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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锦绣华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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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侯府老夫人的寿宴,定在三月三上巳节。这日风和日丽,草长莺飞,是踏青游春的好时节,亦是京中权贵云集、彰显恩宠的盛会。自□□郡主亲口点名要苏晚晚献绣屏为贺,已过去两月有余。这两个多月,苏晚晚几乎与世隔绝,全身心扑在“瑶池赴会”绣屏的创作上。
“流光阁”后院那间静室,成了她与世隔绝的天地。崔玉的画稿早已完成,那是一幅长六尺、宽三尺的巨幅工笔,瑶池仙境,云雾缭绕,群仙姿态各异,蟠桃硕果累累,仙鹤瑞兽点缀其间,构图宏大,细节精妙,气韵生动。然而,要将这画稿以丝线光影呈现于绣屏之上,其难度远超想象。
最大的挑战,在于“天霞锦”与“七彩霓光丝”的驾驭。“天霞锦”质地轻薄如云,经纬细密,绣针穿行其上,需格外小心,稍有不慎便会留下针孔或使锦缎起皱。而“七彩霓光丝”捻度极高,色泽变幻微妙,如何将其与普通丝线混合使用,在不同光线下呈现出“霞光万道、云气流动”的动态效果,是苏晚晚日夜琢磨的核心。
她与胡老匠人反复试验,最终决定采用“分层叠加、虚实结合”的针法。底层以极细的银线、淡金线,顺着“天霞锦”本身的纹理走向,绣出云海的基础轮廓和光感;中层则用“七彩霓光丝”与各色丝线混合,以长短参差的针脚,绣出云霞的层次与色彩变幻;最上层,则用极细的透明丝线,以“乱针”和“打籽”等技法,绣出蟠桃的饱满光泽、仙鹤羽毛的蓬松质感以及仙人衣袂的飘逸。
每一针,都需计算光影角度;每一线,都需斟酌色彩过渡。苏晚晚常常一坐就是数个时辰,眼酸手麻,指尖被针扎破无数次。柳氏心疼不已,每日炖了补品送来,却不敢多劝,只默默守在门外。崔玉则隔三差五前来,带来新的画稿局部细节,与她探讨光影处理,或带来一些古籍中关于仙境传说的描述,激发灵感。他看她日渐消瘦,眼下一片青黑,却眼神明亮如星,心中又是敬佩,又是怜惜。
“苏姑娘,歇一歇吧。”这日,崔玉见她面色苍白,忍不住劝道,“离寿宴尚有半月,不必如此拼命。”
苏晚晚揉了揉酸涩的眼角,看着绣架上已初具规模、流光溢彩的瑶池仙境,摇摇头:“时间紧迫,郡主厚爱,不敢有丝毫懈怠。况且,”她顿了顿,低声道,“我总觉心中不安。‘元先生’那边,至今没有动静,越是平静,越让人心悬。”
崔玉神色也凝重起来:“陆大人那边,可有消息?”
苏晚晚摇头。自那日陆珩夜探送药后,两人再未见面。锦衣卫校尉偶尔会以“徐府下人”的名义送来些补品药材,或传递一两句“材料安全,放心使用”的口信,再无其他。这种沉默,反而让她更加警惕。她深知,陆珩不会放松对“元先生”的追查,而自己作为“饵”,平静的日子恐怕不多了。
“崔公子,”她忽然问,“你上次提及,令师曾游历四方,搜集奇技。关于那‘霓光染’的记载,除了残卷,可还有其他线索?比如,它最初出自何处?为何失传?”
崔玉沉吟片刻:“先师笔记中曾提及,‘霓光染’似是前朝宫廷织造局的不传之秘,专为皇室贡品所用,配方极复杂,需用到数种罕见矿物和南洋香料。据说其技法源于更古老的西域,经宫廷匠人数代改良而成。二十多年前,宫中一场大火,烧毁了织造局部分库房和典籍,‘霓光染’的完整配方据说便在那场大火中失传了。先师所得残卷,应是流落民间的零星记载。”
“大火……”苏晚晚心中一动。失传的宫廷秘技,大火,神秘的“元先生”对类似技术的追寻……这些碎片,似乎隐隐指向某个被掩盖的真相。她想起陆珩曾说,“元先生”可能与二十多年前的宫廷旧案有关。莫非,那场大火并非意外?
她将这个猜测压在心底。眼下,完成绣屏才是重中之重。
就在寿宴前十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登门拜访——竟是多日不见的徐夫人。
徐夫人并非空手而来,她带来了一套崭新的、水头极足的翡翠头面,并两名手艺精湛的梳头嬷嬷。
“晚丫头,瘦了。”徐夫人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眼中既有赞赏,也有担忧,“郡主前日来信,还问起绣屏进展,对你寄予厚望。寿宴那日,京中贵胄云集,皇亲国戚亦不在少数。你虽以绣艺见长,但自身仪容气度,亦不可轻忽。”她示意嬷嬷上前,“这两位是宫中出来的老人,最懂梳妆礼仪。今日起,让她们帮你调理调理,务必在寿宴那日,以最佳姿态示人。”
苏晚晚心中感激,知道这是徐夫人在为她铺路。永昌侯府寿宴,不仅是技艺的比拼,更是身份、仪态、乃至背后势力的综合较量。她一个七品小官之女,商户出身,若无足够的气场和仪容支撑,即便绣品再出色,也易被轻看。
“多谢夫人厚爱,晚晚定不负所望。”她郑重行礼。
徐夫人屏退左右,只留她二人在内室,压低声音道:“晚丫头,有些话,我需提点你。此次寿宴,明面上是贺寿,实则暗潮汹涌。永昌侯府近年圣眷正隆,但朝中盯着的人也不少。郡主点名要你献绣,一是真赏识你的才艺,二来,也未尝不是借你这‘新奇’之物,为侯府寿宴添彩,彰显其慧眼识珠、不拘一格。”
苏晚晚心中一凛:“夫人的意思是……”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徐夫人看着她,目光深邃,“你的绣屏若一鸣惊人,自是好事,可一跃进入贵人视野。但同样,也会将你置于风口浪尖。届时,欣赏者有之,嫉恨者更有之。尤其你出身不高,更易成为靶子。郡主能护你一时,却护不了你一世。你需得自己立得住。”
“晚晚明白。”苏晚晚深吸一口气,“不知夫人可有何指教?”
徐夫人缓缓道:“第一,谨言慎行。寿宴之上,多看少说,非问不答,答则谦恭有礼,不卑不亢。第二,绣屏献上后,无论赞誉几何,切不可居功自傲,一切荣耀归于郡主赏识、侯府恩典。第三,”她顿了顿,“若有人问起你师承、技艺来源,你可含糊其辞,推说偶得古籍残卷,自行领悟,切勿提及具体人名、地点,尤其是……与那崔公子过于密切的合作。”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苏晚晚心头一跳:“夫人是担心……”
“崔玉此子,才华横溢,品性亦佳,我并非不喜。”徐夫人叹道,“但他身世复杂,其师承又与一些陈年旧事有牵扯。你与他交往过密,恐引人联想,平添麻烦。在贵人眼中,女子名节、交往清誉,至关重要。你如今根基未稳,更需爱惜羽毛。”
苏晚晚默然。她知道徐夫人是为她好。在这个时代,女子的名声往往比才华更重要。与男子过从甚密,尤其是崔玉这样身世存疑的男子,确实容易授人以柄。
“晚晚谨记夫人教诲。”她低声道。
徐夫人拍拍她的手:“你是个聪明孩子,一点就透。好好准备吧,莫要辜负了这番机缘,也……莫要辜负了自己。”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有未尽之言,但终究没有多说。
徐夫人的提点,像一盆冷水,让苏晚晚从连日创作的亢奋中清醒过来。寿宴,不仅是展示技艺的舞台,更是踏入名利场的门槛,一步踏错,可能万劫不复。她必须更加谨慎。
接下来的日子,她一边在嬷嬷指导下学习宫廷礼仪、梳妆打扮,一边继续完善绣屏最后的部分。同时,她暗中让胡老检查了所有剩余的“天霞锦”和“七彩霓光丝”,确认无误后,将绣屏成品锁入特制的樟木箱中,钥匙随身携带,并让两名可靠的女工日夜轮班看守。
三月三,上巳节,永昌侯府张灯结彩,宾客如云。朱门之外,车马络绎不绝,皆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苏晚晚随着徐夫人及□□郡主一行,乘着侯府派来的青呢小轿,从侧门进入。她今日梳了端庄的朝云近香髻,簪着徐夫人所赠的翡翠头面,身着月白色织锦缎长袄,配着湖绿色百褶裙,妆容淡雅,举止从容,虽不似贵女们珠光宝气,却自有一股清雅出尘的气质,引人侧目。
□□郡主特意让她随行在侧,低声向她介绍着来往的重要人物:那位是内阁首辅的夫人,那位是镇国公府的太夫人,那位是礼部尚书的千金……一个个名字,背后都是盘根错节的势力。苏晚晚默默记下,谨守礼仪,并不多言。
寿宴设在侯府花园的“锦绣堂”。堂内早已布置得富丽堂皇,珍馐美馔,丝竹悦耳。正中高悬一幅巨大的“麻姑献寿”缂丝图,华贵非常,但众人的目光,更多被堂侧一架以红绸覆盖的硕大屏风所吸引——那便是苏晚晚耗时两月余完成的“瑶池赴会”绣屏。
吉时将至,永昌侯老夫人由丫鬟搀扶着,在侯爷、侯夫人及□□郡主的陪同下,步入正堂。老夫人年过花甲,精神矍铄,面容慈和,接受众人拜寿后,笑问□□郡主:“慧儿,你总说给我备了份特别的寿礼,神神秘秘的,可是那屏风?”
□□郡主含笑点头:“祖母好眼力。孙儿前次在江州,偶遇一位绣艺超群的姑娘,其技法新颖,意境高远,孙儿见之难忘。特请她为您绣了这架屏风,愿祖母福寿绵长,仙姿永驻。”说着,她示意苏晚晚上前。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在无数道或好奇、或审视、或挑剔的目光中,稳步上前,向老夫人及各位贵人盈盈下拜:“民女苏晚晚,拜见老夫人,恭祝老夫人松柏长青,福寿安康。此绣屏名为‘瑶池赴会’,拙作粗陋,聊表心意,望老夫人不弃。”
她的声音清越平稳,姿态恭谨而不卑微,令座上几位老封君微微颔首。
“揭开吧,让老身瞧瞧。”老夫人和蔼道。
两名侯府侍女上前,轻轻拉开覆盖的红绸。
刹那间,整个“锦绣堂”仿佛静了一瞬。
六尺长、三尺宽的绣屏,完全展现在众人面前。深青近墨的底缎上,瑶池仙境豁然展开。但见云海翻腾,霞光万道,不是静止的画面,而是随着堂内烛火与窗外天光的流转,那云气仿佛在缓缓流动,霞光也在明明灭灭,变幻不定。西王母端坐云台,慈眉善目,衣袂飘飘,仿佛随时要乘风而起。众仙或驾鹤、或乘云、或持宝、或捧桃,姿态生动,面容含笑。最令人惊叹的是那累累蟠桃,在光影交错间,竟泛着诱人的、仿佛能滴出汁水般的莹润光泽,仙鹤的羽毛根根分明,在光下泛着柔和的银白。
整幅绣屏,色彩瑰丽而不艳俗,气势恢宏而细节精妙,更兼那如梦似幻、流动不息的光影效果,仿佛将传说中的仙境真实地搬到了眼前。与堂中其他华贵却略显呆板的绣品相比,高下立判。
“这……这云彩怎地像在动?”
“瞧那蟠桃,光一照,竟似真的!”
“还有那仙鹤的羽毛,竟有光泽层次!”
惊叹声、议论声低低响起,越来越多的人离席近前观看,啧啧称奇。
永昌侯老夫人也看得目不转睛,半晌,才抚掌笑道:“好!好一个‘瑶池赴会’!云蒸霞蔚,仙气盎然,这光影变幻之妙,老身活了这把年纪,也是头一回见!慧儿,你这份寿礼,深得我心!”
□□郡主脸上笑意更深,看向苏晚晚的目光满是赞许。
首辅夫人也点头道:“确是巧夺天工。苏姑娘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造诣,前途不可限量。”
镇国公太夫人则更细致些,问道:“苏姑娘,这云霞流动之感,还有蟠桃的光泽,是如何绣出来的?老身眼拙,竟看不出针脚走向。”
苏晚晚依徐夫人所教,谦逊答道:“回太夫人,此乃民女偶从一本古籍残卷中习得些许皮毛,结合寻常苏绣针法,胡乱琢磨出来的。主要是利用了丝线本身的捻向与光线折射,配合特殊的铺针方法,侥幸得此效果,实属取巧,当不得太夫人如此夸赞。”
她将功劳推给“古籍”和“侥幸”,既解释了技艺来源,又显得低调。
老夫人越看越喜,对□□郡主道:“慧儿,这苏姑娘是个有灵气的。回头让她多来府里走动走动,我这老婆子就爱看这些鲜亮玩意儿。”
这便是极高的认可了。□□郡主笑着应下。苏晚晚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知道这第一关,算是过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正当众人交口称赞之际,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突兀响起:
“苏姑娘这手‘流光’绝技,确是令人大开眼界。不过,”说话的是坐在下首一位穿着绛紫宫装、面容姣好却眼神略显刻薄的年轻妇人,乃是某位郡王的侧妃,“我倒是好奇,姑娘这技艺师从何人?所用丝线锦缎,似乎也非寻常之物。听闻姑娘出身江州苏家,苏家虽是官身,但似乎……并无这般底蕴吧?”
这话问得刁钻,暗指苏晚晚技艺来路不明,材料非凡品,恐有蹊跷。堂内气氛微微一滞。
苏晚晚心下一沉,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她稳住心神,从容答道:“回娘娘,民女技艺,确如方才所言,源自一本偶然所得的残破古籍,自行揣摩练习而成,并无师承。至于所用‘天霞锦’与‘七彩霓光丝’,乃是□□郡主怜惜民女,特从宫中内库拨出,赐予民女使用,以增寿礼光彩。民女感激不尽,唯有尽心竭力,以报郡主厚恩。”她再次将材料来源推给郡主,既抬高了郡主,又撇清了自己。
□□郡主适时开口,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林侧妃有心了。这材料确是本宫从母后宫中讨来的,看着鲜亮,给祖母贺寿正合适。苏姑娘手艺好,没辜负了这些料子。”
那林侧妃碰了个软钉子,面色微僵,干笑两声:“原来如此,是妾身多虑了。郡主慧眼识珠,苏姑娘巧手天成,自是相得益彰。”她虽不再纠缠,但眼中一闪而过的嫉恨却没逃过苏晚晚的眼睛。
这只是开始。随后,又有几位夫人“好奇”地问及苏晚晚家中情况、平日如何练习、可曾拜师等等,问题看似随意,实则绵里藏针。苏晚晚皆按照与徐夫人商议好的说辞,一一谨慎应答,不露破绽。
寿宴过半,气氛渐趋热烈。苏晚晚寻了个空隙,由丫鬟引着,往园中僻静处略作休息。她刚走到一处假山旁的水榭,想透口气,却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竟是那位林侧妃,带着两个丫鬟,款款走来,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苏姑娘好手段。”林侧妃走近,上下打量着她,“不仅手艺了得,这攀附的本事也不小。短短时日,竟能得郡主如此青眼,连宫中的料子都能为你求来。”
苏晚晚心中一紧,知道来者不善,福身行礼:“娘娘谬赞,民女愧不敢当。全赖郡主抬爱。”
“抬爱?”林侧妃轻笑一声,声音压低,“我听说,苏姑娘在江州时,便与一位姓崔的落魄书生过往甚密,共同经营什么绣坊?还得了锦衣卫陆指挥使的……格外关照?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周旋于男子之间,这名声……恐怕不太好吧?”
苏晚晚指尖微凉。她与崔玉合作之事,虽未刻意隐瞒,但知道细节的人不多。这林侧妃远在京城,如何得知?还提到了陆珩?是有人故意透露,还是……
她面上不动声色:“娘娘怕是听信了讹传。民女与崔公子乃因画结缘,崔公子画艺精湛,民女请其绘制绣样,银货两讫,并无他意。至于陆指挥使,因□□案曾询问过民女几句,皆是公务,何来‘格外关照’?娘娘此言,民女实不敢当。”
“好一张利嘴。”林侧妃笑容转冷,“本宫只是好心提点你,这京城的水,深着呢。凭着一手绣活,或许能得一时风光,但若行差踏错,或者……挡了别人的路,这风光,转眼就能变成催命符。”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苏晚晚一眼,“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停留,带着丫鬟扬长而去。
苏晚晚站在原地,背脊生寒。林侧妃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她今日风头太盛,已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和嫉恨。这嫉恨,可能源于她得了郡主的青眼,可能源于她“低微”的出身却大出风头,也可能……与那隐藏在暗处的“元先生”有关。
她忽然想起徐夫人的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风,已经吹起来了。
寿宴直到傍晚方散。苏晚晚随徐夫人回到暂居的别院,身心俱疲。□□郡主派人送来赏赐,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和几匹宫缎,并传话让她好生休息,三日后随郡主一同回江州。
这已是莫大的恩典。苏晚晚谢恩收下,心中却无多少喜悦。林侧妃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她与崔玉的合作,与陆珩的接触,竟已传到京城贵妇耳中?是苏家内部有人散播?还是……另有其人?
她正心乱如麻,丫鬟来报,说有一位姓陆的公子递了帖子,在花厅等候。
陆珩?他怎么会来京城?还在这时候找她?
苏晚晚整理了一下仪容,来到花厅。只见陆珩一身玄色常服,负手立于窗前,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气息却比在江州时更显冷峻。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如电,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民女见过陆大人。”苏晚晚行礼。
“免礼。”陆珩声音低沉,“寿宴之上,可还顺利?”
“托大人洪福,一切尚好。”苏晚晚谨慎答道。
陆珩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林侧妃的话,不必放在心上。她兄长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与永昌侯府素来不睦,寻衅滋事是常有的。”
原来他知道了。苏晚晚心中稍安,但随即又提了起来。陆珩人在京城,却对寿宴上的细节了如指掌,他在侯府……也有眼线?
“民女明白。只是……”她犹豫了一下,“林侧妃提及崔公子与大人,民女担心……”
“崔玉之事,我已知晓。”陆珩打断她,眼神锐利,“有人故意将你们合作之事,以及我因公务与你接触之事,添油加醋,散播于京中某些圈子。目的,是想坏你名声,将你与‘不安分’、‘攀附权贵’甚至‘勾结锦衣卫’等词联系起来。”
苏晚晚脸色一白。果然!
“是谁?”她忍不住问。
陆珩沉默片刻,道:“线索指向几个与湖州沈记有过生意往来的京中商户,但背后是否有人指使,尚在查证。‘元先生’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更深,触角可能已伸入京城。”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语气放缓了些:“你不必过于忧惧。此事我已禀明郡主,郡主心中有数。你如今是郡主看重的人,他们不敢明着动你。但暗箭难防,你需更加小心。尤其是,”他顿了顿,“你与崔玉的往来,近期需暂缓。崔玉……他的身世,可能比我们知道的更复杂。”
苏晚晚心头巨震。崔玉?他难道也卷入了“元先生”的阴谋?
“崔公子他……”
“目前尚无证据表明他与□□案有直接关联。”陆珩道,“但他那位神秘的师父,以及他家族没落的真正原因,我查到一些新的线索,可能与一桩牵扯更广的旧案有关。在查清之前,你与他保持距离,是为你好,也是为他好。”
苏晚晚默然。她相信崔玉的为人,但陆珩的警告绝非无的放矢。若因自己连累崔玉……
“民女明白了。”她低声道。
陆珩看着她顺从却难掩忧虑的模样,心中那丝莫名的烦躁又升腾起来。他今日得知那些流言时,竟比想象中更愤怒。他厌恶有人将她与那些龌龊心思联系在一起,更厌恶自己竟成了别人中伤她的借口。
“这个,你拿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非金非木的令牌,与她之前那枚相似,但花纹更繁复些,“这是我的私令。若遇紧急情况,持此令至任何一处锦衣卫暗桩,他们会护你周全,并即刻通知我。”
苏晚晚看着那枚令牌,没有立刻去接:“大人,这太贵重了,民女……”
“拿着。”陆珩不容置疑地将令牌塞入她手中,指尖相触,一触即分,“京城不比江州,龙蛇混杂。你既已踏入此局,便需有自保之力。记住,非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动用。但若真有危险,不必犹豫。”
他语气中的郑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让苏晚晚心头微颤。她握紧那枚尚带他体温的令牌,冰凉坚硬的触感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安心。
“多谢大人。”她真心实意地道谢。
陆珩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三日后随郡主回江州,一路小心。‘流光阁’那边,我已加派人手暗中保护。至于绣屏……”他目光转向她,“做得很好。郡主很满意,老夫人也很喜欢。”
他竟夸了她。苏晚晚有些意外,抬眼看他,却见他已转身走向门口。
“陆大人。”她忽然叫住他。
陆珩停步,没有回头。
“大人也要……保重。”苏晚晚轻声道。她不知他查案有多凶险,但能感觉到他肩上的压力。
陆珩背影似乎僵了一下,随即,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大步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苏晚晚握着那枚令牌,站在空荡荡的花厅里,心绪难平。寿宴的风光,林侧妃的刁难,陆珩的警告与馈赠……这一切都告诉她,她已身不由己地卷入了一个更大的漩涡。京城的水,果然深不可测。
但,她已没有退路。只能握紧手中的筹码——郡主的赏识、徐夫人的庇护、陆珩有限的援手,以及她自己不容小觑的技艺与心智,在这波涛暗涌中,努力站稳脚跟,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
三日后,回江州的马车缓缓驶离京城。苏晚晚掀开车帘,回望那巍峨的城门,心中默念:京城,我还会再来的。下一次,我将不再是任人评说、需要庇护的绣娘,而是真正能掌握自己命运的苏晚晚。
马车渐行渐远,将繁华与危机一并留在身后。而前方等待她的,是江州未了的纷争,是“元先生”隐藏的獠牙,是陆珩若即若离的保护与探究,也是她必须继续攀登的、属于她自己的“锦绣”之路。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