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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旨婚书,你于我,可不可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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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的京城,浸在暖柔的日光里,朱雀大街上车马辚辚,人声鼎沸。
酒肆茶坊的喧嚣,顺着风势漫过朱红宫墙,却在宣政殿外,戛然而止。
只余下皇权独有的肃穆,裹着殿外的静谧。
汉白玉栏杆,被日光镀上冷润光泽,阶前古柏,苍劲挺拔,偶有几声鸟鸣划破天际,反倒衬得殿内愈发寂静,落针可闻。
“雍王手握兵权,眼见着势力一步步壮大,实在不得不防。”
“只是可惜了柳家二小姐,眼见着到了适婚的年纪,这京中多少人家想要提亲,却要被牵制入皇权……”
“求娶?谁敢求娶!”
“雍王……实在不是一个好人家,天天只知道舞刀弄枪,那懂得半分男女之情。”
“……”
御座之上,李濯身着下朝还未来得及换下的明黄龙袍。
独属于帝王的十二章纹在光影间流转,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着御案台,目光有意扫过阶下躬身的几位官员,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淡笑。
笑意深处藏着的,翻涌的算计。
“传朕旨意,雍王近些年来为朝廷效力,劳苦功高,眼见着过了适婚年纪,”他勾唇一笑:“朕满心歉意,无颜面对先长公主殿下……听闻柳御史之女,柳夕颜,温婉贤淑,风华绝代,今赐婚二人,望二人日后琴瑟和鸣。”
他声音在大殿里环绕,裹着王权至上的威压。
瞬间压下殿内所有细微声响,满朝文武有的暗自叹息,有的盘算朝局。
林公公躬着的身子,手里的拂尘耷拉在手肘处,他抬上双手接过那卷圣旨,指尖轻颤,却不敢有半分逾矩,轻慢的退下大殿台阶,绕过群臣一步步退出宣政殿。
那抹晃眼的明黄,恰如无形的枷锁,随着马车车轨压出的吱呀声悄然越过宫墙,朝着柳府与雍王府缠去,将两个毫无交集的人,强行扯入皇权利益争夺中。
此时的柳府,后院海棠开得正盛。
粉白花瓣层层叠叠,风吹过便簌簌飘落,铺了满地,可府中人,却是谁也无闲情雅致赏玩。
圣旨一出宣政殿,便已有侍从快马加鞭朝柳府送来消息,柳府上上下下便张罗着接待宫中的主管公公到来。
正厅内,柳砚之身着藏青官袍,腰束玉带,一串玉珠绕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眉宇间满是焦躁,他在厅中来回踱步。
脚步声,打破了厅内的沉寂。
“老爷,是宫中的御前太监刘公公来宣读圣旨了。”
柳砚之听言紧捏珠串,不禁疑惑道:“刘公公?怎不是司礼太监来……”
微风裹挟着丝丝寒意,拂过枝丫。
柳夕颜端坐在木椅上,青绿色裙子绣着几片栀子花叶在袖口,素净又雅致,乌发上盘着几支淡蓝色珠钗,垂着几缕步摇。
琥珀色瞳孔在阳光中宛若含住秋水,眉眼间,满是柔和。
她手中捧着盏茶,微凉的茶气袅袅升起,漫过耳饰,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地蜷了一下,又飞快舒展。陛下近些日子对柳家频频示好,明眼人都看着,表面恭贺背地打听的人来了一群又一群,都想从中捞几分利益。
昨日是太史令命人送来了些月光白茶,今日又有尚书右臣想塞些玉器玛瑙来,看起来是各方势力的拉拢,也怕日后会成为百官弹劾的切入口。
皇帝九五之尊,最忌惮手下的人掌权拢势,无缘无故像臣子示好,不过两种目的,要么想抓人把柄,要么就是想左右臣子。
柳砚之一介御史,在官场上不爱阿谀奉承,也没有明确的立场,说起来,做的每一件事都不过是为了百姓。
如此,皇帝唯一想做的,不过是左右她的婚事。
嫡姐的婚事是如此,如今,她也是逃不脱。
只暗自叹一句,婚事由不得自己,人怎敌权。
眼底掠过一丝茫然,转瞬便垂眸掩去,指尖略过茶盏边缘,她抬起身子,站了起来。
“圣旨到——柳府接旨!”林公公尖细的嗓音,穿透庭院,打破了柳府短暂的宁静。
柳砚之脸色骤变,连忙敛去焦躁,转身带着府中众人跪地接旨。
柳夕颜也随着缓缓俯身,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眸低垂,姿态恭敬却不卑微,不见半分慌乱。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柳御史之女柳夕颜德行出众,今赐与雍王宋潇严为妃,望二人举案齐眉,福泽绵延,钦此……”林公公拉着嗓子宣读着皇帝的旨意,眼神在卷轴和柳府众人之间流转,微微笑了一下,喊道:“柳小姐好福气,恭贺柳大人,大人接旨吧。”
柳砚之浑身一僵,谢恩的声音里裹着难掩的颤意。
皇命难违,为人臣子,怎敢不从。
“臣……接旨……”
“太子妃嫁入东宫不足三年,”林公公压了压调子,“二小姐又被赐婚给雍王,柳大人,你的福气,在后头啊!”
柳砚之心知肚明,他柳家不过是皇帝牵制王臣的工具,太子正妃出身于从三品府邸,不过是为了防止太子与更为壮大的世家族联合,他示意声旁管家递上碎银,道:“多谢公公……”
柳夕颜始终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睫尖轻轻颤动,她悄悄攥紧衣料,锦缎纹路硌着指尖,却依旧保持俯身姿态,脊背挺得端庄,半分失仪也无。
送走林公公,柳砚之望着女儿,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愧疚:“颜儿,委屈你了。”
“父亲对不住你们二姐妹……”
柳夕颜缓缓站起身,抬手轻轻拂去裙摆褶皱,动作柔得像拂过一片花瓣,她垂着眼。
声音柔和平稳,似藏着几分对前路的茫然,语气却稳重:“父亲言重了,”她顿了顿,“圣旨既下,便是女儿的命,女儿往后定会好好侍奉王爷、打理王府,不给家里添乱。”
说罢微微颔首,眼底轻愁被鬓边碎发掩去,唯有指尖,留着攥紧衣料的温热。
柳砚之望着女儿离去的背影,那句“父亲言重了”不断盘绕在脑海里,一股落寞挤上心头,他低头望望别再腰间的玉佩,那是柳夕颜母亲的遗物。
当年,他与沈小姐因为父母之命绑在一起,好在二人相处和洽,到后来倒还真的互生爱慕,也算不枉一桩婚事。
只愿,夕颜也有这般好的运气……
与柳府的压抑不同,雍王府是另一番景象。
庭院开阔疏朗,遍植青松翠柏,一眼望去却少了花朵装饰,多了几分疏离。
下人来来往往,埋着头,踩着碎步子,不敢在这位主人面前出现半分差错。
正厅中,宋潇严身着玄色常服。
衣摆绣着暗纹银龙,袖甲还没来得及取下,身姿如青松般挺拔。
剑眉紧紧蹙起,他手中攥着把匕首,指腹反复摩挲匕首柄上的细纹,另一只手拿着一块锦布,擦拭着刀刃,前刃闪出几丝寒光。
“王爷,宫里传旨了。”侍从躬身禀报,声音小心翼翼,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触怒眼前爷,“陛下赐婚,将柳御史的女儿柳夕颜……许配给您。”
宋潇严周身寒气,瞬间更甚,指尖捏着锦布逐渐发白,骨节分明的手微微用力,刀刃擦破布匹在虎口处留下一道伤痕,血珠渗成一条线。
他猛地抬眼,眸中翻涌着不耐与抵触,语气斩钉截铁:“本王不接。”
一旁的谢愈安急上前一步,他身着青色长衫,气质温润,眉眼清俊,语气沉稳冷静,字字恳切:“王爷,不可鲁莽。”
他顿顿。
“陛下此举,明着是赐婚,实则想借柳家,牵制您手中的北疆兵权。”
“您若拒婚,便是抗旨不遵,也是不孝。”
“正好给了陛下削权的借口,到那时得不偿失。”
宋潇严眉头皱得更紧,谢愈安的话,他怎会不懂?借他生母的名头把控他的婚事……
如若对方真是是皇帝的棋子,要将一生婚事当作朝堂博弈的筹码去赌,他满心愤恨,气地将匕首狠狠掷向一旁茶桌上。
“牵制?”他自嘲道,“皇兄的技俩,就是将一些无关人员通通牵扯到利益争端中……他不过,是不将任何人放在眼中!”
“王爷,莫要妄言……”
“难道就要任由他这般摆布?”他声音冷得像沙场上的剑,裹着压抑的怒火,语气里满是不甘。
谢愈安浅然一笑,缓缓开口:“王爷暂且忍耐一时,柳家这姑娘,我曾略有耳闻,”
“瞧着是副温婉模样,绝非寻常闺阁女子。这场婚事既是陛下的安排,于我们而言,亦是摸清柳家立场、看清朝堂各方动静的机会,”
“婚后相处如何,原也在王爷的分寸里,”
“听闻太子妃与柳二小姐关系极好,我们借此拉拢太子也未尝不可。”
宋潇严沉默了,目光投向窗外柏树,神色复杂难辨,他在边疆奋起杀敌,多少次险些丧命,从未想过卸甲归朝后,竟会被这般防范,甚至被算计去接受一场身不由己的婚姻。
他满心不甘,良久,才松开握紧的拳头,鲜血顺着指尖滑落。
语气里藏着无可奈何的妥协:“知道了,”
“备好谢恩的折子,”
“这恩,本王需亲自去谢。”
风卷着松针,掠过雍王府庭院,,吹落了柳府的海棠花瓣,落在青石地上。
“柳二小姐,你,究竟有何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