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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流言 ...

  •   一月,期末考前一周。
      寒流来了,气温骤降到零下三度。
      教室的窗户关得很紧,但冷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像看不见的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
      黑板上用红色粉笔写着巨大的倒计时数字:7。
      七天,168个小时,10080分钟。
      每个人都在算,算自己还能做多少套题,背多少单词,补多少漏洞。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风油精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刺鼻的甜腻。
      课间操取消了,改成自由复习。
      但并没有人离开教室。
      所有人都在座位上,低着头,看书,写题,或者盯着某处发呆。
      偶尔有人站起来去接水,脚步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响,像踩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周扬转过来,递给我一张纸条,他的手指冻得发红,关节处裂开细小的口子。
      “听说陈露住院了。”
      纸条上这样写着。
      我抬起头,用口型问他:怎么回事?
      他摇摇头,回了个“不知道”的口型。
      下课后,我去隔壁班看了看。
      她的座位空着,桌面收拾得很干净,窗边只有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叶子蔫蔫的,边缘发黄。
      “她请假了。”陈露的前桌说,“好像是胃炎,住院了。”
      “哪家医院?”
      “不知道诶,班主任没说。”
      我回到教室,窗外在下雪,很小很小的雪,一落地就化了,只在地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操场上有个班的体育课还没停,学生在跑圈,白色的雾气从他们嘴里呼出来,一团一团的,很快就散了。
      中午去食堂,听见隔壁桌的女生在议论。
      “……听说是故意的,吃错药了。”
      “不会吧?为什么啊?”
      “压力太大呗,她妈管得可严了,上次月考退步,当众扇了她一巴掌。”
      “真的假的?”
      “我亲眼看见的,在办公室门口,啪的一声,可响了。”
      她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食堂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我端着餐盘,手指紧紧扣着冰凉的塑料边缘。
      “沈断夏?”周扬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你听见了吗?”
      “嗯。”
      “别听她们瞎说。”他说,“陈露就是胃炎。”
      “你去了?”
      “没去,我朋友说的,刚才我问了,应该是在第三人民医院消化内科307,别往外传。”
      我看着他,他的眼镜片上有雾气,看不清眼睛。
      “她怎么样?”
      “应该不太好。”周扬扒拉着盘子里的菜,白菜炒肉片,肉片很少,大多是白菜,“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手上插着针,在打点滴。”
      雪下大了,雪花贴在食堂的玻璃窗上,停一会儿,然后慢慢滑下去,留下一道水痕。
      下午的数学课,老师在讲台上分析上次月考的错题。
      我盯着黑板,但什么也听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陈露的样子:她掰巧克力给我的样子,她说“我想变成钻石”的样子,她眼睛红红地说“我妈会杀了我的”样子。
      粉笔在黑板上吱吱作响,老师画了一个函数图像,开口向上的抛物线。
      “这道题很多人都错了,错在没有考虑定义域。”老师说,“定义域是前提,定义域不对,后面全错。”
      我盯着那条抛物线,它有无限延伸的趋势,但被定义域限制住了,只能画出一段弧线。
      人生有定义域吗?
      如果有,是谁定义的?
      放学后,我没回家,而是坐公交车去了第三人民医院。
      医院很大,白色的楼群在雪里显得更加苍白。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雪水潮湿的寒气。
      门口人来人往,有匆匆走过的医生护士,有搀扶着病人的家属,有蹲在路边抽烟的男人,烟雾在冷空气里升腾,很快就散了。
      我找到消化内科的病房楼,307在走廊尽头。
      门被关着,上面的小窗户透出一点光。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轻轻敲门。
      “请进。”
      是陈露的声音,很轻,很哑。
      我推开门,病房里有三张床,靠窗的那张是陈露的。
      她半靠在床头,手上插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滴。
      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断夏?”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病了。”我把路上买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苹果,橙子,香蕉,装在塑料袋里,沉甸甸的。
      “坐。”她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我坐下,病房里很暖和,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另外两张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严重吗?”我问。
      “胃炎,急性发作。”她看了看输液管,“医生说再晚点送来,可能就胃穿孔了。”
      “怎么会……”
      “我也不知道。”她打断我,声音很平静,“可能是吃错东西了,可能是着凉了,也可能是压力太大了,医生说都有可能。”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滴,速度很均匀。
      “我爸妈刚走。”陈露说,“我妈哭了,说我怎么这么不争气,关键时刻掉链子,我爸没说话,就一直抽烟。”
      窗外,雪还在下。
      雪花在路灯的光里旋转,落下,消失。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住院这几天,是我这学期睡得最安稳的几天,不用想考试,不用想排名,不用想将来。就安安静静的躺在这里,看着天花板,等着药水滴完。”
      她的声音很轻,轻的像是在说梦话。
      “有时候我想,就一直这样下去,也挺好的。”
      “别胡说。”我说。
      “我没胡说。”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夏夏,你累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得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累吗?当然累。
      每天睡四五个小时,做不完的题,考不完的试,听不完的“为你好”。
      但能说吗?说了又能怎样?
      “累。”我还是说了。
      她笑了,但笑容里没有笑意:“我猜到了,我们都一样。”
      输液管里的液体快滴完了,她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过了一会儿,护士进来换药,新的一袋药水挂上去,透明的,和刚才那袋看起来一模一样。
      “还要打几天?”我问。
      “三天。”护士说,“三天后出院,正好赶上期末考试。”
      “真不巧。”陈露轻声说,“又要回去了。”
      护士出去了,病房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暖气嗡嗡作响,窗外雪落无声。
      “你听说那些传言了吗?”陈露忽然问。
      “什么传言?”
      “说我故意吃错药,想自杀的传言。”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没说话。
      “我没那么做。”她说,“至少这次没有,我就是……忘了吃饭,又吃了止痛药,然后就倒在地上,疼得打滚。我妈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昏过去了。”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但有时候我在想,如果那天我死了,会怎么样?他们会难过吗?会后悔吗?还是会说,‘这孩子怎么这么脆弱,一点压力都受不了’?”
      “别说了。”我说。
      “为什么不能说?”她转过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你不也在想吗?那天在补习班,你看我的眼神,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沈断夏,”她轻声说,“我们逃吧。”
      我抬起头。
      “逃到没有考试的地方,没有排名的地方,没有‘为你好’的地方,就我们两个人,去哪里都行。”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燃烧的雪。
      “你疯了。”我说。
      “可能吧。”她笑了,这次笑容真实了一点,“但疯了总比死了好,对不对?”
      我离开医院时,天已经黑了。
      雪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色,路灯把雪地照得发黄,像一块巨大的、肮脏的奶油蛋糕。
      公交车很空,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
      商店的霓虹灯在雪地里投下斑斓的倒影,像打翻了的颜料。
      回到家时已经八点,父亲依旧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我的演讲稿,已经被他用红笔改得密密麻麻。
      “这么晚回来,去哪了?”他问。
      “去医院看同学。”
      “谁?”
      “陈露,隔壁班的,胃炎住院了。”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把演讲稿推到我面前:“稿子我改好了,有几个地方要注意:第一,理想不能只说当医生,要具体,要说哪个科室,为什么要选这个科室;第二,要加上具体的例子,比如你参加过什么医学相关的活动;第三,结尾要升华,要和‘中国梦’联系起来。”
      我拿起稿子,纸上的字迹很重,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明天重写一遍,后天给我看。”他说。
      “好。”
      “期末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可以。”
      “数学模拟卷做了几套?”
      “三套。”
      “太少了。考前至少要做十套。”
      “嗯。”
      这样的对话我们已经重复过无数次,像两盘磁带,A面播完播B面,B面播完又回到A面。
      回到房间,我打开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
      自从上次撕掉一页后,我已经很久没写了。
      但今天,我想写点什么。
      但我什么也没写。
      窗外又下雪了,这次雪很大,纷纷扬扬的,像天空在撕碎什么。
      我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陈露的声音:“我们逃吧。”
      能逃到哪里去啊?
      哪里没有考试?哪里没有排名?
      哪里没有“为你好”?
      也许有那样的地方,但我去不了。
      我被什么东西拴着,像狗被拴在桩子上,能活动的范围只有以那根绳子为半径的一个圆。
      绳子那头是父亲的期望?是母亲的眼神?还是老师的评语?
      我只知道,绳子很结实,我挣不断。
      就像笼中的鸟,永远飞不出去。
      我坐起来,走到窗边。
      我家离医院很近,时不时就有救护车经过。
      雪在车灯的光柱里疯狂旋转,像一群受惊的白鸟。
      车开远了,灯光消失在街角。
      雪在继续下着,无声无息,把刚才的车辙覆盖,把所有的痕迹抹平。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回到床上,被里很冷,像躺在雪地里。
      窗外的雪应该还在下。
      一片一片,落在窗玻璃上,停一会儿,然后化成水,流下去。
      像眼泪,但窗户又不会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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