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煮海 事件起始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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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起始于北方广袤无人区的一处末端。因为一些已经互相印证过的情报和一场不可忽视的地磁爆发，帝国首次往这里派出了调查员，试图让桌上某份地图的边境线外再添一个清晰的点。潘克拉季出现在这里就是为此缘故。
这一程走得春去秋来冬又至。终于某一天，形如野人的调查员潘克拉季一脚踏入新的森林，耳边却捕捉到远处隐约传来的海声。那久违的清音着实让他精神一振。
天刚蒙蒙亮，晨风吹得很乱。这个地方的这个季节，风本该让人很受罪，但对潘克拉季来讲却不是什么大事——他的一身皮毛相当抗冻。
潘克拉季是只人高马大、能言人语的狐狸，这种任务派他这种类型人来，一般都是出于同类原因，而他的家族为帝国效力的历史也是相当源远流长。没有人类形体的非人种在无人区受到的妨害要比常人小得多，相当一部分荒野上的恶灵、鬼魂之流，甚至会视他们为环境的一部分，并不会主动攻击。有这样的天赋，探索无人区就变得不是那么不可想象了，但即便如此，行路该有的辛苦和危险依然一样不会少。
狐狸戴着帽子，穿一身看不出制式的厚大衣，脚上登着双巨皮实的靴子。他没着急往前走，而是找个木桩坐下来，开始盘算，顺便吃个早餐。他背上有支枪，但也只能再打三发，三响过后此物将变成一把夯棍……有个小小的望远镜，有指北针和地图，有刀，有镁棒，有铁水壶，有梳子，有灵表，有保鲜袋，有一个被他朋友施了咒、因此防水防火的笔记本，有这次任务的重中之重——打点水晶，有一些五花八门的药剂和药片，剩下就是一些不占地方的零碎。
他这趟的路线顺着河流直插无人区，沿途空间叠得支离破碎，内外又常潜伏着种种难以预测的鬼魅和天灾，故而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背着大批干粮往前挪。狐狸调查员除了前两个月还有几口酒喝，剩下的一路饮食几乎全靠打野自足。现如今剩下的三发子弹，他打定主意要在下雪前预定给三个大件，一举做完该做的事，然后回程。
潘克拉季把保鲜袋翻出来，取出一条黢黑的烤鱼。烤鱼是前天中午那一顿做的，刚离火就被他收进保鲜袋，此时拿出来还有些温温的，因此他这顿早饭连火都不用生。鱼肉的焦香很快压过四周那股淡淡的、腐叶枯木的气味，缠缠绵绵钻进他的鼻腔，稍微有那么一会儿，让他连远处的海声都忘记了。头顶的天空亮得越来越快，附近逐渐有鸟开始乱叫。
潘克拉季起初根本没在意，照常吃鱼。可很快他就意识到那些鸟不是因为天亮才激动的。胸前口袋里，安静一路的灵表突然跳了一针，变得微微发颤。
他把鱼放入嘴里，只一口，又把整条鱼骨拉出来，随手扔远，找了条路往前跑。狐狸边跑边摘下帽子竖起耳朵。此时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远近树冠上的鸟突然哗的一下呼啦啦振翅高飞，四周窸窸窣窣的声音潮水一般向他冲来，又避他而去。还有几只混沌到失了形的幽魂迎面和他遇上，如同林间的蛛网擦过他耳尖，很快消失在身后。
地下隐隐传出异响，远处涛声已经乱了，这次他还清楚听到海怪和塞壬在鬼叫。树林离海不远，潘克拉季花了十几分钟跑出来，又大步走上一处石崖往海岸线上眺望。汹涌雪白的波涛中群鱼乱跳。而这边滩上果然是一群塞壬正在嚎叫着下水，只是落后的往前冲，打头的反往岸上撤。很快，所有塞壬都统一了意见，甩着长过身躯三倍的尾巴纷纷往岸上跃。远处，一个巨大的阴影越来越快地往岸边移动，不一会儿海水中就冒出一只巨大的海绵怪。这种海怪根本离不开水，此时竟也不管不顾的往岸上蠕动起来，长满牙的巨嘴一个接一个开开合合，发出尖细、哨子似的巨啸——这幅景象把调查员看呆在原地。潘克拉季只能于内心揣测，那怪物毕竟是块海绵，肚子里吸满水可能也够在岸上呆会儿。
海绵怪兀自呼哧呼哧地往岸上挪，但这对那群塞壬真可谓是灭顶之灾。等海绵怪整个身子都到了岸上，调查员才看清楚这怪兽的全貌，二十几米高，小山似的，已经把附近塞壬压死不少。登岸后，那几张巨嘴才停住声音，但又缓慢晃着，在塞壬的惊呼中俯下身子，一口一个，一口一个……
杂乱、凄厉的呼号很快消散在岸上。海怪吞了个爽，停在原地，转身望回海里（指嘴巴的位置转向海面），又发出之前那种吹哨子似的喘息声。
调查员看得嘴里发涩，手上摊开笔记本，尽他所能地简单绘下了眼前惨烈的场面，又在一旁写了几行字。这一页只有海绵怪和海岸线画得稍微细致，其余的内容他没工夫细致记录——因为海水还在搅动。波涛一浪高过一浪，数不清的海洋生物还在从海面下逃窜上来，鲸鲨龟马、蟹螺星胆……甚至是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能上来的都上来了，而那只山一样的海绵怪就不动如山地蹲在滩涂，趁此机会张开嘴进货。一只牛犊大的海蟹跌跌撞撞从浪花里摔出来，周身缠着两只既硕大、又脑壳半碎的黑灰色水母，带得触手长长拖在后面——潘克拉季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它们一头扎进海怪嘴里。那海怪的嘴巴一旦吃到东西就立刻合紧，单独把这张嘴高高举起来，内部再蠕动牙齿咀嚼。几张嘴便如此上下翩飞，贪婪地循环往复。
海面上的鱼跳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死鱼开始上浮。过了几分钟，一些灰白、巨大的深海生物尸体也慢慢从海底浮上水面——恐怕是它们这辈子的头一遭。调查员已经猜到水面下发生了什么。接下来的事情要么波及不到他，要么他逃跑已经来不及了。
趁还有时间，狐狸干脆坐下来观察眼前的景象，时不时记些什么，笔下也只写字。如果夏天时候他没遭遇那个三头巨人并被其一拳锤过山导致相机粉碎，那他此时只需要轻松摁快门。
一直在震的灵表此时冷不丁炸出一跳，惊得潘克拉季瞪大眼睛。他不由得停下笔，疑惑地抬头张望。
海水骤然变色，乳白的蒸汽几乎一瞬间就笼罩住了整个海面，海水咕嘟咕嘟冒出泡，声势震天。温度随着时间流逝逐渐传导到岸上，过了一会儿，连坐在高处上风口的他也开始冒汗。滩上的海绵怪不知是脱水还是怎样，巨大的身躯已经坍塌了一大圈，只有局部身体还在微微颤动着，不知死活。
如同灶上一锅水，这片海彻底沸腾了。无数尸体挤挨着在沸腾的泡沫中翻滚。潮水往来激荡，岸上岸下陈尸无尽。
温度还在攀升，熟臭不断蔓延。潘克拉季再也遭不住了。狐狸匆忙收起笔本起身，身影又很快消失在森林中。
两小时后，海沸渐渐平息。又过了几个小时，电闪雷鸣，暴雨骤至，狐狸早已找好了庇护所。他靠在篝火旁，手里把玩着灵表，望着洞外昏黑的雨幕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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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海发生后的第五天，潘克拉季才重新靠近这片海岸。
几天时间里，调查员在附近寻了一个落脚点，拾了许多柴火，沿着附近的山势稍微走了走，猎杀了一只他头次得见、并且长相奇怪到难以描述的食树动物。那会儿他冲着他理解中的、那生物的要害开了一枪，子弹却只给那畜生崩出个凹陷的血坑。于是狐狸只好抡着枪冲上去，以另一种相当野蛮的方式给这场狩猎收了场，弄得脸上身上满是血，险险没挂彩。但这场战斗的成果是一张大毛皮、一大堆油脂和一批很可观的食物储备，潘克拉季本人是比较满意的。只是那之后弄得他又得去河边洗衣服。
故地重游，眼前景象却没比那日的惨状好多少。这片海域自那以后似乎变成了一汪死水，腥臭扑鼻的油花久久不散，浪涛上始终漂浮着巨量黏腻、灰白的泡沫。岸上堆积的海物尸体则在这短短数天时间被各种生物吃的乱七八糟，活脱脱一幅地狱模样。无数残骸骨架被遗留在沙滩上，不少已经下陷进去，海浪来去接着又冲上更多。礁石间的缝隙里黏满了油脂、毒素和恶心的腐败物，里面已经长出少量带有触手、和类似眼睛的东西。漆黑的虫群在这地方的上空乌泱泱围着，发出令人头疼的嗡鸣。
一轮白日高挂在正空。海面阴风阵阵，夹杂着若有若无的细雪。潘克拉季举着火把，慢慢走到一个庞然大物的面前。
海绵怪没有骨头，身上的组织也不能算肉。岸上的尸群遭劫一波又一波，那怪物的尸体却几乎没被碰过。狐狸挑出两张还算完整的嘴，连带后面已经萎缩的腔体，全都用刀割下来，撬掉牙齿。他拿出之前留下的动物的筋，用一根鱼骨一点一点将它们串进“嘴巴”的“唇”里，收了口，拿在手上。这些嘴拿回去洗干净阴几天，外面再缝上一层皮革，就会变成非常耐用的空间口袋，实用，且价值惊人。
狐狸在周围转了转，又捡了一些鱼骨和几个大贝壳，便抽身离去。迎着冰冷的寒风，腐败的源头被他远远抛在身后——如果他过去是一个热爱海洋的人，那现在是时候翻篇了。
远处天边传来几声熟悉的尖啸，潘克拉季连忙快走几步躲进森林。几只长着翅膀的塞壬从远方飞来，带着大块的海物尸体，齐齐落在离岸不远一处巨大的拱形礁上，欢快地低头进食。
他最后看了一眼海面，扭头继续往回走。刚一转身，耳边却传来那些塞壬惊慌失措的尖叫。潘克拉季仍然条件反射式地回望，却吃了一惊：泛着刺眼白光的海面上，一个巨大、漆黑的长影从海水里钻出来，飞快在拱门上盘了一周，倏地消失在岩崖背后。那黑影十分巨大，在天光与水光之间又显得那么模糊，消失得又那么快……潘克拉季脑子半点没跟上趟，脚却像被灌了铅一样，久久定在原地，直到冷汗被风吹透的滋味让他回了神。短短几秒的景象仿佛只是一场幻觉，而被冲散的塞壬还在天上乱叫，凄凄地盘桓，许久都没胆量落回去。
狐狸摘下帽子，狠狠地把脸上的毛往脑袋后面捋过去，头也不回地往落脚的洞穴走。他在心里默默祈祷，自己剩下的旅程可千万别跟刚才那种大家伙有交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煮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