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西索的观察日记》佑谦

1、从未见过的样本

　　冰冷的指尖划过纸面，留下墨迹未干的字迹：

　　“目标：卡金王国北部，斯瓦罗沼泽。
　　任务：追踪并记录‘幽影鳄’求偶行为。遭遇突发变量。”

　　贝利·阿斯特蕾亚停笔，抬眼望向沼泽深处。浓雾如活物般蠕动，遮蔽了月光，却无法阻挡她专注的视线。在她前方不足百米处，一头成年幽影鳄的颀长轮廓在泥沼中若隐若现，暗绿色的鳞片在稀薄的光线下流淌着金属般的光泽。更引人注目的是它颈项间膨起的、发出低频嗡鸣的声囊——求偶期的典型特征。
　　她调整了一下别在耳廓上的微型录音设备，确保它持续捕捉着环境中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念力如丝般从她体内抽离，融入空气。伪契约·隐踪。简单的契约，代价仅仅是短时间内的念力消耗，换来的是她自身气息与沼泽环境完美同化，如同水滴汇入大海。

　　幽影鳄浑然未觉，继续着它古老的仪式。贝利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再次飞舞，记录着生物行为学中罕见的细节，每一个符号都精准、冷静，不带丝毫多余的情感。

　　家族的古训在她脑海中回荡，清晰得如同昨日才刻入骨髓：“阿斯特蕾亚的眼睛，只映照真实。”她，以及散落在这颗星球各处的族人，是历史的无声书写者，是真相的永恒守卫者。每年十一月二十日至二十五日，那短暂的重聚与记录提交，是他们存在的锚点，是使命的具象。

　　沼泽的宁静被远处隐约的喧嚣打破。贝利皱了皱眉，干扰源。她收好笔记本，身影无声无息地融入更深的阴影，朝着声源潜行。

　　穿过一片扭曲的枯木林，景象豁然开朗。月光终于刺破浓雾，吝啬地洒下一片银辉。空地上，一场单方面的“游戏”正在进行。

　　鲜红的发丝在月光下流淌着妖异的色彩。小丑装束的男人——西索——正优雅地俯身，扑克牌在他指尖翻飞，不是魔术，是肢解的利刃。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痛哼和飞溅的血珠。他的对手，一个魁梧的壮汉，此刻已瘫软在地，左手的三根手指不翼而飞，断口处一片模糊。西索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品，而非施加酷刑。他伸出舌尖，舔过扑克牌锋刃上温热的液体，喉间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贝利的呼吸在瞬间屏住。

　　完美的标本。

　　她倚靠在一棵枯树后，冰冷的树皮硌着背脊。笔记本摊开在掌心，笔尖悬停片刻，随即落下，字迹依旧工整，却比记录幽影鳄时快了一分：

　　“标本代号：‘小丑’。行为：高度仪式化暴力，施虐中表现出强烈美学追求。情绪状态：亢奋，愉悦阈值异常。威胁等级：极高。备注：首次观测到完全脱离现有行为模型的个体。不可预测性：MAX。”

　　每一个字都敲打着她身为记录者的核心。混乱，纯粹的、无法归类的混沌。她毕生所学的所有行为模型、心理分析框架，在这个红发男人面前轰然坍塌，碎成一地无用的残渣。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感攫住了她，不是恐惧，是极致的兴奋。求知欲，那深植于血脉、驱动她追寻一切未知的火焰，此刻在西索身上找到了最炽烈的燃料。他是活的谜题，行走的悖论，她从未遭遇过的“完美的未知样本”。
　　西索的动作突然顿住。他没有回头，但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转向贝利藏身的方向，嘴角咧开一个更大的、玩味的弧度。

　　“啊啦~”他拖长了音调，声音甜腻得像融化的蜜糖，却又淬着冰冷的毒，“躲在树后的小老鼠，看够了吗？”他直起身，指尖夹着一张染血的扑克牌，牌面正对着贝利的方向，如同一个优雅的邀请函，“要不要…也来玩个游戏？”

　　贝利的心跳漏了一拍。暴露了。她缓缓从树后走出，月光勾勒出她纤瘦的身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燃烧的冰焰。

　　她迎上西索探究的目光，声音平稳无波：“观察行为已记录。无游戏意向。告辞。”
　　她转身欲走，动作干脆利落。与危险源保持距离是记录者的基本准则。

　　“真冷淡呢~”西索的声音如影随形，带着黏稠的笑意。他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贝利正前方，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扑克牌的边缘几乎贴上她的颈动脉，冰冷的金属感透过皮肤传来。“难得遇到这么…有趣的眼睛，”他俯身，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只用来‘记录’，不觉得浪费吗？”

　　贝利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伪契约·闪避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压下。代价未知，且对方目的不明。她强迫自己维持冷静，抬起头，目光穿透镜片，直直刺入西索那双变幻莫测的金色眼瞳：“我的眼睛，只为真相服务。”

　　“真相？”西索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肩膀微微耸动，低笑起来，“小观察者的真相，又是什么呢？”他指尖的扑克牌轻轻一划，贝利鬓边一缕碎发无声飘落。“比如…你刚才看我的眼神，那种…想要剥开我大脑的渴望？那也是真相的一部分哦~”

　　贝利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他捕捉到了。捕捉到了她作为观察者最原始的冲动。这种被剖析的感觉，让她感到一丝久违的…狼狈。她抿紧嘴唇，没有回答。

　　西索似乎很满意她的沉默，他收回扑克牌，后退半步，姿态重新变得慵懒。“好吧，好吧，”他摊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下午茶，“既然小观察者这么害羞…那就换个玩法。”他歪着头，笑容诡谲，“告诉我你的名字。作为交换…我允许你继续‘观察’。”

　　贝利看着他。月光下，他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妖异的光晕里。危险。致命的危险。但那种诱惑…那种洞悉“完美未知”的诱惑，如同海妖的歌声，在她理智的堤坝上撞击出裂痕。她需要数据。更多的数据。近距离的、持续的观察。

　　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贝利。贝利·阿斯特蕾亚。”

　　“贝利~”西索咀嚼着这个名字，舌尖卷起，带着一丝奇异的韵律，“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呢~”

　　他忽然转身，朝着沼泽外的黑暗走去，背对着她挥了挥手，“那么，阿斯特蕾亚小姐，我们的‘游戏’…开始了哦~期待你的‘记录’~”

　　红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雾与夜色中。

　　贝利站在原地，夜风吹拂着她断落的发丝。笔记本摊开在手中，刚才记录的那一页在风里轻轻翻动。她凝视着西索消失的方向，镜片后的眼眸深处，冰冷的求知欲正在与某种陌生的、灼热的东西搏斗。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颈侧，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扑克牌冰冷的触感。

　　她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悬停良久，最终落下：
　　“样本‘西索’：主动接触。初步交互达成。不可预测性指数再次提升。观测价值：无法估量。后续追踪…必要。”

　　合上笔记本，她深吸一口气，沼泽的湿冷空气涌入肺腑。十一月二十日还很遥远。她有足够的时间，去解开这个名为“西索”的谜题。代价？她想起发动伪契约·隐踪时体内念力的轻微流逝。为了“真实”，阿斯特蕾亚从不吝惜代价。

　　她迈开脚步，毫不犹豫地追向那片西索消失的、充满未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