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王府邀约与内宅波澜 ...
-
婚后的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缓缓流淌。苏晚晚逐渐适应了陆家少夫人的身份,每日晨昏定省,侍奉婆母,与妯娌往来,虽偶有陈玉蓉之流含酸带刺的言语,但都被她以不卑不亢的态度和太后亲设“流光绣艺苑”掌事人的身份巧妙化解。陆太夫人对她愈发喜爱,常留她说话,询问宫中绣艺苑的进展;陆夫人虽依旧态度疏淡,却也挑不出她礼数上的错处,只将她视为需长期观察的新成员。
每月逢五、逢十,是苏晚晚固定入宫教授“流光绣”的日子。撷芳殿的绣艺苑已步入正轨,二十名宫女学习刻苦,进步显著。苏晚晚不仅传授针法技艺,更注重引导她们观察自然光影、体会意境气韵,将胡司制追求的“霓零”之境与现代美学理念融合,形成了独特的教学体系。太后偶尔前来巡视,见此情景,颇为欣慰。
这日授课完毕,苏晚晚正与容嬷嬷在轩室内整理教学笔记,一名慈宁宫的小太监匆匆而来,呈上一个锦盒:“苏掌事,这是睿王爷府上刚派人送进宫,指明呈给太后娘娘,并转交您过目的。说是……前次提及的《璇玑图》残卷的摹本,请您鉴赏指正。”
锦盒打开,里面并非绣品实物,而是一卷精心装裱的绢本画轴。展开一看,果然是《璇玑图》的局部摹绘,笔法精细,色彩古雅,虽为摹本,亦能窥见原作的繁复精妙。画轴旁还有一张洒金笺,上是睿王爷亲笔:“闻苏夫人精研古绣,妙悟流光。偶得前朝《璇玑图》残卷,惜年代久远,丝缕漫漶,难窥全豹。特请高手摹此局部,奉与夫人赏鉴。若夫人有暇,盼能屈尊过府,共参详此图玄机,亦论绣艺之道。冒昧相邀,万望海涵。睿王谨具。”
言辞客气,理由冠冕堂皇,以探讨技艺为名,再次发出邀请。且这次是先经太后之手转交,姿态放得极低,让人难以直接回绝。
苏晚晚与容嬷嬷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容嬷嬷低声道:“姑娘,睿王爷这是……步步为营啊。先借太后之口试探,再以摹本为饵,邀您过府。若再拒绝,倒显得您不近人情,或是对‘古绣’研究不深,怯于探讨了。”
苏晚晚沉吟片刻,将画轴仔细卷好,放回锦盒:“此事需禀明太后娘娘,亦要……告知夫君。”她深知此事已非简单的技艺交流,背后牵扯着睿王爷不明的意图和可能的旧案关联,必须谨慎。
回到陆府,苏晚晚先将此事告知陆珩。陆珩看过睿王手书和摹本,面色沉静,眼中却掠过寒芒:“他倒是会找借口。太后那边如何说?”
“尚未回禀。我想着,先与你商议。”苏晚晚道。
陆珩思忖片刻:“太后既将东西转交给你,便是将决定权部分交给了你,同时也是提醒你此事需自行斟酌应对。睿王是皇叔,身份尊贵,若一味强硬回绝,恐落人口实,说他礼贤下士反遭冷遇。但若轻易应允,单独过府,于你名声有碍,更不知他有何后手。”
“那该如何?”苏晚晚蹙眉。
“或许……可以换个方式。”陆珩指尖轻敲桌面,“他不是以探讨古绣为名吗?那便以‘流光绣艺苑’掌事人的身份,邀请几位宫中精通绣艺、德高望重的嬷嬷或女官一同前往,以‘集体研讨’的名义赴约。既全了他的面子,也免了你单独见外男的嫌疑,更可借他人之眼,观察王府情形。我会安排可靠人手在王府外围接应。”
苏晚晚眼睛一亮:“此法甚好。我明日便入宫禀明太后,请太后指派两位稳妥的嬷嬷同行。”
陆珩点头,握住她的手:“晚晚,记住,无论何时,安全第一。睿王此人,看似风雅,实则心思深沉。永昌侯府虽倒,但他在朝中仍有不少势力,且与南方商贾往来密切。他对‘古绣’的兴趣,恐怕不止于收藏。”
苏晚晚反握住他的手,心中安定:“我明白。我会小心。”
就在苏晚晚应对睿王邀约的同时,陆府内宅也并非风平浪静。这日,苏晚晚去给陆夫人请安时,发现厅内除了陆夫人,二婶李氏、三婶王氏也在,陈玉蓉竟也坐在下首,正陪着陆夫人说话,气氛看似融洽。
见苏晚晚进来,陈玉蓉立刻扬起笑脸:“表嫂来了。正和姨母说起呢,过几日安国公府老太君七十大寿,下了帖子来,姨母正为备什么寿礼发愁呢。听说表嫂的‘流光绣’如今是京城一绝,不知可否劳烦表嫂,为姨母绣一幅小屏风或是贺寿图作为寿礼?也好让安国公府见识见识咱们陆家新妇的巧手。”
这话听着是捧,实则将苏晚晚置于“为婆母绣礼、以技讨好”的位置,且若苏晚晚应下,便是额外增加了她的负担;若推辞,又显得不孝或吝啬。
陆夫人未置可否,只看着苏晚晚。二婶李氏笑道:“玉蓉这主意好。晚晚手艺好,绣出来的东西定然出彩,也能给咱们陆家长脸。”
三婶王氏则语气微妙:“只是晚晚如今掌管着宫中绣艺苑,事务繁忙,又要时常入宫,怕是抽不出空吧?可别累着了。”
苏晚晚心中了然,这是内宅女眷惯常的试探与博弈。她微微一笑,对陆夫人道:“母亲,为长辈备寿礼,是儿媳应尽之责。只是‘流光绣’费时耗神,一幅像样的小屏风,至少需半月之功。而宫中绣艺苑每月授课之期固定,太后娘娘时有查问,恐难以在寿期前赶制出能代表母亲心意的精品,反而不美。”
她先表明愿意尽责,再点明客观困难,合情合理。接着话锋一转:“不过,儿媳倒有个想法。母亲若信得过,儿媳可亲自设计图样,选用上等丝线,并指导绣艺苑中两名最出色的宫女共同绣制。她们技艺已得真传,三人合力,既能保证工期,成品亦能体现‘流光绣’的精髓,更显母亲对安国公府的重视。不知母亲意下如何?”
这个提议,既解决了时间问题,又抬出了“指导宫女”、“体现精髓”,将私人劳动转化为半官方、有档次的集体创作,既全了礼数,又不至于让自己被琐事缠身。
陆夫人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就依你所言。图样你定,用度从公中支取。”
陈玉蓉脸上笑容有些挂不住,没想到苏晚晚如此轻易就化解了,还得了婆母首肯。她强笑道:“表嫂果然思虑周全。”
然而,流言却像暗处的藤蔓,悄然滋生。没过两日,苏晚晚便从陪嫁丫鬟青黛口中得知,下人间隐隐有传闻,说少夫人仗着宫中差事,对府中事务不甚上心,连为婆母备寿礼都要假手他人;还有人说,少夫人与睿王爷过从甚密,常有书信礼物往来,恐有失妇德……
“奴婢仔细查了,流言最初是从浆洗房一个婆子那里传出来的,那婆子的女儿在陈表姑娘院里当差。”青黛低声道。
苏晚晚面色平静。内宅争斗,无非这些手段。她吩咐青黛:“不必刻意打压,只需让管事嬷嬷知道,你已察觉此事,且源头可查。另外,下次发放月例时,以我的名义,给府中所有下人额外添一份节赏,就说我初来乍到,感谢大家辛苦。”
恩威并施,既敲打了背后之人,又笼络了人心。果然,流言很快悄声匿迹。
此事也让苏晚晚意识到,仅仅不犯错是不够的,要在陆家真正立足,需要更积极地参与和影响家事。她开始更留心府中账目、人情往来,在陆太夫人面前,也不经意地展现一些理家才能和见解。太夫人愈发觉得这个孙媳不仅手艺好,心思也玲珑,是可造之材。
三日后,苏晚晚依计而行,禀明太后后,带着太后指派的两位资深嬷嬷(一位姓严,一位姓方,皆在尚宫局任职多年,稳重可靠),以及容嬷嬷,乘坐宫中安排的马车,前往睿王府。
睿王府位于京城东侧,府邸恢宏,园林精巧,处处透着风雅与富贵。睿王爷亲自在花厅接待,他年约三十,面容俊雅,气质温文,言谈举止极具亲和力,丝毫不见亲王架子。他先是对苏晚晚的“流光绣”赞誉有加,又对两位宫中嬷嬷表示尊敬,随后才引出《璇玑图》摹本,请众人鉴赏。
“此图据说暗合天象星宿,纹路循环往复,奥妙无穷。可惜本王于绣艺一道只是门外汉,只能看个热闹。苏夫人是行家,还请不吝赐教。”睿王爷笑容可掬。
苏晚晚与严、方两位嬷嬷仔细观看摹本。苏晚晚发现,这摹本虽精,但有几处关键转折处的丝路走向和色彩过渡,与胡司制“朝霞映雪”笔记中提到的某种失传针法隐隐有呼应之处。她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从普通鉴赏角度,分析了图案的构图、色彩搭配和可能运用的基础针法,言辞专业而谨慎。
睿王爷听得认真,不时提问,问题都围绕古绣技艺、传承和鉴别,显得求知若渴。然而,在谈话间隙,他似不经意地感叹:“听闻前朝玉贵妃擅‘霓光染’,其技神乎其神,可惜随贵妃仙逝而湮没。苏夫人的‘流光绣’竟能有异曲同工之妙,可见天资卓绝。不知夫人可曾研究过‘霓光染’的遗存?”
终于触及核心了。苏晚晚心中一凛,坦然道:“王爷过奖。民女技艺源于家母所传残卷,与胡司制一脉相承。至于‘霓光染’,民女只闻其名,未见其实,不敢妄言。宫中旧档或许有零星记载,但非民女所能涉猎。”
睿王爷笑了笑,不再追问,转而命人奉上茶点,闲聊起京城风物。气氛看似融洽。
然而,就在众人品茶时,一名王府侍女上前为苏晚晚添茶,衣袖拂过桌角,不小心将苏晚晚随身携带的、装着小绣样和笔记的锦袋碰落在地。侍女连忙告罪捡起,在递还时,手指极快地将一枚折成小方块的纸条塞进了锦袋的夹层缝隙。动作隐蔽至极,若非苏晚晚因一直保持警惕而留意到侍女眼神的细微闪烁,几乎难以察觉。
苏晚晚心中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接过锦袋,道了声“无妨”。
又坐了片刻,苏晚晚便以宫中还有事务为由,起身告辞。睿王爷亲自送至二门,礼数周全。
回程马车上,苏晚晚借整理锦袋之机,迅速取出那枚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娟秀小字:“小心王府东苑‘集古斋’,内有密室,藏异香,勿近。知名不具。”
字迹陌生,传递信息却至关重要!这显然是王府内部有人,在暗中向她示警!是谁?为何要帮她?这“异香”又是什么?与之前寿宴的熏香有关吗?
苏晚晚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心中疑窦丛生。睿王府之行,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藏玄机。睿王爷对“霓光染”的兴趣,王府内神秘的示警者,都预示着围绕着她和“流光绣”的漩涡,正在扩大。
她将纸条之事悄悄告知了容嬷嬷,容嬷嬷亦是面色凝重:“姑娘,此事需立刻告知陆大人。睿王府……水深得很。”
马车驶向陆府,苏晚晚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知道这场由技艺引发的风波,还远未到平息之时。而她与陆珩,需要共同面对的,恐怕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