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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銮皇命 不嫁也得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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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的梁柱高耸入云,檐角悬挂的鎏金风铃在穿堂的微风中轻响,那声音细碎却沉闷,像是被殿内厚重的空气裹住,落不到人心底。
沈书珩垂着手立在殿中,玄色锦袍的料子虽不算差,却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宽大的袍摆掩不住他身形的单薄,一阵微风掠过,竟似要将他吹得晃一晃。唯有腰间悬挂的素玉牌随着呼吸的起伏,偶尔与革带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这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他微微蹙着眉,唇色偏淡,隐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倦怠,显然这殿内的沉闷空气与肃穆氛围,都让他有些难以承受。
他的目光落在脚下光可鉴人的金砖上,砖面倒映出他清隽的身影,也映出头顶上方那片明黄色的衣角。皇上就坐在不远处的龙椅上,那把由千年紫檀木打造、镶嵌着无数珍珠宝石的座椅,将天子的威严衬得淋漓尽致。沈书珩能感觉到一道沉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考量,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像一张无形的网,缓缓将他笼罩。
“沈书珩。”
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静谧,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麻。沈书珩心头一凛,连忙躬身行礼:“儿臣在。”
“抬起头来。”
沈书珩依言缓缓抬头,目光平视前方,恰好与皇上的视线相撞。皇上今年四十有余,鬓角已染上些许霜华,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人心。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嘴角微微抿着,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沈书珩定了定神,将心中的些许慌乱压下,神色平静地迎上皇上的目光。
“前日西北送来的奏折,你看过了?”皇上开口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回父皇,儿臣看过了。”沈书珩沉声应道,声音里不自觉带上几分凝重,“西北京州近年来国力日渐强盛,兵马精良,频频在边境挑衅,已然侵扰了我朝边民的安稳,朝中诸臣皆忧心忡忡。”
皇上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不断回荡,像是敲在沈书珩紧绷的神经上,让他本就滞涩的呼吸更添几分艰难,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袍角。
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皇上的第七子,生母抛弃,自幼体弱多病常年汤药不离口,在一众皇子中是最不起眼的存在,堪称最不受宠的那一个。宫中众人向来见风使舵,他的宫殿偏僻冷清,平日里连父皇的面都难见上一次,更别提被单独召入紫宸殿议事。今日这般凝重的氛围,于他而言,绝非吉兆。
“京州气焰嚣张,边境战事一触即发。”皇上的声音再次响起,目光依旧紧紧锁在沈书珩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沉重,“如今朝中有两种意见,一种是即刻派兵出征,平定京州之乱;另一种,则是主张安抚,避免战火蔓延。可你也知晓,京州如今势头正盛,我朝若贸然开战,胜算难料,怕是要付出惨痛代价。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沈书珩心中思索片刻,指尖微微蜷缩,强压下喉间的些许痒意,拱手说道:“父皇所言极是。京州如今兵强马壮,非往日可比。派兵出征固然能彰显我朝国威,但连年征战之下,百姓早已不堪重负,国库亦不充盈,若与京州硬拼,怕是得不偿失。而安抚之策,虽看似温和,却未必能让京州真心臣服。此事,需谨慎权衡。”他的声音比寻常男子轻柔些,带着病气的孱弱,却又透着几分沉稳。
他的回答十分中肯,既不偏向主战派,也不附和主和派,而是客观地分析了两种策略的利弊。皇上听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语气里的沉重几乎要溢出来:“你说得有理。朕也深知,战事一开,受苦的终究是百姓。更遑论京州如今国力远胜我朝,铁骑骁勇,粮草充足,一旦开战,我朝恐有倾覆之危。只是这京州,向来贪得无厌,寻常的金银布帛、土地城池,恐怕都填不满他们的胃口。” 最后一句话,皇上说得极轻,却带着无法抗拒的无力感。
沈书珩心中一动,皇上这话里有话。他抬眼看向皇上,只见皇上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些许,但那审视的意味却丝毫未减。“父皇英明,京州所求,恐怕并非寻常的金银珠宝。”沈书珩小心翼翼地说道。
“哦?”皇上挑了挑眉,问道,“那你说说,京州所求为何?”
“儿臣不敢妄加揣测。”沈书珩躬身道,“但据臣所知,京州太子近年来一直有意与我朝联姻,此前也曾派使者提及此事,只是当时陛下并未应允。”
皇上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只是指尖敲击龙椅的速度渐渐加快了些。沈书珩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快要触及到皇上今日召见他的真正目的了。大殿内的空气仿佛更加凝重了,连那檐角的风铃声都变得若有若无。
过了许久,皇上才缓缓开口:“沈书珩,你可知,朕今日为何单独召见你?”
“儿臣不知,还请父皇明示。”沈书珩的心跳骤然加快,指尖冰凉,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潮水般在他心底蔓延开来。他太清楚自己的分量了,若非关乎重大且需牺牲他这般无足轻重之人,父皇绝不会这般郑重地单独召见他。
皇上站起身,缓步走下龙阶。明黄色的龙袍在他身上拖拽着,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人心上。沈书珩依旧垂着手立在原地,目光紧紧盯着地面,不敢有丝毫逾越。皇上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虽体弱,却也读了不少书,心思通透,品行端正。”皇上的声音缓缓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而非感慨,“朕今日召你前来,是有要事与你商议。”
沈书珩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行礼,动作幅度不大,生怕牵动身体的不适,低声应道:“儿臣……遵旨。愿听陛下吩咐。”他刻意加重了“儿臣”二字,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顺。他知道自己不受宠,皇上今日这般说辞,绝非真心夸赞,背后定然藏着他无法预料的安排。
皇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却让本就体弱的沈书珩身形微微一晃,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只是,朕今日要交给你的任务,或许会让你受些委屈。” 皇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回避,像是不愿直面他的目光。
委屈?沈书珩的心猛地揪紧,不祥预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他强撑着身体抬起头,疑惑地看向皇上。皇上脸上终于露出复杂神情,那里面有转瞬即逝的惋惜,有难以掩饰的权衡,最终都沉淀为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那是帝王为了江山社稷,牺牲个体的决绝。
“京州太子再次派来了使者。”皇上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无力,“这一次,他们态度愈发强硬,仗着国力强盛,根本不给朕商议的余地,直言若是我朝不答应联姻,三日内便举兵南下,踏平我朝都城,覆灭大胤宗室。”
沈书珩的心像被重锤砸中,猛地一沉,指尖瞬间冰凉刺骨。联姻?他瞬间抓住了这两个字,脑海中第一个念头便是宫中的公主们。可皇上向来疼爱公主,怎会舍得将她们远嫁京州那般蛮荒酷寒之地?一个荒谬到让他浑身发冷的念头猛地冒出来,又被他强行按下去——不可能,他是皇子,哪怕不受宠,也绝不会是联姻的人选。可这念头如同附骨之疽,让他心头发紧,呼吸愈发困难,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陛下,公主们金枝玉叶,适合的人选也寥寥无几,怎能远嫁蛮荒之地?”沈书珩忍不住开口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话音刚落,便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咳……咳……京州气候酷寒,怕是……怕是难以适应。”
皇上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朕又何尝不知?我虽疼爱她们,只是如今的局势,容不得朕犹豫。京州国力远在我朝之上,铁骑之下,我朝根本无力抵挡。若是开战,大胤的根基怕是会彻底动摇,甚至有亡国之危。朕思来想去,联姻,或许是目前唯一能保全大胤的选择。”
沈书珩沉默了。他知道皇上说得有理,只是一想到公主们要远嫁他乡,他心中便有些不忍。但他也清楚,在国家利益面前,个人的荣辱得失都显得微不足道。
“只是,”皇上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在沈书珩身上,这一次,那目光里的意味更加复杂了,“京州使者此次前来,所求的联姻对象,并非公主。”
“并非公主?”沈书珩愣住了,心中充满了疑惑,“那他们所求为何人?”
皇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大殿内静得能听到沈书珩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声都无比清晰。沈书珩看着皇上的眼睛,那里面似乎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一个让他难以承受的秘密。
突然,一个念头如同冰锥般猛地刺穿了他的脑海,让他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在血管里。不受宠、病弱、无足轻重……这些他早已习惯的标签,此刻却成了将他推向深渊的枷锁。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可那猜测却像疯长的藤蔓,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和亲……并非公主……皇上单独召见自己……对自己的审视与惋惜……
无数的线索在他脑海中飞速串联,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和亲、非公主、单独召见、审视与决绝……所有的指向都汇聚到一个让他心惊胆战、不敢置信的答案上。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连带着身体都开始轻轻发抖,喉间的痒意汹涌而上,却被他死死憋住,只憋得眼眶通红。
皇上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沈书珩,京州太子听闻你才貌双全,品性端方,有意让你以公主之礼,远嫁京州,成为他的太子妃。”
“轰”的一声,沈书珩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皇上后面说的话,他一句也听不清了。他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懵了。以公主之礼,远嫁京州,成为太子妃?
他是男子,是大胤不受宠的病弱皇子,怎么可能以公主之礼远嫁?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可皇上的语气无比认真,绝不是在开玩笑。更何况,他自幼体弱,别说远嫁京州那般蛮荒酷寒之地,便是寻常的长途跋涉,他怕是都难以支撑。
沈书珩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脚下的金砖光滑冰冷,让他几乎站立不稳,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双手剧烈颤抖着,喉间的痒意再也压制不住,化作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他弯下腰,苍白的脸颊涨得通红,眼泪都被逼了出来。他勉强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皇上,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急促而破碎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满是绝望与无助。
“朕知道,这对你来说,太过荒唐,太过委屈。”皇上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歉意,还有一丝身为帝王的无力,“朕也犹豫了许久,可京州使者态度坚决,仗着国力强盛,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言明若是不答应,三日后便兵临城下。朕也是万般无奈,为了保全大胤的江山社稷,才出此下策。”
沈书珩的目光渐渐变得空洞,喉间的痒意再也压制不住,化作一阵压抑的轻咳,咳得他肩膀微微颤抖。他想起了早逝的生母临终前温柔的抚摸,想起了偏僻宫殿里常年弥漫的药味,想起了宫人脸上那些若有若无的轻视,想起了自己无数个独自熬过的寒冷夜晚。
他从未奢求过父皇的宠爱,也从未觊觎过皇权,只愿能在自己的小殿里安稳度日,哪怕孤独终老也甘之如饴。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般小心翼翼地活着,最终还是成了被牺牲的棋子,命运竟会以这样屈辱的方式被彻底改写。
远嫁京州,那意味着他要放弃自己仅有的安稳,放弃这虽冷清却还算安宁的居所,去一个陌生酷寒的地方,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京州太子。而且,他是男子,是大胤的皇子,以公主之礼出嫁,这不仅是对他个人的羞辱,更是对皇家的羞辱。更何况,他的身体,根本撑不起这遥远的路途与异乡的苛酷环境。
“父皇……”沈书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声音沙哑破碎,还带着未散的喘息,“儿臣、儿臣体弱,恐、恐难担此任,更遑论、远嫁京州蛮荒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