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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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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零一月》祝岁/文
二〇二六. 乙巳年. 冬
晋江文学城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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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六年,秋。
沪城法租界。
傅云声放下《沪报》,揉了揉眉心。
头版头条的标题刺眼:“北军克徐州,孙部溃败”。窗外的电车铃铛作响,卖报童的吆喝声混在留声机里,绞缠周旋。
这声音他听了二十七年了,今日却觉得格外刺耳。
“少爷,老爷让您去书房。”老仆垂手立在门外。他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惊扰了这深宅大院最后的宁静。
傅家书房仍然保持着前朝的格局,紫檀多宝阁上摆放着不少旧物件,件件都是能写进拍卖行图录里的。
傅老爷穿着团花马褂,手里的核桃盘得油亮:“云声,下月初八,沈家小姐......”
“父亲。”傅云声轻声打断,“沈家看中的是傅这个姓,还是这满屋子老物件?”
傅老爷的手停了,核桃相磕发出闷响,许久,他叹出一口气。
“时局如此,总要寻条生路。”
若再不另谋出路,他们这些前朝的遗物,就要被时代的洪流吞拆入腹了。
从书房出来,傅云声径直去了霞飞路。
不是去咖啡馆,也不是去书店,而是去一家新开的古董铺子。店主是留法回来的,专收西洋钟表,却也辟出一角摆些文房清玩。
他想把那只成化年间的斗彩鸡缸杯寄卖在此,至少,比落在当铺体面。
推开玻璃门,风铃叮当。
店里好似没人,只有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柚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再往里走,便见多宝阁前站着一个女子,短发微卷,穿墨绿色旗袍,正俯身看一枚田黄印章。
“老板不在?”傅云声问。
女子直起身,转过身来。傅云声微微一怔:这面孔陌生,不是常见的沪上名媛模样。皮肤太白,像是少见日光;眼神太清,没有那种精心算计的妩媚。
“老板去银行了。”她的普通话很标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腔调,“您有事?”
“寄卖件东西。”傅云声打开锦盒。
鸡缸杯在阳光下透出润泽的光。
女子只看了一眼,便道:“成化的?真品?”
“家传的。”
“可惜了。”她轻轻说,“这样的东西,不该拿出来卖。”
傅云声苦笑:“时局艰难。”
“再艰难,有些东西留住了,后人才知道从前是个什么样。”女子抬头看他,眼睛像两潭深水,“您说是不是,傅先生?”
“你认得我?”
“前朝翰林学士傅文靖的曾孙,谁不认得?”女子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我叫岑歌,山今岑,歌颂的歌。”
名字倒是别致。
傅云声想。
*
三天后,傅云声在圣约翰大学的图书馆又见到了岑歌。
她坐在西洋史区的角落,面前摊着厚厚几本英文书,手边笔记本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字。傅云声瞥见一行标题:“1930年代沪城金融体系研究”。
——可现在是1927年。
“岑小姐。”他出声。
岑歌抬头,眼中闪过一瞬慌乱,迅速合上笔记本:“傅先生,这么巧。”
“你在写文章?”
“胡乱写写。”她将书本摞好,“傅先生来查资料?”
“找些金石拓片。”傅云声在她对面坐下,“岑小姐对金融有兴趣?”
“家父在银行做事,耳濡目染。”岑歌微笑得体,答起这些临时的“盘问”也从容得很、滴水不漏。
可傅云声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的用词、神态、甚至于握钢笔的姿势,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他注意到她手腕上的表,银色表带,表盘极薄,样式他从没见过。表盘上的数字不是罗马文也不是阿拉伯文,而是种极简的线条。
“这表很别致。”
岑歌下意识缩回手:“朋友从瑞士带的。”
瑞士制表业虽精,但这样的设计......傅云声没再追问,转而聊起金石碑刻。出乎意料的,岑歌竟能接上话,从《石鼓文》到《龙门二十品》,见解独到,不像寻常女子。
聊到日影西斜,岑歌收起书本:“傅先生,改日再聊。”
“我送你?”
“不用,我住得不远。”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傅先生,那只鸡缸杯......若真想出手,不如等等。明年春,会有法国藏家来沪,价格能高两成。”
傅云声愣住:“你怎么知道?”
“听家父说的。”岑歌笑了笑,转身没入暮色。
傅云声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点疑虑像滴入清水墨,丝丝缕缕化开,却久久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