时候跟他说的?”
“上周。他让我问你,我说你不好意思,他就说带你来就行。”
季清序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替我做主了?”
许逸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试探,没有犹豫,是一种笃定,像他知道季清序不会拒绝。“我替你做主了。”
季清序想说你凭什么替我做主,想说我跟他不熟去了尴尬,想说你怎么不先问问我。但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因为许逸在修手链的那些缝隙里,也顺手帮他决定了一件他永远不会主动去做的事——去一个不是自己圈子的聚会,见一些不熟的人,在不属于他的地方待一个下午。
“走吧。”季清序说。他没说好不好,没说愿不愿意,只是说走吧。这两个字已经够了。
两个人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肩膀挨着肩膀。车窗开着,风吹进来,把许逸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季清序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条重新戴上的手链,编绳贴着皮肤,小太阳跟着脉搏一跳一跳的,像是活过来了。
“许逸。”
“嗯?”
“你修了多久?”
许逸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编绳换了好几种,有的太粗,有的太细,有的颜色不对。找了好多地方,才找到差不多的。”
季清序侧过头看他。许逸正看着窗外,表情很平静。但季清序知道,容东卖编绳的地方不多,要找到一模一样的,得跑好几个地方,一家一家问,一根一根比。
“你怎么知道编法?”
“上次那根断的,我拆开看过。”季清序愣了一下。那条手链断成好几截,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编法还在,有的已经散了。许逸把它们一根一根拆开,看清楚每一股的走向,记住每一种交叉的方式,然后重新编回去。那不是在修一条手链,是在复原一件碎掉的东西。不,不是复原。是重新做了一条。用同样的心,同样的手,同样的时间。
季清序没说话。他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树很绿。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他觉得自己的眼眶又热了。
他没有哭。他只是在公交车上,在去参加一个不熟的人的生日聚会的路上,在许逸旁边,把脸别向窗外,让风吹干他眼眶后面那些涌上来的东西。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着,穿过容东的街道,穿过那些他熟悉的路口和店铺。许逸的手搭在座椅边缘,手指离季清序的手只有几厘米。他没有握上去,季清序也没有。但他们都知道,只要他想,随时可以。
双颜线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