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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不周山之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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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不多说,江珧抬手又是一枪。这一发直指眉心,然而千钧一发之际,另一个目标横插进来,死死挡在高阳身前。
枪响头爆,血雾弥漫,高阳操纵文俊驰的傀儡,替自己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溅了一脸血,他表情仍不见惊慌,反而轻轻一笑,赞叹道:“你同时具备了人类的狡猾和勇敢,将来如能重获神格,会很了不起。”
江珧咬牙再扣扳机,神器马格南却卡弹了。她试图再次从脑海中构建模型,然而手中的武器却莫名其妙散了架,金属构件化作一堆零件,稀里哗啦从她手中散落。
“我猜你并没有实际操作过这种武器,更没亲手杀死过人。人类无法想象未见之物。如果真的爆头,溅在我脸上的除了血,应该还有脑浆和碎骨。”
即使在绝境中,高阳的表现仍称得上泰然自若。反而江珧因为从未杀过人,亲眼目睹前同事的头颅在眼前炸开,遭到了强烈的心理冲击。简单地拉人挡枪,他同时实施了自我防御与精神攻击。
“闭嘴!我最讨厌你这种‘我要教你点什么’的口气!”
高阳歉然道:“抱歉,活了五千多年,有时难免好为人师。”他俯下身,从尸体上硬生生扯下右臂,接在自己身上,活动了一下腕关节。
眼看着断肢重生,血肉重组,江珧头皮发麻,向身侧的梦魇发问:“这里是我的梦,他凭什么能做到这种事?!”
梦魇同样有些迷惑,进行了一些咀嚼空气的动作后,它迟疑地回答:“梦的味道变了……这不单单是你一个人的梦了,他似乎……似乎侵入了一些,虽然成分不多……”
接上手臂,高阳并不恋战,身形一晃向殿外撤退。
他活得实在太久了,意志历久弥坚,对规则的理解早已超出凡人。即便在梦主易位的绝境中,他依然能强行侵蚀江珧的梦境,虽夺不回控制权,也足以保命。
江珧丢掉不能用的零件,试着挥舞了一下轩辕剑。在某些复杂环境下,确实是冷兵器比较可靠。此人极善于隐匿,图南花了月余也未能定位确切坐标。机会难得,假如让他逃脱,以后就是大海捞针。
“小孟,跟我一起去追。”
梦魇退后一步,干脆拒绝:“我很弱小,只能攻击陷入绝望的虚弱灵魂,这种硬点子啃不动。”
江珧被这欺软怕硬的家伙气得七窍生烟。靠山山倒,靠树树摇,这帮非人没一个靠谱,关键时刻还是得靠自己。
坐骑临阵退缩,她迅速权衡利弊,对准文俊驰那具残破的尸体虚空一抓。高阳能在梦中操纵傀儡,她当然可以照猫画虎,搞一个空壳当临时交通工具。
随着她意志的灌注,那具尸体复苏变形,化作她最熟悉的妖魔坐骑“铰”。
翻身骑上这匹形似白马、却生着狮虎利齿的猛兽,江珧提剑追出大殿。
大荒的地形已经开始崩坏:大地四分五裂,破碎的地壳在空中漂浮;三江倒灌地裂之隙,蛮风瘴雨,浊浪排空。脚下是翻滚的云雾,头顶是漆黑的深渊,这景象既像整个宇宙形成的初期,又像是万物即将终结的末日。
高阳骑着骏马,在一众傀儡护卫簇拥下疯狂撤退。只要脱离梦主江珧的视线与想象边界,就能脱离险境。
江珧眉头紧锁:“我去,这要怎么追?四条腿不够,得有大军啊……”
“你可以试着摇人。”见风使舵的梦魇悄悄尾随,飘在她身后献策。
“这里是大荒,是记忆的坟场,埋着不少老东西。”
江珧冷冷瞥了它一眼:“在梦里呼风唤雨耗尽灵魂,好让你趁虚而入啃我一口是吧?”
梦魇睁着那双黑底黄瞳的恶魔之眼,不动声色抽抽鼻子。
但眼下除了这个办法,确实无计可施了。江珧深吸一口气,在脑海深处翻找可用的素材。她喃喃自语道:“有点儿地狱了,就当是做梦,借前辈英魂一用。”
她抬起手,虚空光影凝聚,化作一面巨大的蒙皮战鼓。鼓框周围长着半尺长的粗毛,鼓面隐隐泛着电光。她挥动雷兽之骨,用全力擂响这件用夔牛之皮打造的史前乐器。
“咚……咚……咚……”
夔鼓发出雷鸣般的隆隆巨响,沉重的声浪狠狠砸进地壳深处。大荒破碎的土地开始剧烈震颤,仿佛死寂的坟场正在随着心跳复苏。
召唤盟友的讯息一声接一声响彻云霄,瞬间传遍大荒每个角落。
“魂归来兮!魂归来兮!宿怨深仇!”
时空的尘埃在鼓声中震颤。第一个蒙召的战士,是从地裂深渊中爬出的无头巨人。
祂赤裸上身,以乳为目,以脐为口,虽被斩去头颅,战意却从未止息。无头巨人无法发出战吼,便以手中巨斧猛击盾牌,金石之音铿锵激越,以此响应战鼓。
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身为炎帝近臣,祂在常羊山的不屈英姿给江珧留下了深刻的记忆。
“魂归来兮!魂归来兮!不共戴天!”
战鼓继续敲响,接下来蒙召的是一群身披兽皮、英勇善战的九黎族战士。
首领额生双角,面容刚毅,皮肤散发着铜色光辉。九黎英雄蚩尤率领盐母所生的八十一个铜头铁额的兄弟姊妹,带着一身血污与泥泞从迷雾重返战场。
黑沼寨乡民充满野性的战舞给了江珧灵感,直接借用了蚩尤后代阿注的脸孔建模,想来他也不会跟自己计较。
“魂归来兮!魂归来兮!血债血偿!”
曾与黄帝血战到死的上古英灵,以及散落在历史长河中的炎帝近臣,还有应龙等化敌为友的神魔……随着江珧不断擂响夔鼓,尘封于记忆中的影像一个一个复苏,汇聚成一支不可阻挡的复仇大军。
高阳说过“人类无法想象自己未见之物”,然而江珧一路走来,经历过各种冒险,见过的非人之物已经可以凑成一部《山海经》。
尤其是那个她自幼以来反复梦到的奇异场景:洪荒之中,炎帝遗体躺在火化的柴堆上,环绕她的那些奇人异兽。盘踞在地平线上的混沌巨蛇不断逼近,几乎能看到祂身上五彩斑斓的鳞片。
“追!斩草除根!”
每敲一下战鼓,精力就像被水泵抽走。江珧咬紧牙关,长剑一挥,率领这支曾经败北于高阳的梦之军团,向他追击而去。
……
昆仑山巅。
西王母驻足于通往人间的大门前。
所有毁灭武器代码皆已加载,战车预热完毕,寂灭之火熊熊燃烧,将山巅万年积雪映得通红。只等她登上这辆能够碾碎星辰的毁灭战车,由青鸟们驾驶,径直冲向末日。
但她却止步不前。
西王母伫立在云端,冰壳般的透明头盔倒映着下方即将破碎的世界。
青鸟等了片刻,仍不见她启动战车,疑惑地问:“主君,还有什么没备份的数据?”
西王母那张傩面脸孔藏在头盔后面,依旧毫无表情。她看向虚空:“稍候,这一回可能不用重启,再观察一下变量。”
……
刑天挥舞巨斧,一名断后的护卫人马俱碎。高阳的护卫军在追兵围追堵截之下不断减员,但阵形依然规整,不见溃退之意。他被拦在一条波涛滚滚的大河边上。
眼见被逼入绝境,高阳再一次展现出枭雄本色,果断舍弃护卫,翻身下马,一跃跳进滔滔大河之中。鱼凫本就是水中的妖魔,他的身影入水即化,瞬间消失在浊浪之中。
“水遁?没门!”江珧一声令下,鲛人战士纷纷入水,鱼雷一般破浪追击。
然而大河宽广,水流湍急,眼看高阳就要借水势逃脱。突然,河面中心翻起一片巨大的漩涡。
咆哮的浊浪在那一瞬间奇异地静止了,仿佛整条水脉都在屏息迎接它的君主。
江珧焦急地远眺,只见漩涡中一名穿着战袍的少年踏浪而出。他仅抬手回推,万顷波涛便如获得赦令般怒吼回头,化作遮天蔽日的磅礴水墙,将潜伏在水底的敌人硬生生逼回岸上。
“大公!是大公!”
战士们高声呼喊起来,战死于不周山的水神共工,在这场招魂梦宴中回到盟友的阵营。江珧惊喜地望向他,可少年的面孔却模模糊糊。
高阳被大浪狠狠拍在岸上,躺在泥泞中。几次透支力量逃亡,让他原本维持的人形开始崩坏,鱼凫的青色鳞片已蔓延至头颈,整个人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半人半鱼的怪物。
看着围拢过来的死敌,高阳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不禁感慨了一声:“你可真是执着啊,我已经有许多个世纪没有被逼到如此狼狈境地了。”
江珧骑着铰兽,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当然,这次若放跑了你,你还会不断夺舍转生吧?你才是执念成魔、荼毒人间的家伙。”
“我对人间早已没有兴趣了,苟活至今只有一个目的:上去看看操纵我人生的存在,究竟是什么。”他仰面朝天,喃喃说道。
话音未落,刑天持巨斧猛劈下去,将仇寇的脑袋砍了下来。蚩尤紧随其后,利落地将其四肢剁下,完成分尸。
江珧忍不住侧过头,不愿直视这血腥一幕。几秒后,她转头过来,却惊骇地发现,血泊中身首分离的高阳仍没有死。
执念如一剂最强不死药,让这个游离于阴阳之间的生物变成了比妖魔更加难缠的怪物。那颗滚落在地血肉模糊的头颅,依然睁大眼睛望向天空,望向不可知的混沌宇宙,眼神中没有一丝绝望迷茫。
“该不会剁碎了也能重生吧……天啊……”
江珧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凭空捏出这么多战力助阵,她的精神力已近枯竭,灵魂深处的疲惫如潮水般袭来。
身后的梦魇在鬼鬼祟祟靠近,嗅闻她衰弱的迹象。不能再拖下去了,否则会同归于尽。
江珧绞尽脑汁,从大脑皮层中寻找能将高阳彻底根除的工具。
物理上无法毁灭,那就只能……
突如其来的,一个绝妙灵感一闪而过。
“如果不周山是唯一的路,让你飞升上去看一眼,你就能瞑目了吧?”她试探着问。
那颗头颅的双眼骤然亮了。
“朝闻道,夕可死矣。”他嘴唇蠕动,如此说道。仅仅几句问答的功夫,鱼凫那恐怖的恢复力已开始运作,头颈之间的皮肉生出无数肉芽,试图重新连接。
“那就说定了,我送你上西天,你就乖乖待在那儿,别再回人间为祸了。”
江珧挥舞轩辕剑,将凑得太近的梦魇赶开,然后握紧右手,努力集中最后一点精力。当她再次张开手掌时,掌心托着一枚光润如玉的白色棋子,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贯通。
“陆吾托西王母留给我的那条信息,尤其是那句‘落子吧。’我始终没能参透其中的意义。但你的梦回答了我的疑问。其实,通往天梯的秘密一直就在你我眼皮子底下——陆吾的本体就是‘不周山之钥’。借由那条信息,陆吾将开启通道的密钥留给了我。
你执黑棋,我执白子,这局棋下了五千年,总归要在我们之间决出胜负。而背叛炎帝的仇,也必然由我来报。”
似乎感应到了那枚棋子的力量,高阳残破的身躯停止了蠕动。他控制着尚未完全连接的头颅,平静地望了她片刻。
而后,他开口说:“我背叛瑶姬,有许多理由,其中一条是:我不能接受自己不是‘独一无二’。
她广泛地喜爱人类,喜欢这个种族所具备的优秀特质:勇敢、聪慧、充满求知欲、并且永不放弃。而我,只是恰好集齐了这些优点的一个样本,所以格外受女神眷顾。”
他顿了顿,声音透着一股高傲偏执:“这种‘阳光普照’的爱,我不稀罕。”
江珧实话实说:“你也同时具备了一切人类的邪恶特质:贪婪歹毒、狡猾善变、狼心狗肺。”
高阳遍布血污的脸泛起笑容:“是这样没错。如今你也是一个人类了,某种程度来说,你跟我的距离反而更近。”
江珧看着眼前支离破碎的怪物,暗想:只有这个家伙能坚定地把她与瑶姬分开。而家里那几个笨蛋,总是把她们混为一谈。
“少废话,上路吧。”
她不再犹豫,拈起这枚昆仑玉魄制的白子,伸向无形的棋盘,轻轻松开。
白子不曾坠落,被某种看不见的法则捕获,静止悬浮于虚空一点。
刹那间,世界失去了声音与颜色。
那一点温润的玉白骤然坍缩、解体,随即爆发出炫目的极光。它激活成震荡维度的奇点,将大荒的蛮风瘴雨强行展开。
以奇点为中心,几何线条向上下两端疯狂延展,一道由亿万神秘符文构成的光柱贯通天地。数据洪流奔流不息,刺破苍穹云海,与古老的不周山虚影在梦中重叠。
这座被共工撞毁、于五千年前坍塌的天梯,此刻由陆吾的密钥重启,喷薄成一道跨越维度的光之竖井,再度连通了神与人的领域。
在场的所有生灵都本能意识到,一旦灵魂跨入这条光柱,就意味着绝对终结,再也不可能回到人间了。
“这是我的路……”
望着寤寐求之的天梯,高阳眼中绽出回光返照般的奇异神采。他缓缓从血泊中爬起来,拖着残破的肢体,坚定地向着这条终极通道蹒跚走去。
这个纵横人间五千余年,曾以人祖颛顼之名绝地天通、推翻神魔统治、为人间订立规则的执着灵魂,就这样毫不犹豫走向唯一归宿。
在接触光柱的刹那,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腰间的竹哨。
紧接着,血肉模糊的躯壳便瞬间解体,所有的痛苦、罪孽与荣耀都在这一刻被剥离,化为数行简洁的符文。承载着数千年记忆与执念的信息流如同一滴水汇入大海,融入数据洪流之中,滔滔滚滚向着不可知的天际上传。
在他彻底消失的下一刻,江珧探出手臂,虚空一握。贯通天地的宏伟光柱骤然收束,重回奇点,凝结为温润白子,落回她的掌心。天梯关闭,不管他去往何方,都没有回来的路了。
大荒上空翻滚的铅色云海裂开一条缝隙,露出一线晴空。混沌之蛇再度沉入美妙梦乡。
望着那片虚无天际,江珧精疲力竭地说:
“好走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