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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独脚之牛 ...

  •   江珧睁开眼睛时,没有任何天亮的迹象。窗外雷鸣滚滚,闪电的白光不时穿透窗帘,将屋里摆设照得分明。

      不会吧,真要下雨了?

      华北大旱,从去年冬天起首都已经半年没有降水了。江珧心想白天还是大太阳,这雨水来的可真是突兀。她看了一眼隔壁床,言言在被子里缩成一团睡得正香,完全没有被雷声影响。

      江珧轻手轻脚爬下床,掀开窗帘向外望去。

      白天人烟鼎沸的街道空无一人,钢筋水泥在自然的巨力之下集体沉默了,连灯光都没有一盏,整个小镇死气沉沉。

      招待所距离龙王庙很近,她借着又一道闪电,敏锐地捕捉到了庙门口的一丝异动——几道晃动的手电光。

      “那是……”江珧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真有人把那面长毛的破鼓当成了价值连城的文物吧?

      她走到同伴床边,伸手推了推。言言睡得死沉,丝毫不为所动。江珧使劲晃了她一下,对方竟然发出了轻微的鼾声。装睡都装的如此敬业,还能把她怎样呢?

      职业病压倒了恐惧,江珧随手披了件外套,抓起包就冲下了楼。

      龙王庙的大门虚掩着,锁头被撬开了。江珧借着雷声的掩护,猫着腰一溜烟儿摸了进去。她躲在影壁后,借着微弱的手电光,看见庙里三个鬼鬼祟祟的影子围在巨鼓旁。

      “老大,这鼓上的毛……我怎么觉得越长越长了?”其中一个小弟声音发颤。

      “少胡说八道,那是宝贝。”白天那个拿弹簧刀威胁江珧的男人,此时正一脸贪婪地抚摸着鼓面,“把这东西搬回去,咱们这辈子就可以躺平了!”

      他掏出弹簧刀,打算把缠绕大鼓的红布条割断,方便盗窃搬运。但亢奋之下,刀刃一歪,划向皮面。

      “嘶——!”

      一声类似生物负痛后的闷叫,不知从何处传了过来。

      紧接着,令江珧终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鼓面上那些浓密的毛发像是被激活的寄生虫,顺着刀刃飞速蔓延,眨眼间就缠上了男人的手腕。

      “这什么玩意儿,啊!啊啊!”男人惊恐地甩手,可那些毛发竟然贴着皮肉钻进了毛孔里,一片片移植到他的身上,并顺着手臂往脸上爬。

      “快救我!把这些毛扒下来!”

      两个同伙试图救助,却无处下手。仓皇之间,男人举起弹簧刀,拼命去刮那层毛。但鼓皮如跗骨之蛆般与他自己的血肉融在一起,他用力太猛,竟然将自己的一块脸皮生生剥了下来,鲜血四溅。

      江珧躲在暗处,心跳快得要撞破嗓子眼。

      鲜血持续喷涌而出,恐惧到了极点,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挥动着弹簧刀,疯狂地在自己脸上、手臂上剐蹭、切割,试图剥掉那些不断蔓延的异物。另外两个小弟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里。

      江珧躲在暗处,手冷得发抖。她本能地从包里掏出手机想报警,或者至少打个120,救救这个自作自受的疯子。

      然而,屏幕亮起的一瞬间,只有一片如蛛网般的裂纹。

      “报应啊……”江珧喃喃自语。

      这小偷摔了她的手机,也断绝了自己最后的生机。

      龙王庙外,狂风像无数看不见的大手,疯狂晃动树木。雷鸣如巨鼓擂动,一声接一声的震撼天地,豆大的雨滴开始从空中砸下来,在干燥的地面上形成一个个泥点。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劈开夜幕,照亮整个龙王镇。江珧抬头,一个奇异的生物出现在庭院中央。

      那生物浑身血红,皮肉赤裸地暴露在空气里,全是跳动的肌肉和筋膜,只有一条腿,长得像一头被剥了皮的巨牛。它站在雨里,周身发着如月亮般惨白的光。

      江珧嗓子一紧,眼看那声尖叫就要破腔而出。

      突然,背后伸出一只温热的手,捂住了她的嘴。图南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轻轻搂着她,嘘了一声。

      那个自残的盗贼在见到“牛”的一瞬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咯咯声,一头栽进血泊中,再不动弹了。

      庭院中的生物突然扬起头颅,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那吼声绵长低沉,像在发泄久远的哀恸,一时间压过了呼啸的狂风,如雷鸣似战鼓,瞬间传遍四野,响彻天地。

      图南拉着她迅速退出了血腥的庭院。两人走出老远,直到龙王庙的怒吼声被雨幕隔断,图南才松开手。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恢复了那副不着调的笑脸,低声说:“这种热闹没什么意思,咱还是赶紧回去睡美容觉,免得熬夜折损我的美貌。”

      回到招待所,江珧去图南房间里洗了脸,喝了一整瓶含糖饮料,才把嗓子眼的心重新塞回胸腔。她浑身湿透,也没带替换衣物,不得不跟图南借了件帽衫穿上。

      经历过今夜这一场雨,她也懒得再跟图南磨牙,单刀直入:

      “只有一条腿没有皮还活着的牛,是什么生物?”

      “核辐射导致的变异品种?哎别动怒……”

      图南叹了口气:“我招,我坦白。那独脚牛的名字叫做夔,它是居住在雷泽中的妖魔,出入必有风雨相伴,其华如日月之光,吼声似雷鸣。听起来挺威风的,但其实是温和敦厚的素食主义者,一向被人类当作神兽看待。”

      江珧不敢置信:“温和敦厚?你没看见那个贼的遭遇吗?毛发扎进血肉,他把自己的脸剥了!”

      “那是他德行不好,非得在夔去找皮的关键时候盗窃。皮刚刚激活复苏,他上手去摸,老天救不了该死鬼。”

      江珧一琢磨,倒也有些道理。这人白天盗窃,晚上遭难,现世报实在太爽快了。

      深夜中的怒吼实在可怖,江珧问:“那夔如今这模样,打牌的时候你讲得那些故事,难不成是黄帝……”

      图南点点头:“就是那个变态剥皮爱好者。上古黄帝跟蚩尤战于涿鹿,开始并不占上风。黄帝听说夔的吼声如雷,便去雷泽中捉他,剥皮制成战鼓。一旦敲响,其声可传播五百里,升己方之气,慑敌方之威。”

      “怪不得那鼓一直长毛,因为主人始终没有死……”江珧沉吟,“要说蚩尤是敌人,可这夔跟黄帝没什么前仇旧怨啊,他只为了一面鼓就把人家活剥了?”

      大雨不停从天空落下,图南的眼睛看向黑沉沉的夜里,良久才说了一句:

      “他就是那样一个不择手段的人,不认识算什么,就是最亲近的,也一样狠得下心。”

      谈着谈着,只见龙王庙方向发出冲天的金色火光,一股木料焚烧的味道隔着雨帘传过来,江珧心道不妙。

      龙王庙庭院中枯死的柏树大约是被雷劈中了,树干焦黑断裂,火焰虽然已经被雨水浇灭,但倒下的树干压垮了走廊,残余火苗窜进室内。长期的干旱使木质结构极其易燃,便形成了这幅室外大雨如注,室内一片火海的奇异景象。

      夔牛早已不见踪影,江珧忙道:“我手机坏了,你赶紧打119!”

      图南笑着摇头:“不用急,反正下着雨,火势不会蔓延的,烧干净自然会熄灭。”

      江珧急道:“那庙是省二级文物保护单位,不能眼睁睁看着烧光了吧?”

      “就两三百年的玩意儿,也能算得上什么文物吗……”图南摇头咕哝着,转身走出室内,在庭院中扬起头,慢慢向天空张开手臂。

      江珧还没来得及问他在干什么,突然听到一种奇异的闷响从空中传过来,荡起阵阵深远回声,像无边无际的空之穹窿裂开了个口子。

      龙王庙上空聚集着一片连闪电也无法穿透的浓云,雨水不再是点线形状,如决堤洪水般轰然从天上直涌下来。

      庭院中的积水瞬间涨到膝盖以上,漫过了寺院高高的石阶门槛,灌入室内。整座龙王庙像被扔进海里的小小建筑模型,挑檐、廊柱、大梁,水无处不在的涌出来,嚣张火海立时减弱,被逼入角落,发出灭亡前的嘶嘶悲鸣。

      眼前看不清了,耳畔也听不到了,水,只有水;还有那个张开臂膀迎向天空,浑身湿透却像孩子般兴高采烈的男人。

      江珧呆滞地望向图南,窗户大敞四开,雨水灌进她半张的嘴巴里,咸咸的,像海水的味道。有什么活的东西掉进她领口里,隔着衣服捏住取出,竟然是一只在掌心蹦跳的小虾。

      “够了!你要把镇子都淹掉吗?”

      图南把湿透的短发抓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笑着说:“你说停,便停。”

      “停!停!”江珧大喊着,她的声音在大雨落下的轰鸣中便如蚊蚋般微小。

      话一出口,雨势顿歇,天空中那无形的裂口像是突然消失无踪,落下的水滴,又变回淡水的味道。

      火势救得及时,龙王庙的木质建筑并没有彻底烧毁。神像、香炉、塞满零钱的功德箱……虽然被大水冲离原位,但所有物事都还在,唯独那面长毛的巨鼓碎裂一地,鼓面牛皮无影无踪。

      这张皮从上古时起已不知多少次被制作成鼓,木料蛀毁、金属锈蚀,唯独它跨越了漫漫时光,最终被主人寻回。

      “夔拿走了自己的皮,然后就和刑天一样消失不见了吗?”遥望庙中狼藉,江珧想到了巨人消失时的怅然烟火。

      图南摇了摇头:“刑天是靠信仰生存的神灵,妖魔却自在得多。即使没人记得,只要老家还在,有吃的东西,就能一直存活。”

      “夔的老家……雷泽之神……”江珧困惑地问,“还有这个地方存在吗?”

      图南微笑:“上古时的地名,现在可不一定原样写在地图册上。‘菏山之侧,雷水之泽。’夔的老家,现在叫做菏泽。”

      又是一个精疲力竭震撼连连的夜,回到自己房间时,入梦前的最后一秒,江珧几乎停止运作的大脑中浮现出一幅奇怪的画面:在她进门前,余光似乎看到一溜半干半湿的脚印从门前经过,通往……

      通往谁的房间去了?……除了她和图南,还有谁会在这种夜里出游?……

      已经无力再进行任何思考,江珧带着一丝疑惑,沉入天亮前为时不多的睡眠中。

      京畿一夜大雨。

      天亮的时候,雨才渐渐止歇。剔透的水珠从鲜绿叶片上滴落,焦渴燥热的大地被安抚了,沙尘无踪,寰宇润泽。困扰华北地区长达半年的干旱虽没有彻底解决,却也得到了很大缓解。

      惊喜交加的镇民一早赶到龙王庙,便见建筑似被大火灼烧后又被大水冲毁,庭院里积存的大片水洼里居然还有海生鱼虾在扑腾。

      龙王镇瞬间沸腾了。

      伴随着铿锵锣鼓,龙王显灵的新闻瞬间传遍周围四城八镇。镇民按照古法宰了牛、猪、羊各一口,安抚这位被侮辱而发威的雨神。镇长甚至当场焚香拜祝,承诺马上申请款项修复龙王的庙宇。

      “雨水中有鱼虾其实很正常的,苏轼有诗云:龙卷鱼虾并雨落,人随鸡犬上墙眠。从海上刮来的龙卷风会携带质量轻的海产,还有不少天上下青蛙的记录呢……”

      江珧用包轻轻撞了一下图南,打断他对围观群众的“科普教育”。“节目做完就走吧,别再编故事了。”

      最令她感到诡异的是,几千人挤在龙王庙看热闹,却没人提起那个剥脸割手的小偷,也没人报警。那个半夜发疯的男人就这么人间蒸发,不知是死是活。

      文骏驰一早就把行李跟摄影装备安置在后备箱,吴佳和言言已经各就各位。图南两手空空,开门坐进驾驶位。江珧左右看了一圈,没见到梁厚的影子。

      “梁叔呢?”

      图南发动车子:“他老家就在附近,顺便回家看看,不跟我们一起回去了。”

      此言一出,江珧顿生疑窦。昨夜发生的事件尚历历在目,而往日里被忽视的一些小细节也渐渐浮现出来。

      比如夔是素食的妖魔,而梁厚向来吃素。再比如,昨夜走廊里那串诡异的湿脚印……

      江珧抖了一下,它们通往的方向,正是摄影师梁厚和剧务文骏驰的房间!

      商务车行驶在归京的路上,昏黄色的沙尘被大雨洗净,空气显得清澄许多,但随着太阳升高,雨水蒸腾不休,初夏特有的潮热也越来越厉害。

      江珧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图南,他依然挂着毫无忧虑的嬉笑面容。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生物呢?按照他自己的说法,神灵依靠信仰存活,妖魔却需要食物。两千八没吃饱,到了现代还依然活蹦乱跳的家伙,应该算作妖魔一类吧?

      至于品种……江珧暗想,这样桃花泛滥成灾的气质,倘若不是亲眼见到他召雨控水,肯定要猜到狐狸精之类的东西。江珧不由自主联想到他身上那股特有的海风气味,以及昨夜带着鱼虾的暴雨。

      海洋生物吗?那吴佳言言她们呢……

      “为什么那么多年都没找到皮,我们一做节目,夔就显身了?”江珧再次试探,“刑天那次也是,怎么不早不晚,偏偏今年采石炸出了脑袋?”

      图南笑而不语,过了片刻车子正好路过一组傻乎乎的福娃雕塑,他看着窗外揶揄道:“或许因为今年来了幸运吉祥物般的女主持?”

      “你才吉祥物呢,你带个鱼头就是福娃贝贝。”

      图南笑嘻嘻地扭着躲她:“我比贝贝可爱一百万倍,有机会咱们无障碍近距离约会,包管萌杀春心成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独脚之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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