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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猫就这么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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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宁蜷缩在车厢角落的软垫缝隙里,一动不动。车外传来兵甲摩擦的声响和压抑的喝问。
是皇宫禁卫在盘查。
车厢帘幕低垂,隔绝了内外的声音,许宁竖起耳朵,听见安嵘远低沉平稳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寥寥数语,递上了什么牌子。
片刻后,守卫退开,马车再次缓缓启动,驶入了那扇宫门。
许宁的心提了起来。他悄悄挪到车厢边缘,用爪子将厚重的绒布帘扒开一丝缝隙。
外面是望不到头的、在夜色中看不清楚轮廓的宫墙,灯笼的光在寒风中摇曳,将巡逻侍卫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幢幢鬼影。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郁的檀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陈腐而冰冷的气息,与他上次偷偷潜入时感受到的一模一样,甚至更重。
马车在一处灯火通明的宫殿侧门停下。安嵘远下了车,对车夫低声吩咐了什么,便跟着早已等候在此的内侍,步履沉稳地走进了那扇敞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殿门。
许宁想跟上去,可它刚探出头,冰冷的夜风夹杂着远处侍卫锐利的目光便让它缩了回去。
下去就是送死,还会给主人添乱。
这个认知让许宁焦躁地用爪子挠了挠垫子。只能老老实实等安嵘远出来。
车厢里残留着安嵘远身上的清冷松柏气息,还有炭盆散发的余温。
许宁将自己缩回最角落,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安嵘远离去的殿门,耳朵警惕地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声响。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越来越深,寒意透过车壁渗进来。
炭盆里的火早已熄灭。许宁又冷又困,但他不敢睡,只能强打起精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许宁觉得自己快要冻僵,眼皮也沉重得几乎粘在一起时,那扇殿门终于再次打开。
安嵘远走了出来。依旧是那身黑色常服,披着狐氅,身姿依旧挺拔,却多了几分疲惫。但许宁隔着夜色和距离,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些几乎凝为实质的寒冷。他的脸色在宫灯映照下,比进去时似乎更苍白了几分,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
安嵘远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在殿门前停留了片刻,他微微仰头,望着沉郁的夜空,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又缓缓吐出。白色的雾气在寒夜中迅速消散。
然后,他转身,迈步走向马车。脚步依旧沉稳,但许宁敏锐地察觉,那步伐似乎比来时,沉重了那么一丝。
车夫早已打起帘子。安嵘远弯腰进入车厢,带进一股外面的寒气。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眉心几不可察地蹙着,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马车再次启动,驶离皇宫,车轮碾过宫道青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许宁从角落的阴影里悄悄看着他。安嵘远似乎累极了,也并未察觉车厢里多了一只白团子。他只是闭目养神,一只手无意识地按了按额角。
许宁想靠近一点,又怕惊动他。最终,他只是将自己蜷缩得更紧,努力减少存在感,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一眨不眨地望着那张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冷硬而疲惫的侧脸。
马车摇摇晃晃,车厢内只剩下清浅的呼吸声。或许是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或许是车厢里残存的温暖和熟悉的气息带来了安全感,许宁的意识再次开始模糊。他强撑着,想保持清醒,可眼皮越来越重,安嵘远沉默的身影在他视野里渐渐变得模糊……
…… ……
许宁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温暖、干燥、极其柔软的触感,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清冽的松柏冷香,混合着一点点安神香的宁谧气息。
不是马车里硬冷的角落。
许宁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素雅的青色帐顶,身下是柔软厚实的锦被。他正团在一张宽大舒适的床榻上,被褥间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
是安嵘远的卧房。他回来了?而且……自己怎么会在他床上?
许宁晕乎乎地坐起来,甩了甩脑袋。记忆有些断片,只记得自己在马车角落里睡着了,后来……是安嵘远发现了他,把他抱进来的?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沾的灰土似乎被简单清理过,虽然还有点脏,但至少不至于弄脏床铺。脖子上那枚银铃铛还好好的。
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晨曦微光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模糊的光影。房间里很安静,安嵘远并不在。
许宁跳下床,柔软的肉垫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无声无息。他走到门边,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门关得很紧。他又竖起耳朵听了听,外面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微弱的人声。
他回到床边,犹豫了一下,没有跳上去,而是蜷缩在脚踏边的地毯上,那里还放着它自己的藤篮和小毯子。他将下巴搁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望着紧闭的房门。
自从那天深夜入宫归来,虽然安嵘远依旧忙碌,早出晚归,有时甚至彻夜不归,但许宁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安嵘远依旧话不多,不会刻意亲近,但偶尔在书房处理公务到深夜时,会允许许宁跳上他膝头打盹。
虽然许宁通常待不了多久,就会因为那身姿太挺拔、膝头不够柔软而自己溜下去,但安嵘远在喂食时,会默默将鱼肉里的细刺挑得更干净些。
每天出门前,若许宁凑过来嗅闻,他虽不会主动弯腰,但停留的时间会比以前长几息。深夜归府,若是看到许宁蹲在院门口的石灯上等他,哪怕夜色深沉,他也会走过去,伸手揉一揉它被夜露打湿的脑袋顶,说一句“回去睡”,虽然语气总是淡淡的。
这些变化细微而琐碎,若非许宁观察的仔细,几乎都难以察觉。
但正是这些细微之处,让许宁觉得,那道横亘在自己和王爷之间的,无形而冰冷的屏障,似乎正在被一丝丝打破。
至少,在安嵘远眼中,他不再仅仅是一只偶然闯入,需要防备或者仅仅提供些许慰藉的宠物,而是……渐渐成了一个可以稍微靠近、甚至能分享一点寂静陪伴的……存在?
许宁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
可他知道,自己越来越习惯于蹲在院门口等待那个披着夜色归来的身影,越来越喜欢书房里炭火噼啪声中,各自安好的宁静,也越来越担心。
担心他眼底越来越重的青黑,担心他偶尔按压额角时微蹙的眉头,担心他身上那股仿佛来自皇宫深处的越来越浓的疲惫的气息。
转眼间,年关将至,王府上下开始忙碌地准备除夕夜宴。
大红的灯笼被高高挂了起来,满墙春联给肃杀的王府增添了几分活人的气息。
除夕夜,安嵘远在王府设宴款待部分宗亲朝臣。
一大早醒来,许宁就感觉府中的气氛比往日更加紧绷,往来人等都行色匆匆。
许宁也被这种氛围感染,有些躁动不安。但他一只猫,能做的有限,只能更加勤快地巡视自己的领地,尤其是厨房附近。
只可惜,自从上次下毒事件后,厨房一直很干净。
刚溜达到厨房附近,许宁立刻被里面飘出的、复杂而诱人的香气勾得走不动路。煎炒烹炸,各色珍馐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晕眩的,充满节日氛围的洪流。
或许是连日来的紧张和今日过于丰盛的气息干扰,许宁觉得自己的嗅觉好像有点失灵了。他努力想从这香气洪流中分辨出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可疑的气味,但鼻尖充斥的都是油脂、香料、糖蜜、酒浆……各种浓郁的味道交织冲撞,让他头晕脑胀,什么也分辨不出来。
他沮丧地甩甩头,决定先填饱肚子再说。趁厨娘不注意,他偷偷叼走了一块掉落的、烤得焦香酥脆的羊排骨,躲到角落里大快朵颐。接着是几片片得极薄的酱牛肉,一小块蒸得嫩滑的鱼肉,甚至还有不知哪位厨子心软,丢给他的一小勺用鸡汁煨的火腿。
等到下午,宾客们陆陆续续乘车马抵达王府时,许宁已经吃得肚皮滚圆,走路都有些蹒跚了。
他趴在主院月亮门边的假山上,看着衣着华贵的男男女女在仆从引导下步入宴客厅,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熏香、酒香以及各种食物的香气,更加混乱了。
他试图集中精神,去嗅闻这些陌生人身上是否有恶意或可疑的气息,但吃饱喝足后困意上涌,加上嗅觉似乎真的被白天各种浓烈气味呛得暂时失灵,他只能模糊感觉到一些或热情,或矜持,或谄媚,或疏离的情绪波动,具体细节却难以捕捉。
就在他昏昏欲睡时,一双熟悉的、带着夜晚寒凉气息的手将他从假山上抱了起来。
是安嵘远。
他今日换了一身深紫色绣银线祥云纹的亲王常服,玉冠束发,更显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只是眉眼间的倦色被恰到好处的礼仪笑容遮掩,唯有靠近了,才能察觉那份挥之不去的沉寂。
“今日府中人多杂乱,别乱跑。”
他将许宁抱在臂弯里,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令人安心的力量。他大概看出许宁今日格外躁动,也或许是……自己也需要一点无声的陪伴?
许宁仰头,轻轻“咪”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臂。
安嵘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抱着他,转身走向灯火通明的宴客厅。
他没有将许宁关在别处,而是带在了身边。宴客厅侧边设有暖阁,以珠帘与正厅相隔,既能略避喧闹,又能看到正厅情形。安嵘远在主位落座后,便将许宁放在脚边的厚绒地毯上,那里已经铺好了一块它常用的小毯子。
“待在这里。”他低声说了一句,便转头与上前寒暄的宾客交谈起来。
许宁团在小毯子上,下巴搁着前爪,眼睛透过珠帘缝隙,安静地看着外面推杯换盏的热闹景象。
安嵘远周旋咋众宾客之间,举止从容,言谈得体,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唯有偶尔垂眸饮酒时,眼底会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与疏离。
席间,他不时会低下头,极轻地碰碰许宁的后背,或者趁无人注意时,用银箸夹起一小块剔了刺的鱼肉、撕得极细的鸡丝,甚至是一小颗温热的、糯甜的桂花圆子,不动声色地放到许宁面前的小碟子里。
许宁低着头,慢慢地吃着饭。
食物很美味,但许宁的心思并不全在吃食上。
他依旧努力竖起耳朵,睁大眼睛,试图从这片喧闹繁华中,捕捉任何一丝不谐的迹象。然而,直到夜宴接近尾声,宾主尽欢,一切似乎都平静无波。
夜深了,宾客们陆续告辞。喧嚣散尽,偌大的王府重新被寂静笼罩,只余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酒气脂粉香。
安嵘远亲自将最后几位重要宾客送至二门外,方才折返。他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深重的疲惫。回到暖阁,他弯腰将已经困得眼皮打架的许宁抱起来。
“回去了。”他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比平日更低沉几分。
他没有回宴客厅处理后续事宜,而是抱着许宁,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卧房。将许宁放在它熟悉的小窝——那个铺着厚软垫子的藤篮里,又仔细盖好绒毯。
“睡吧。”他揉了揉许宁毛茸茸的脑袋,动作有些重,带着倦意,但依旧温柔。
许宁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发出含糊的呼噜声。安嵘远又看了它一眼,这才吹熄了卧房内大部分灯烛,只留了远处一盏小夜灯,然后转身,轻轻带上房门,走了出去。
他是要去书房吗?这么晚了,还有公务要处理?许宁在半梦半醒间模糊地想,但终究抵不过饱食后的困倦和温暖的被窝,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许宁在睡梦中忽然抽了抽鼻子。
一股……焦糊味?
很淡,但极其突兀,混在卧室残留的安神香和窗外飘来的冰冷夜风里,格外刺鼻。
像是……木头被烧着了的味道?
许宁猛地惊醒,从藤篮里弹了起来,浑身的毛瞬间奓开!
他跳下篮子,冲到门边,用爪子奋力扒拉门缝。味道是从门缝里钻进来的!更浓了!还夹杂着……烟味!
书房!是书房的方向!
安嵘远还在书房!
“喵——!!!” 许宁发出一声尖锐到变调的嘶叫,用尽全身力气撞向房门。单薄的猫身撞在厚重的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却纹丝不动。
焦糊味越来越浓,甚至可以看到淡淡的、灰色的烟雾从门缝下方渗了进来!
许宁急得团团转,亮晶晶的绿色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滚圆。他猛地跳起来,用爪子去够门闩——那对他来说太高了。他试图用身体去撞,去挠,去叫,可一切都是徒劳。卧房的门被从外面闩上了吗?还是只是关紧了?
烟雾开始变多,许宁被呛得咳嗽起来,眼睛也开始发酸。不行!不能被困在这里!
他环顾四周,目光猛地定格在房间另一侧的窗户上!那窗户为了通风,留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许宁毫不犹豫,后腿发力,猛地窜上窗边的矮榻,然后借力一跃,精准地从那道窗缝中挤了出去!冰冷的夜风瞬间灌满口鼻,却也带来了更多、更浓烈的、令人心悸的焦糊与烟火气!
他落在窗外的泥地上,打了个滚,顾不上疼痛,立刻朝着书房的方向狂奔!
黑夜中,只见远处王爷书房所在的院落上空,隐约有红光跳动,浓烟滚滚升起,在寂静的夜空下,如同一头沉默而狰狞的巨兽,张开了吞噬一切的大口。
火光——冲天的火光正从书房的窗户,门缝里疯狂涌出……
“喵呜——!!!” 凄厉的猫叫声划破了王府寂静的夜空。许宁用尽全力,朝着那片吞噬一切的火光,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