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流光》阳光下的孤独者

32、红妆十里（上）

　　十月初六，黄道吉日，宜嫁娶。天还未亮，苏家暂居的南城宅院里便已灯火通明，人影憧憧。苏晚晚被母亲和妹妹早早唤醒，沐浴更衣，坐在妆台前。镜中映出的女子，眉目如画，因连日调养，面色已恢复了往日的红润，只是眼底仍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柔美。
　　“我的晚晚，今日真美。”苏母周氏站在女儿身后，手中拿着一柄温润的玉梳，轻轻梳理着女儿如瀑的青丝，眼中含泪，嘴角却带着笑。她想起女儿这些年受的苦，想起江州老宅里的冷眼，想起一路的惊心动魄，如今终于苦尽甘来，即将凤冠霞帔，嫁入高门，心中百感交集。“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她一边梳，一边低声念着吉祥话，声音微微哽咽。
　　苏晚晚握住母亲的手，轻声道：“娘，别哭。女儿会好好的。”她看向镜中母亲鬓边新生的白发，心中亦是酸楚与温暖交织。一旁的幼妹苏晨晨才十岁，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姐姐梳妆，小声问：“姐姐，陆家姐夫……会对你好吗？”
　　“会的。”苏晚晚肯定地点头，想起陆珩沉稳的眼神和那枚温润的平安扣，心中安定。
　　妆匣是陆珩特意请宫中御匠打造的，紫檀木为底，螺钿镶嵌着流云百福的图案。打开来，里面珠翠琳琅，最显眼的便是那支陆珩特意定制的“流光”凤钗，钗头镶嵌的异色宝石在烛光下流转着如梦似幻的微光，与一旁太后赏赐的赤金点翠步摇、皇帝赐下的东珠耳坠相映生辉。容嬷嬷今日也早早从宫中赶来，亲自为苏晚晚上妆。她手法老道，敷粉施朱，描眉点唇，既不失新妇的娇艳，又保留了苏晚晚本身清雅的气质。最后，将那支“流光”凤钗稳稳簪入发髻正中。
　　“姑娘今日，定是京城最美的新娘。”容嬷嬷端详着镜中人，满意地点头，又压低声音道，“陆家那边，太夫人派人传了话，让姑娘放宽心，一切有她老人家看着。陆夫人……虽未多言，但也按礼数备足了迎亲的阵仗。姑娘只需记住，不卑不亢，礼数周全，以你如今的身份和太后的赏识，无人敢轻慢于你。”
　　苏晚晚颔首。她知道，踏出这道门，便是另一番天地。高门深宅，规矩森严，婆母审视，妯娌比较，京中贵女圈子的打量……这些都是她必须面对的。但她不再是那个在江州老宅里小心翼翼、仰人鼻息的苏家二房孤女。她是技艺得到宫廷认可的“流光绣”传人，是皇帝太后褒奖的功臣之女，更是陆珩明媒正娶、心意相通的妻子。她有底气，也有智慧。
　　吉时将至，前院传来喧天的鼓乐声和鞭炮声，迎亲的队伍到了。按照礼仪，陆珩本人需在府中等候，由族中兄弟、好友等组成迎亲队伍前来。苏晚晚在母亲和容嬷嬷的搀扶下，拜别父母祖先。苏父苏文谦冤案昭雪后，精神好了许多，此刻看着盛装的女儿，亦是老泪纵横，只反复叮嘱：“到了陆家，谨守妇道，孝顺公婆，与夫君和睦……若受了委屈，记得，爹娘永远是你的依靠。”
　　“女儿谨记父亲教诲。”苏晚晚郑重叩首，盖上绣着龙凤呈祥的锦红盖头。眼前一片喜庆的红色，耳边是震耳的喜乐和众人的祝福声。她被喜娘和妹妹搀扶着，一步步走向花轿。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过往的艰辛与未来的期许之上。
　　然而，就在花轿即将起行之际，宅院门外看热闹的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几名衣着体面、却面生的小厮模样的人，试图挤到前面，口中嚷着：“让让，让让！我家主人有贺礼要亲自送给苏姑娘！”
　　苏家的管事和陆珩安排在此维持秩序的亲卫立刻上前阻拦：“吉时已到，花轿即将起行，贺礼可送至陆府。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那几人却不肯退，其中一人提高声音道：“我家主人说了，此礼特别，需在新娘上轿前亲观！乃是前朝古绣《璇玑图》残卷，听闻苏姑娘精于绣艺，特此相赠，以贺新婚！”
　　《璇玑图》！前朝失传的著名织锦纹样，传说中蕴含玄机，极难仿制。此言一出，周围懂行的人都不禁低声议论。花轿旁的容嬷嬷脸色微变，低声道：“姑娘，来者不善。此时提及前朝古绣，怕是故意为之。”
　　盖头下的苏晚晚心中也是一凛。前朝古绣……这让她瞬间联想到“霓光染”和玉贵妃旧案。是谁？在这个时候，以这样的名目出现？是单纯慕名赠礼的收藏家，还是……别有用心之人？
　　她稳了稳心神，隔着盖头，对容嬷嬷轻声道：“嬷嬷，替我回话：多谢赠礼之美意。然吉时已定，礼不可废。贺礼请送至陆府，容新妇过后再行拜谢鉴赏。”
　　容嬷嬷依言高声回复。那几人似乎还不甘心，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陆珩的亲卫强硬而不失礼数地“请”到了一边。为首一人目光闪烁地看了一眼花轿，终究没再闹事，带着人退入了人群。
　　小小的插曲并未影响大局，喜乐再次高昂响起，花轿稳稳抬起，在震天的鞭炮和漫天飘洒的喜钱中，缓缓起行。长长的迎亲队伍，锦衣骏马，红灯高照，绵延了整整一条街，真正是“红妆十里”，引得无数京城百姓围观赞叹。
　　但端坐轿中的苏晚晚，手心却微微沁出了汗。那“《璇玑图》残卷”和赠礼人出现的时机，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这喜庆圆满的氛围里。她想起陆珩之前的警告，想起睿王爷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婚礼，真的能一切顺利吗？

　　陆府正门大开，张灯结彩，宾客如云。陆珩一身大红喜服，更衬得面如冠玉，身姿挺拔。他平日冷峻的眉眼今日柔和了许多，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眼底深处，仍保持着惯有的锐利与警惕。他站在高阶之上，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缓缓驶近的华丽花轿上，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满足。他的晚晚，终于来了。
　　花轿落地，喜娘唱喏，按着繁琐的礼仪，跨火盆，踏马鞍，一路引入正堂。堂上，陆太夫人端坐正中，满面笑容，显然对这孙媳妇是满意的。陆夫人陈氏坐在太夫人下首，衣着庄重，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喜怒，唯有微微紧绷的嘴角，泄露了一丝复杂心绪。两侧坐满了陆家族亲、京中勋贵、文武同僚，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一身红妆、盖头遮面的新妇身上。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个动作，苏晚晚都做得端庄得体，毫不怯场。即便隔着盖头，她也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审视、好奇、乃至些许的挑剔。尤其是婆母陆夫人的方向，那道目光虽不凌厉，却如细密的网，无声地笼罩着她。
　　礼成，送入洞房。新房里布置得喜庆奢华，红烛高烧，锦被绣褥。苏晚晚端坐在铺着百子千孙图的婚床上，等待着新郎前来揭盖头。按照习俗，陆珩需在外院招待宾客，稍晚才能入内。
　　然而，没过多久，新房外便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女子娇俏的说笑声。以陆珩二叔家的堂妹陆婉清为首，几位陆家未出阁的姑娘和年轻媳妇，簇拥着一位衣着华贵、气质高傲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容貌姣好，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气，正是陆夫人娘家侄女、陈阁老的孙女陈玉蓉。她素来心仪陆珩，自视甚高，对苏晚晚这门婚事最是不忿，今日是存心要来“见识”一下这位传说中的商户绣娘。
　　“哟，新嫂子可算接进来了，让我们也瞧瞧，是什么样的天仙人物，能让我们珩哥哥如此倾心，连太后皇上都惊动了。”陆婉清性子活泼，说话却有些没轻没重，带着几分试探。
　　陈玉蓉则微微一笑，语气看似温和，实则绵里藏针：“苏姑娘……哦不，现在该叫陆少夫人了。早就听闻少夫人绣艺超群，连宫里的娘娘们都赞不绝口。今日大喜，不知可否让我们开开眼，见识一下那传说中的‘流光绣’？也好让我们这些俗人，沾沾仙气。”她这话，明着是捧，暗里却是将苏晚晚置于“炫技”的位置，若苏晚晚应了，显得轻浮；若不应，又显得小家子气或技艺虚名。
　　陪在新房内的容嬷嬷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周旋。盖头下的苏晚晚却已轻声开口，声音透过盖头，依旧清晰温婉：“陈姑娘、各位妹妹有心了。今日大婚，礼仪为重，妾身不便擅动。且‘流光绣’重在光影意境，需特定条件方能显其妙处，仓促之间恐难如愿。若各位妹妹真有兴趣，日后得空，可来‘流光绣艺苑’观摩学习，妾身必当尽心指点。”
　　她这番话，不卑不亢，既以“礼仪”为由得体拒绝，又抬出太后亲设的“绣艺苑”点明自己官方传承人的身份，最后还以“指点”一词，隐隐占据了技艺传授者的高位，将陈玉蓉等人放在了“学习者”的位置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陈玉蓉脸色微僵，没料到苏晚晚应对如此从容，且话里软中带硬。陆婉清等人也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陆珩的声音响起：“何事如此热闹？”他竟提前从宴席上抽身过来了。
　　众人回头，只见陆珩一身喜服，站在门口，面色平静，目光却淡淡扫过陈玉蓉等人，带着无形的压力。陈玉蓉顿时有些心虚，忙笑道：“珩表哥来了，我们……我们只是来看看新嫂子，说几句吉祥话。”
　　陆珩走进来，径直来到床前，对苏晚晚温声道：“晚晚，可还适应？”完全无视了旁边那群人。
　　苏晚晚隔着盖头，轻轻“嗯”了一声。
　　陆珩这才转身，对众人道：“吉时将至，我要为新娘揭盖头了。诸位妹妹、表妹，还请外间稍候，或去前厅饮宴。”语气虽客气，却是不容置疑的逐客令。
　　陈玉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究不敢在陆珩面前造次，勉强笑了笑，带着众人悻悻离去。
　　新房内终于清净下来。陆珩拿起一旁的玉如意，轻轻挑开了那方锦红盖头。烛光下，苏晚晚盛妆的容颜彻底展露在他眼前，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唇若点朱，那支“流光”凤钗在她发间熠熠生辉，美得令人屏息。
　　陆珩眼中惊艳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化为深深的柔情。他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委屈你了。那些闲杂人等，不必理会。”
　　苏晚晚抬眼看他，微微一笑：“不委屈。只是……方才门外，有人以赠《璇玑图》残卷为名，试图接近花轿。”
　　陆珩眼神骤然一冷：“我知道了。已派人去查。今日是我们的好日子，这些魑魅魍魉，翻不起大浪。晚晚，”他凝视着她，“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妻。陆府之内，我护你周全；陆府之外，我亦是你倚仗。”
　　红烛摇曳，映着两人相握的手和彼此眼中的情意。然而，新房内的温馨并未能完全驱散外界隐隐渗透的寒意。前厅的宴席依旧喧闹，但某些角落的私语，某些闪烁的目光，以及那未曾送达的“《璇玑图》残卷”，都预示着这场盛大婚礼的背后，远非表面看来那般平静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