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苏》知渔CC

6、银杏记忆

　　飞机进入平流层，舷窗外的云海被夕阳染成金红色。吴苏苏打开李驰送她的平板电脑，解锁的瞬间，她整个人怔住了——屏保是母校那棵银杏树的照片，满树金黄，树下有两个模糊的身影。

　　那是他们大学时代唯一的合影。

　　照片拍摄于大四秋天，银杏叶正黄得灿烂。吴苏苏记得当时自己极力抗拒，一直用手挡着脸。她始终觉得自己那张南方姑娘的小圆脸在镜头前显得格外稚气，与身边挺拔的李驰格格不入。最后是她躲进他怀里，才抓拍到这个瞬间。

　　吴苏苏不爱拍照，尤其不喜欢与李驰一起拍。这种抗拒源于她内心深处的自卑——作为一个从南方小城考到北京的女孩，她总觉得配不上家境优越的李驰。即使现实中她早就是专业男生公认的女神，但在镜头前，这种不自信总会让她表情僵硬。

　　平板相册里还有更多照片：她大一时在图书馆睡着的侧脸，大四毕业答辩时的剪影，甚至还有前几天在上海论坛上专注听讲的神情。每一张都捕捉得自然生动，完全不像她记忆中那个“不上镜”的自己。

　　李驰假装睡着，呼吸平稳，但微微颤动的睫毛出卖了他。吴苏苏没有戳穿，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的银杏树。她忽然想起前几天论坛茶歇时，一位女投资人好奇地问李驰：“李总这么优秀，大学时一定是风云人物吧？”

　　当时李驰笑了笑，目光投向远处的她：“我大学最大的成就，是追到了我们专业的女神。”

　　“那一定很般配，有照片吗？”女投资人兴致勃勃地问。

　　李驰摇头，语气自然：“她不喜欢拍照。”

　　这句话当时听起来像是普通的推脱，现在想来却别有深意。他不是没有照片，而是珍藏着她不愿被外人窥见的模样。

　　吴苏苏打开平板备忘录，开始写一行字：“为什么选这张做屏保？”

　　她将平板轻轻推到他面前。李驰睁开眼，看到问题后微微一愣，随即接过触控笔。

　　“因为这是你第一次主动靠在我怀里。”他写完，耳根微微发红。

　　吴苏苏看着这行字，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她想起那个秋天的午后，想起李驰温暖的怀抱，想起自己因为窘迫心跳如鼓，却还要强装镇定。原来在她因为自卑而抗拒镜头的那些年里，李驰一直在用他的方式珍藏着他们的每一个瞬间。

　　飞机遇到气流轻微颠簸，李驰下意识伸手护住她面前的咖啡。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吴苏苏想起大学时，每次她因为家境差异而退缩时，李驰总会用类似的方式表达他的坚定。

　　她拿回平板，新建一页备忘录，写下：“下次回母校，我们重新拍一张吧。”

　　李驰看到这行字时眼睛明显亮了起来，他快速写下：“不躲镜头了？”

　　“试试看。”吴苏苏写完这三个字，将平板合上，转头望向窗外的云霞。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李驰珍藏这些照片的意义不在于影像本身，而在于他始终相信：无论她如何逃避镜头，如何怀疑自己，在他心中，她永远值得被珍重地记录。

　　而这张她曾经抗拒的合影，如今成了他们重新开始的起点。就像那片银杏树林，年年落叶，年年新生，在时光的轮回中书写着不同的故事。

　　当空姐提醒飞机即将降落时，吴苏苏发现平板自动锁屏，那张银杏树合影再次浮现。这一次，她看着照片中模糊却亲密的两个身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微笑。

　　飞机降落在北京首都机场时，夜色已深。吴苏苏关掉平板，那张银杏树的合影随着屏幕变暗而消失，但影像却深深印在了她的脑海里。李驰帮她取下行李时，手指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腕，两人都微微一怔。

　　“我送你。”李驰的语气不容拒绝，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吴苏苏没有拒绝。

　　回程的车上，两人默契地没有谈论那张照片，而是继续着飞机上未完成的技术讨论。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李驰会在等红灯时自然地帮她整理被安全带压住的头发，吴苏苏也会在他说话时不再避开他的目光。

　　周一清晨，吴苏苏刚走进实验室就愣住了。李驰正站在她的工位旁，和导师讨论着合作项目的细节。他今天穿了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那块有着划痕的手表。

　　“吴博士早。”李驰抬头看到她，眼神明亮，“正好在讨论算法接口的优化方案。”

　　导师热情地招呼她：“苏苏快来，李总提出了个大胆的想法——把我们的多模态算法应用到他们的自修复数据库架构中。”

　　整个上午的讨论中，吴苏苏惊讶地发现李驰对技术的理解比表面上更深。他不仅能精准指出算法瓶颈，还提出了几个令导师都赞叹的解决方案。

　　“你怎么会想到用模糊逻辑处理数据冗余？”休息间隙，吴苏苏忍不住问。

　　李驰靠在窗边，阳光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这五年，每次调试代码到深夜时，我都会想起大四那个冬天，你教我用的模糊聚类算法。”他笑了笑，“可能是在证明，你教我的东西，我都没有忘记。”

　　周五下班前，李驰发来消息：“明天母校校庆，那棵银杏应该正好金黄。要去看看吗？”

　　吴苏苏盯着手机屏幕，想起平板里那张合影。她回复了一个“好”字。

　　周六的校园弥漫着桂花香。他们并肩走在熟悉的林荫道上，默契地保持着半臂距离。那棵银杏树比记忆中更加茂盛，金黄的叶子在秋风中簌簌作响。

　　“其实那天，”李驰突然开口，“拍照时，你虽然挡着脸，但在我怀里笑得很开心。”

　　吴苏苏惊讶地转头看他。

　　“我一直记得你笑时眼睛弯弯的样子。”他轻声说，“所以这些年，无论多难，只要想起那个瞬间，就觉得一切值得。”

　　他从钱包夹层取出张泛白的照片——正是平板屏保那张合影的缩小版，边缘已经磨损，却被保存得平平整整。

　　“你……”吴苏苏眼眶发热。

　　“苏苏，”李驰郑重地看着她，“我不求你现在就原谅过去。只想让你知道，你值得被认真记录，无论是五年前还是现在。”