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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十七条裂缝 ...

  •   鼓点骤雨般落下时,庄温清的嗓音在第二个小结慢了半拍

      葛肖淳的鼓槌悬在半空,金属环在指间反射着惨白的光。地下室陷入一种黏糊的寂静,只有老式风扇在角落里发出苟延残喘的翁鸣。

      “停”

      江凌的声音从房间左侧传来。他坐在一张破旧的折叠凳上,酒红色贝斯横膝头,手指仍然按在指板上。alpha的信息素在空气中蔓延与潮湿闷热混杂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指尖又仿佛随时准备接上那个断裂的音节日光等在他的额前投下阴影,他的五官很标致,皮肤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瓷白。

      “是我的问题”庄温清松开握着麦克风的手,指尖不自觉的压紧后颈。长效抑制片才换了不到4小时,这种失控速度不正常 。

      “是呼吸问题。”江凌纠正道,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物理定律,“副歌前那个换气点,你提前了零点五秒。我的低音线是跟着你的呼吸走的。”

      庄温清没有反驳。他数着地板砖的裂缝,一共十七条——这是他和江凌组队的第九十四天,他熟悉这些裂缝如同熟悉自己声带的极限。墙上“校园音乐节初选倒计时:7天”的海报边缘卷曲,露出底下更旧的海报残骸:“主唱招募,要求:能忍受完美主义贝斯手”。

      江瑞从房间右侧抬起头,黑色吉他斜挎在胸前。他用拨片轻轻刮过琴弦,发出一阵不安的嗡鸣。“温清哥昨晚在声乐社加练到十一点,”他说,目光在江凌和庄温清之间快速移动,“可能是累了。”

      “累不是借口。”江凌站起身,贝斯随着动作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光。他走到调音台前,手指在推子上滑动,“第三段的混响参数不对。阿蕊,你动过设置?”

      键盘手阿蕊从设备堆后探出头,眼镜滑到鼻尖,“江凌哥,是你昨天说人声需要更多空间感......”

      “我说的是‘恰当的空间感’,不是让他在山洞里唱歌。”江凌调回参数,动作精准得像外科医生。庄温清看着他手腕转动的弧度——那是三个月来看了无数遍的动作,但此刻却觉得陌生。

      空调坏了三天,六月的热浪从半开的窗户涌进来。庄温清感到汗水顺着脊椎滑下,浸湿了棉质T恤的后背。他想起昨晚声乐社的排练室,空调开得很足,徐老师拍着他的肩说:“温清,星海娱乐的人下周来,《仲夏夜之声》是你的机会。”

      而此刻,在这个闷热的地下室,机会是七天后二十进五的初选,是江凌凌晨三点发来的新编曲文件,是贝斯线与人声之间那零点五秒的永恒裂隙。

      “从第二段主歌再来。”江凌回到原位,手指在琴弦上悬停,“温清,这次跟着我的低音走。我的根音是你的地基。”

      庄温清重新握住麦克风。金属杆上有江凌早上调试时留下的指纹——他总是这样,碰触一切需要校准的东西。葛肖淳的鼓棒在空中轻敲四下,江瑞的吉他流淌出前奏,阿哲的键盘音色像月光下的水纹。

      庄温清闭上眼睛。

      就在他即将开口的瞬间,门被推开了。

      这次不是试探性的,而是带着明确目的的撞击。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江屿站在门口,西装剪裁得体,与地下室的破败格格不入。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房间,最终落在江凌身上。

      “电话怎么不接?”江屿的声音温和,但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冰。

      江凌的手指在贝斯弦上收紧。“排练。”

      “知道。”江屿走进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异常清晰。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麻省理工夏季项目的最终确认函。需要你本人和导师签字,明天下午五点前交到国际处。”

      文件夹被放在调音台上,压住了江凌手写的和弦谱。

      葛肖淳的鼓棒停在半空。江瑞的吉他发出一声刺耳的啸叫。阿蕊迅速关闭了音箱电源,仿佛这样就能让某些东西消失。

      江凌没有碰那个文件夹。“我说过下周处理。”

      “下周你就该在波士顿了,如果他们接受你的话。”江屿的目光转向庄温清,停留的时间比礼貌多两秒,“这位是庄同学?徐老师跟我提起过你。《仲夏夜之声》的配乐,星海那边很感兴趣。他们说需要一个有穿透力的男声——不只是唱,还要能创作。”

      空气凝固了。风扇还在转,但热浪突然变得沉重。

      庄温清感到江凌的视线像物理压力般落在自己侧脸。他记得三个月前第一次排练,江凌听完他试唱后说:“你的声音里有裂缝,我要的就是这个。”那时他不知道,裂缝会如此疼痛。

      “我还没决定。”庄温清说,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机会不等人。”江屿微笑道,那笑容完美得令人不适,“对了,初选评委之一是星海的音乐总监。世界真小,不是吗?”他重新看向江凌,“爸晚上到家,希望看到你在家吃饭。以及——”他顿了顿,“留学申请,或者这个。”他环顾地下室,嘴角有微不可察的抽动,“二选一。你知道他的耐心有限。”

      门再次关上。寂静如浓雾般弥漫,沉重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江凌突然动了。他抓起那个文件夹,手腕一扬——纸张如白鸟般散开,在昏黄的灯光下缓慢飘落。有一页落在庄温清脚边,上面是麻省理工的校徽,烫金的,在水泥地上显得荒诞可笑。

      “继续。”江凌说,声音像绷紧的琴弦。

      没人动。

      “我说继续!”江凌的手指狠狠扫过贝斯弦,发出一阵狂暴的低鸣,像被困野兽的咆哮。

      葛肖淳率先响应。鼓点如惊雷炸响,比之前更猛,更乱。江瑞的吉他跟上,和弦里带着怒气。阿哲的键盘音色调成了尖锐的锯齿波。

      庄温清握住麦克风。他看着江凌——江凌背对他,肩胛骨在薄T恤下剧烈起伏,那道疤痕在汗水浸润下格外清晰。庄温清记得缝针那天,江凌说“别数瓷砖了,吵”,但自己还是数到了三十七块。第三十七块瓷砖右下角有裂痕,像一棵倒置的树。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

      没有唱准备好的歌词。

      而是即兴唱出一段旋律,高亢,破碎,像玻璃从高空坠落。歌词是临时拼凑的,关于裂缝,关于选择,关于在深渊边缘试图抓住另一只手。

      江凌的身体僵住了。

      然后,他的贝斯线突然变化。不再是严密的支撑架构,而是变成了对话——低音线缠绕着人声,时而是质疑,时而是呼应,时而是沉默的对抗。他们从未这样演奏过:没有预演,没有乐谱,只有声音与声音最原始的碰撞。

      葛肖淳的鼓点开始变化,从狂暴转为某种复杂的律动。江瑞的吉他找到了新的切入点,阿哲的键盘音色变得迷幻而空旷。

      庄温清不知道自己唱了多久。当他终于停下时,声带传来灼烧般的疼痛。地下室里只剩下贝斯最后一声低鸣,像远去的雷声余韵。

      寂静重新降临,但这次不同。这次的寂静里有东西在呼吸。

      江凌转过身。他的眼眶发红,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走到庄温清面前,距离近得能看见彼此瞳孔中的倒影。

      “那段即兴,”江凌说,“第二小节转调时,你提前了零点八秒。”

      庄温清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但我跟上了。”江凌继续说,声音轻得像耳语,“所以问题从来不是时间差,是我们敢不敢跳。”

      他弯腰,拾起地上那张印着麻省理工校徽的纸,慢慢将其撕成两半,四半,八半。纸屑从他指间飘落,像一场微型雪崩。

      “从Bridge再来。”江凌说,回到贝斯前,“这次不要等我点头。你的呼吸就是信号。”

      庄温清重新握住麦克风。金属杆上,江凌的指纹和他自己的汗水重叠在一起,像某种秘密契约。葛肖淳的鼓棒在空中划出弧线,江瑞的吉他奏出第一个音符,阿哲的键盘如月光铺开。

      庄温清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数拍子,没有看裂缝,没有想星海娱乐或麻省理工。他只听着那酒红色贝斯发出的第一个低音——沉重,温暖,像大地在深呼吸。

      然后他开口。

      声音如裂缝中生长的藤蔓,沿着江凌的低音线向上攀爬,在副歌处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这一次,人声与贝斯完全咬合,像两把钥匙同时转动了同一把锁。

      鼓点如骤雨落下时,葛肖淳笑了。江瑞的吉他 solo 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阿蕊的键盘音色如星辰般铺满整个房间。

      而江凌始终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飞舞,额前那道疤痕在汗水浸润下闪闪发光,像某种勋章,或裂痕——也许这两者本就是一回事。

      墙上的倒计时还剩七天。
      地板上的裂缝仍是十七条。
      散落的麻省理工申请函纸屑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但此刻,在这个闷热的地下室里,只有四样东西是真实的:庄温清声带震颤的频率,江凌贝斯低鸣的共振,音乐如洪水般奔涌的轨迹,以及他们之间那条正在弥合——或正在加深——的裂缝。

      当最后一个音符沉入寂静,江凌抬起头,看向庄温清。

      他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次,庄温清看懂了那个点头的意思。它不是说“完美”,不是说“通过”,甚至不是说“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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