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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明天 ...

  •   白巧最终还是因为没能采回星夜兰,被赵大扣掉了当天一半的口粮,外加一顿毫不留情的、夹杂着污言秽语的叱骂。她垂着头,一声不吭地挨完骂,领了那半个硬得能硌掉牙的杂面馍和清可见底的菜汤,默默回到角落。
      夜色浓重,鼾声四起。她蜷缩在冰冷的铺位上,小口啃着那点可怜的食物,胃里因为饥饿和之前服用地胆草、玉髓芝带来的复杂感觉而翻腾着。手臂上被蛇见愁沾染的地方依旧红肿发痒,新添的擦伤也隐隐作痛。
      但她脑子里想的,却是那株玉髓芝带来的、极其微弱的暖流和气感。
      是错觉吗?还是真的有那么一丝效果?
      她不敢确定,但心底那簇刚刚燃起的星火,却不肯轻易熄灭。旧丹室附近……那里荒废已久,靠近崖壁,湿气重,乱石堆叠,人迹罕至。或许,真的还会有别的、无人注意的低阶灵草。
      接下来的几天,白巧更加谨小慎微。她将“白巧儿”这个角色扮演得入木三分——沉默,顺从,埋头苦干,偶尔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和麻木。她甚至“意外”地帮一个同杂役抬了下重物,换来对方一个略带诧异、随即又恢复淡漠的眼神。
      她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再次靠近旧丹室区域的机会。
      这个机会,来得比她预想的快,也以一种她绝不愿面对的方式。
      三日后,宗门内传来消息,为筹备即将到来的外门小比,药园需紧急提供一批用于炼制“回气散”和“金疮膏”的基础药材,所有杂役工作量加倍,且需轮值夜班,照看几处重要的低阶灵植圃。
      整个杂役院怨声载道,却又敢怒不敢言。赵大那张肥脸更是黑得像锅底,将火气加倍撒在手下人身上。
      白巧被分派的夜班区域,恰好包括靠近旧丹室的那片“夜荧草”圃。夜荧草是一种夜晚会散发微弱荧光的一品灵草,是回气散的一味辅药,需在特定时辰采集其露水,对杂役而言,这算是相对“轻松”但枯燥的活计,因为只需守着,定时收集草叶上的夜露即可。
      夜幕降临,白巧提着一盏光线昏黄、只能照亮脚下几步远的旧风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夜荧草圃。草圃位于药园西侧边缘,再往外就是陡峭的后山崖壁和那片荒废的旧丹室废墟。夜晚的药园格外静谧,甚至有些阴森,远处只有零星几点其他区域值守杂役的灯火,像鬼火般飘忽。
      夜风带着凉意,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她小心地将风灯挂在草圃边一根歪斜的木桩上,开始按照管事的吩咐,检查夜荧草的长势,并准备收集露水的器皿。
      她的心思,却有一大半飘向了不远处那片笼罩在黑暗里的乱石堆。
      或许……趁此机会,可以稍微靠近一点看看?夜班漫长,只要不离开太远……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破空声,夹杂着清冷的、仿佛冰玉相击的细微鸣响,自极高远的夜空传来。
      白巧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一道纯净的白色流光,自宗门内峰方向划破夜幕,如流星坠地,却又轻灵飘逸,径直落在了药园东侧那片专门培育高阶灵植的“云霞圃”附近!
      流光散去,显出一道纤尘不染的白色身影。即使隔着相当远的距离,即使夜色朦胧,白巧也能一眼认出——是阎时。
      她似乎刚从某处归来,或是完成了某项宗门任务,周身还萦绕着未曾散尽的、凛冽而纯净的灵气波动,在夜色中如月华流淌。她没有刻意释放威压,但那种属于高阶修士、属于此界顶尖存在的无形气韵,已让整个药园夜晚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白巧甚至看到,云霞圃附近原本还有几个值守的、身份明显高于普通杂役的药园执事弟子,此刻全都躬身垂首,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阎时并未理会他们。她径直走向云霞圃中央,那里有一株即将成熟的“三色月见兰”,是炼制某种珍贵丹药的主材,今夜正值其汲取月华的关键时刻。她似乎只是路过,顺道查看,或是受宗门所托前来照拂。
      她站在那株流光溢彩的灵植旁,微微俯身,伸出一根莹白如玉的手指,指尖凝结着一点精纯的冰蓝灵光,轻轻点向月见兰的花心。动作优雅、自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的掌控感。
      月光洒在她身上,白衣胜雪,侧脸弧度完美清冷,宛如九天神女临凡,与这污浊杂乱、充斥着底层劳工汗臭和泥土气息的药园,格格不入,却又带着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统治力。
      白巧藏身在夜荧草圃的阴影里,紧紧攥住了手中冰冷的陶制露瓶。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她看着远处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
      天之骄子。
      高高在上。
      不可亵渎。
      这才是阎时。无论是在她笔下的故事里,还是在这个觉醒后真实的世界里。她是这个世界的宠儿,是规则的化身,是注定要踏上云端、俯瞰众生的存在。
      而自己呢?
      是缩在肮脏角落里的杂役,是连最低阶灵草都要靠偷窃和侥幸才能获得的蝼蚁,是对方眼中一个或许“有趣”、却绝不可能平等视之的“观察对象”。
      那一点点因为玉髓芝而升起的、可笑的希望和野心,在亲眼目睹这悬殊如云泥之别的景象时,被碾得粉碎。
      她凭什么认为,自己能靠几株杂草,一点微末的灵气,就能扭转命运?就能在阎时和世界之力的双重倾轧下,找到生路,甚至……回去?
      巨大的无力感和冰冷的绝望,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远处云霞圃旁的阎时,似乎完成了对月见兰的探查。她直起身,并未立刻离去,而是微微侧首,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药园西侧这片昏暗的区域。
      她的视线,似乎在空中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掠过那盏昏黄的风灯,掠过那片散发着微弱荧光的夜荧草,也掠过了草圃边缘,那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瘦小僵硬的身影。
      没有停顿,没有波澜。
      就像掠过一阵无关紧要的夜风,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然后,她收回目光,身形化作一道皎洁流光,冲天而起,消失在内峰方向的夜空之中,只留下空气中一丝逐渐消散的、冰寒纯净的灵气余韵,和药园里良久才恢复过来的、带着敬畏的低声议论。
      白巧依旧僵立在原地,直到那流光彻底看不见,直到夜风重新带来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吹得她浑身冰冷。
      她慢慢松开紧握的露瓶,掌心被掐出深深的月牙形红痕。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那些散发着微弱光点的夜荧草。
      良久,她极其缓慢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混杂了自嘲、冰冷和某种破釜沉舟般决绝的扭曲表情。
      是啊,阎时是九天明月。
      而她,是阴沟里的淤泥。
      明月不会在意淤泥的肮脏与挣扎。
      但淤泥……未必就不能,借着那么一点点微光,生出最顽强的、足以爬出阴沟的藤蔓。
      哪怕这藤蔓,永远触及不到明月。
      哪怕只是为了,能够抬头,多看一眼那片,不属于自己的天空。
      她弯下腰,开始收集夜荧草叶上凝结的、冰冷剔透的夜露。动作机械,眼神却比刚才,更加幽深,更加……沉寂如死水,却又在死水最深处,酝酿着无人能见的暗流。
      明天,旧丹室那边,她必须再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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