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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让我们 荡起双桨 ...

  •   关于这趟回忆之旅的最后一个地方,鹿野带我来到了山边。
      站在这处不规则破碎形状的山洞入口处,倘若不是有人带路,我大概会直接忽略这个已经近百年来被藤蔓和各种奇怪植物所遮掩的不起眼洞口……洞口附近所露出的木质支撑结构早已随着时间推移而日益腐朽,只有个别碎裂的砖块和锈蚀的金属横梁还残留着一点昔日的避难所影子。

      鹿野站在洞口驻足不前,她先是指了指脚下,又朝里面破破烂烂、荒草丛生的地面一指,给我形容当时的场面:
      “无限站在这儿,我就站在里头,误以为他是那场战争双方中的哪个人类……而大家的尸体都在我身后躺着。”

      时隔这样漫长的光阴,鹿野如今说起这件事时已经不再保持着年幼时那种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所导致的愤怒和癫狂。
      她此刻的神情平和沉静,只是在言语的描述中脸上难免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哀伤。午后的阳光照射在我们的背上,向洞内投射出短促的阴影。
      我没说话,选择安静聆听。

      “那时候真的快疯了。”
      鹿野的声音幽幽地从一旁传来。
      “在【追毫】的感知里,我认识的朋友和其他人……所有人的灵都在一个个急速熄灭,没等反应过来,他们就像是被一阵风吹过的蜡烛那样全都失去光亮。”
      “唯独——唯独无限的灵,宛若天上的烈日一样横亘在我的眼前,毫不遮掩,堂堂正正地散发着独一无二的光芒。那灵力刺得我头疼欲裂,一时间只想杀了他……或者逼他以此杀了我。”
      说到这里,鹿野突兀地停止讲述。
      她的目光幽静,凝视着这片承载着离别与初见的特殊之地,一时间没有再继续开口的意思。

      我知道鹿野为什么会这般感慨,因为那位“最强执行者”到头来不仅没有伤害这个战争遗孤的小妖精,反而宽容温柔地承受了鹿野那无处发泄的痛苦和怒火。
      他将这孩子带回会馆治疗伤病,托付给可靠的妖精来照顾,后来甚至收了她当徒弟。

      所以有时候我觉得她这人的运气比我好一点,倘若在战争年代里我也能够遇见一个哪怕稍微靠谱点的前辈能指点我一二,大概最后我也不会走上那么极端的复仇道路了吧?
      不过,我并不后悔。
      斩业非斩人,杀生为护生。我一直坚信着这样的道理。
      但是寂寞……寂寞这种情感肯定是有的。
      在生与死的道路上独自前进数十年,拒绝了不知多少次他人伸过来的援手,怀抱着随时都能无愧而死、不去拖累任何人的冷酷觉悟,我却仍然感受到那种刺骨的孤独和寂寞。

      人类世界的悲喜与我这样的异族并不相通,妖精之间的抱团取暖行为在我这种异类看来也不是很热衷。所以到头来,我依旧选择孤身一人地存活在这个世上。
      在记忆混乱而模糊的那些年里,我隐约意识到自己讨厌孤独的日子,不喜欢独处,平时更喜欢找几个朋友一起吃饭喝酒的打发时间。
      后来跟鹿野这人彻底混熟了以后,我们两人时常聚在一起到处玩耍,就连每年的年夜饭都是在一起吃的。
      正是因为有她在,所以那些孤独的影子短暂地离开了我。

      虽然鹿野不太理解人类节日的这种团圆饭执念,但她愿意尊重我的习惯,每年都会在那几天尽量抽空来陪我,实在没空就派泽宇当代表过来陪我吃饭……
      我也曾问过她需不需要回去陪陪师父无限过年,她反而很惊讶地看着我,好像我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一样。
      鹿野:“师父如果想吃年夜饭,完全可以主动来会馆找我。他不来,就说明他不需要。”
      我:“身为关门弟子在大过年的吉利日子对人类师父讲这种话,你这是什么倒反天罡的理论?”
      我:“山不来就你,你就不能去就山吗?”
      鹿野:“啊?”
      我:“啊??”

      在我的大力鼓励(和忽悠)下,第二年的鹿野终于下定决心,与我暂时告辞,随后带着弟子泽宇在年三十的当晚主动去拜访了自己的师父无限……几日后,两人面黄肌瘦、双目无神地回来了。
      “过年这几天人类的外卖好像都停了,简直令人无法接受。”鹿野对我的解释是这样。

      ——也许无法接受的不止是停运的外卖,还有别的东西。
      自那以后,鹿野再也不提什么“过年回师父家吃团圆饭”这种事情,她宁愿在我家吃泡面都不想去找无限了。
      就在我沉思他们御金系门派的年夜饭事件之时,鹿野本人已经跳进洞里转了一圈,四处查看当年的各种遗留痕迹并且时不时驻足沉思。
      我没去打扰她的怀念脚步,继续倚在洞口的边缘发呆走神。

      据说在拜师无限后,无限才告诉鹿野,会馆后来派出了人手将村民的遗骸进行了收殓埋葬的处理……其实也就是那几户人类的尸体。
      至于妖精们的尸体则是早已完成散灵,归于天地之间,不复存在。
      起初鹿野实在是太过想念以前的亲友们,便主动去公墓祭拜过那些生前其实也不算特别熟的人类村民几次,聊以慰藉。
      但说实话,她去的次数不算多,再加上后来慢慢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也就逐渐不再去了。
      …………
      ……
      参观完整座村庄废墟里的最后一个地方,鹿野背着手,头也不回地率先离开了这处山洞,说是要带我去一个“秘密基地”看看。
      “这么神秘?什么地方啊。”我问。
      她只是淡淡地微笑,然后说少废话,快跟上。

      这回我的重装徒步靴终于派上用场——我们爬上了附近最高的一座山上,鹿野带着我穿过层层的密林和险峻的山边悬崖小路后,眼前的一切终于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平缓的山坡,绿草如茵,鸟叫和虫鸣声混杂在一起,风景如诗如画。
      说是高山,其实估计也就两三百米的高度,但这对于一个曾经的小妖精来说已经是非常了不得的登山挑战了。

      我踩在草地上向下方眺望,发现以这个高度和视角刚好可以把大半条蜿蜒河流与整座村庄废墟的景象尽收眼底。
      鹿野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环视四周,脸上露出了缅怀的神色:“风景如何?”
      “很好哟。这地方是你发现的?”
      “不,是村里的朋友发现后带我来的……”她有点得意又有点怀念地勾了勾嘴角,“他们生前可比我皮实多了。”

      鹿野说着话,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我原本站立的地方,她的神情突然一愣,而我的声音也恰到好处地从下面传来:“低头。”
      “……你搞什么?”
      她低头看着不知何时已经躺在草地上的我,我则是非常安详地躺在这片阳光明媚的山坡上晒太阳。
      鹿野:?
      鹿野撇撇嘴:“你这走到哪里晒到哪里的毛病能不能改一改?”
      我抽空拍拍旁边的空地:“改不了!总之快来一起晒太阳吧,很舒服的!”

      “真的假的。”鹿野半信半疑地坐下来,由于她今日的着装清凉,大片肌肤裸露在空气中,她本以为那些野生杂草会刺得皮肤瘙痒,但下一秒却露出了有些惊讶的神情。
      鹿野问我:“你干的?”
      “不然咧。”我将双手枕在脑后,舒舒服服地晃悠着腿,“都说躺下来会很舒服啦。”

      因为我不仅提前驱散了附近的恼人虫蚁,还操控着这些胡乱生长的杂草尽可能地收起那些尖锐刺人的叶片边缘,将它们整体编织成了一张厚实柔软的自然草垫。
      鹿野低声笑了一下,这回直接躺在我身旁的柔软草地上:“成天净整这些小心思。”
      “但你喜欢啊,不是吗?”我反问。
      其实我根本不介意周围的草木是否扎人这件事,反正这些年轻植被根本扎不动我。
      “……嗯。”她轻声应答。

      一时间,我们两人谁都没说话,欣赏着远处山下的风景,一时间只有风声和不远处的鸟叫声在周围徘徊着。
      直到几分钟后鹿野突然开口:“阳光好刺眼,受不了,快给我搞一把遮阳伞来。”

      “不懂欣赏啊你!”
      我恨铁不成钢地弹了弹手指,于是地上的十几根野草开始急速生长,它们在鹿野的头顶上方编织出一顶阴凉的“遮阳伞”,众多叶片投下的阴影刚好完全罩住了她本人。
      鹿野大人对于这顶临时太阳伞很满意:“凉快了……这才像话。”
      “没品位的家伙,跟你的阴天过一辈子去吧。”
      我怒斥这种暴殄天物的行为,可恶的鹿野对此一如既往的充耳不闻。

      身为草木系妖精的我当然用不着什么遮阳之物,依旧美美地浸泡在这一天之中日照强度最猛烈的日光浴中。
      我们就这样一边漫无目的地随便拉扯怪话,一边继续看着山下那座静谧沉寂多年的村庄废墟。
      “阿竹。”鹿野忽然说,“我带你来了这里……你什么时候带我去你的故乡?”

      我愣了一下:“我的故乡?为什么要去?”
      鹿野:“……”
      她缓缓地扭头看向我,眼神里居然有着强烈的杀意:“你就当是——等价交换信息吧。”

      虽然不明白鹿野这人怎么又有点生气了,但说到“等价交换”我就理解了,当即一拍大腿,直摇头:“那地方没啥好看的。”
      “比一座荒无人烟的废墟还糟糕?”她依旧倔强地不肯轻易放弃。
      “唔,好一点吧。”我抬手有点苦恼地挠了挠脸颊,“但是怎么说呢,你这地方还有点过去的影子,我居住过的那个地方嘛……”

      鹿野目光灼灼地盯着我,大有我不说就要掐着我的脖子把答案晃荡出来的既视感,我只好老老实实地承认:“变成一个儿童游乐园了。”
      “诶?”

      果然,鹿野愣住了。
      就跟我当年想要探寻旧地,结果却发现自己站在了乐园门口一样瞠目结舌,久久无法回神。

      于是我跟她详细地解释起来,当年我在江南沿海地区的一处民宅里完成聚灵,但因为草木系妖精本来就化形困难,因此花了很多年才学会如何化作人形。
      而我以前居住过的那个小院子,也就是竺先生一家的住所,在战争年代被敌人攻城的炮火所摧毁……多年后和平降临,新的国度在废墟上再次建立起来。
      当地的城市规划设计图几经变动,最终,那块土地被一家游乐园公司购置,并改造成一个欢快气息洋溢的游乐园。

      “有鬼屋,过山车,旋转木马,游行花车,”我扳着指头给鹿野数项目,“甚至还有水上乐园。哎哟,一到夏天热的时候,一群小屁孩在里头到处拉尿拉屎的,当地公卫的人去检查水质多半不合格,菌群超标,臭死了……”
      鹿野神色呆滞地想象了一下那个可怕的场面,旋即皱着眉头说道:“所以我不喜欢人类。”
      “我也不太喜欢那些没素质的熊孩子和他们的家长。”我叹着气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之情,“可惜这就是我理论上的故乡……你还想去看吗?我们去的话,可能得买两张成人票了。”

      迟疑几秒钟后,鹿野还是用力点头,非常执着地想要去参观我那已经沦为小屁孩游乐园的理论上故乡。
      ……真是个不撞南墙不死心的家伙。
      到时候我要用菌群超标的水上乐园污水朝她泼洒。嗯,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不对啊。”鹿野突然又疑惑地说,“我记得你原本说自己的家乡在另一片大陆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
      我:“……”
      草,忘记那是冰云城的心理大师给我的虚假人生设定了!

      就在我脑子狂转地思考该如何圆过这个谎言时,鹿野继续说:“其实有件事忘了跟阿竹你说,可能我有点越界了,但还是希望你别介意。”
      我擦擦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没事没事,你说。”

      “在你沉睡的这几个月里,我抽空去另外一片大陆上那个你的‘故乡’看了一下……虽然附近的分会馆有你出入那里的相关记录,但根据住在当地的几个妖精都说,他们根本不知道你这一号人。”
      这个白发女人很冷静地说出了什么貌似不得了的发言。

      我都傻眼了。
      啊啊啊啊啊!冰云城!你们的心理大师既然要篡改犯人的记忆,都已经改了分会馆的记录了,怎么不干脆把所有造假手续给做全一点啊!
      好歹给本地妖精们串通一下口供吧?!
      但可能就连那位心灵系的前辈都没想到会有鹿野这样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好奇之人会执着地跑去实地探寻,考察真相……

      鹿野像是没有发现我汗流浃背的模样,她依旧平淡地望着头顶阴凉的植物伞面,口中述说着自己的发现:“另外一件事,雨笛大人后来找到我,问我对你是一个什么评价。”
      我结结巴巴地问:“那、那你怎么回答的?”
      这个白发女人颇为神秘地翘起嘴角,貌似出神地盯着那伞面底部,没有看我一眼:“如实说呗。”

      “如实说”是怎么个如实?鹿野你到底对我们敬爱的大领导讲了什么!还有,你对我这人又是一个怎么样的评价?
      我被这些问题的答案给勾得宛若有一只猫爪子在心里挠来挠去,想多问几句,又怕暴露不该暴露的情报。

      “然后……”鹿野显然根本没有打算解释自己是怎么跟雨笛馆长沟通的过程,她只是心念一动,背后的乾坤袋里就自动漂浮出一枚金属的令牌,“雨笛大人给了我一枚一次性的调查权限令牌。”
      我这时脑子都快宕机了:“这个权限是用来……?”
      “持有此令牌之人,可以去冰云城调取一次机密级别的卷宗查阅。这是馆长特批的临时权限。”鹿野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这枚令牌的用途。

      “……”我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雨笛馆长你这是什么帝王心术啊!表面上对我好言安抚,实际上暗中让鹿野来观察评估我的危险性吗?
      哎,这些政客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好烦。

      躺在那片凉快的阴影之中,鹿野终于大发慈悲地半转过身来。
      她将一条手臂屈起,侧枕在耳边,那双清澈的蓝眼睛却始终定定地凝视着我:“阿竹,我们认识了那么多年……我到头来却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难免苦笑起来,只感觉背后冷汗直冒:“如果我说我自己都不记得了,你信吗?”
      本以为鹿野会难以置信或者嘲笑我的敷衍,但她居然很认真地眨眨眼睛。
      “如果这是你说的,我就信。”

      我顿时沉默了。
      ……鹿野你好歹怀疑一下吧?也许我是你生平最讨厌的那种战争犯呢。
      过了片刻,我才闷闷地回答:“要不,你还是自行去看卷宗吧?反正这也是馆长的意思,我不介意的。”
      其实我根本不想对鹿野撒谎,也确实不介意有人去查看我当年的审判卷宗——毕竟该看的人和不该看的人都看了。
      这所谓的保密档案到头来就跟公厕的免费纸巾一样,谁都能抓一把出来。
      更何况我之前甚至对雨笛这样的领导都不再掩饰关于找回尘封记忆这件事。

      之所以在找回记忆后一直抗拒谈及自身的过往,我只是单纯害怕鹿野在听完后,会觉得我是一个更糟糕的人并且从此疏远我罢了。
      我喜欢她,不想离开她……哪怕只能作为朋友这个身份待在她身边,我都觉得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

      见我这么提议,鹿野索性抬起另外一条手臂,那枚薄薄的金属令牌在她修长的指尖上空灵巧地翻滚了几圈。
      她若有所思地开口道:“审判庭卷宗这种最终记录在案的东西,在记录期间经过了不知多少人和势力的相互博弈,已经不再具备第一手信息的可信度了。”
      咔——
      令牌骤然落在这个白发女人的掌心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一个戛然而止的休止符。

      握住令牌的鹿野依然非常认真沉静地注视着我:“我之所以一直没有使用它,就是想要听你跟我讲……竹茂,我要听你亲口告诉我那些往事。只要你愿意说,我就愿意信。”

      “…………”
      我委委屈屈地扭过头去看鹿野,发现她同样以温柔而有力的目光注视着我的面庞。
      就像是过往雷雨交织的那些脆弱夜晚里,这人也如这般无声鼓励着我。

      “那会是一个很漫长的故事。”
      我最后还是松口了。
      ……如果这是我命运里应得的报应,那我也坦然接受。

      鹿野闻言顿时眯起眼睛,同时嘴角往上略微翘起,像是一只骤然感到惬意情绪但又克制着尽量不表现太明显的大猫。
      “没关系。”她说,“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阿竹你慢慢讲,我会仔细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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